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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当一只鸟 从墓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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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回来以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持续衰败下去。
白天他大多病恹恹躺着,没有半点食欲,食物几乎难以下咽,几乎完全靠营养液维持。只要一有精力,他便坐在窗边磨那张画。
强烈的思念终于让他在某一晚,梦见了安童。
梦里,明亮的阳光洒满整间教室。
她穿着一身的职业正装,坐在钢琴前,面容成熟了些。舞台上站着整齐的学生合唱团,歌声悠扬,而自己就坐在她的身侧。
梦境里,身上轻飘飘的,恍惚失重。
他真希望所有煎熬都是场漫长的噩梦,真正的他,就那样留在她身边,哪也不用去。
乐曲将尽,她回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梦境即将消散,沈桦南恐惧地紧紧抱住她。
可那个拥抱是空的,他什么都抓不住,腹部炸裂般的剧痛把他狠狠拽回了现实。
滚烫的灼烧感灌满肚子,他猛地睁眼,狼狈地喘息,指尖痛得蜷缩,深深掐破掌心。一声咳嗽,腥甜冲满口腔,一股鲜血溢出唇角。
父母在一旁急得红了眼,一遍遍用热毛巾敷在他胃部,短暂压下疼痛,可窒息感不断加重。
年幼的沈桦升站在床边,吓得手足无措。
那场高烧,缠了他三天三夜。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盼着团圆,沈桦南的父母因为他的病重,忙着一次次踏上南边那片林子,默默筹备着他的墓碑,却发现大儿子这一生的照片寥寥无几,根本挑不出一张像样的遗照。
荒凉的雪地里,两夫妻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内疚不已。
万幸的是,几番挣扎,沈桦南硬生生撑了过去。
再醒来时,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他的视线被高烧损害,视物模糊。
“哥哥,你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
“…像有钩子在一下下剐内脏。”
“那么疼啊…要是我可以替你疼一点点就好了。”
沈桦南抬眼,视力差得已经没办法看清弟弟的脸。
“你看我这么胖,一肚子肉呢,剐也不会疼的!”沈桦升故意扯出笑容来。
“你以后会不会瘦下来?”
“会的吧…”小孩喃喃道。
“阿升,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好冷啊…而且还没人陪我玩。”
“很快就可以回去了…”沈桦南轻声安抚道。
“哥哥,我会死吗?什么时候?”
空气沉默了一会。
“别想这些…我们阿升会活很久,健健康康的。”
“好吧。”
“嘶...”他按了按突然间刺痛的腹腔,疼得紧闭上眼睛。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阿升,去帮妈一起做饭吧...”
“可是妈已经快做好了。”
“嗯...”他支不开沈桦升,轻轻揉着疼的位置。
“哥哥,真的像剐内脏一样吗?”
“骗你的。”他疼得泪水模了双眼,朝沈桦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沈桦升看着他,恍惚间眼神成熟得不像个孩子。
“哥哥,等你死了,能不能先不要投胎?…等我长大,你回来做我的孩子吧,好不好?”
一瞬间,心口的酸涩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傻瓜,谁告诉你的…”
“邻居家大娘说的,人死了都会投胎的。”
沈桦南垂眸,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我下辈子不打算当人了。”
孩子听完以后,紧张地扒着床沿盯着哥哥。
“那你要当什么?”
他浅浅笑了笑,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眼里盛满疲惫。
“当一只鸟吧。在天上飞,自由自在…”他的声音轻柔:“夏天待在北方,天冷了就迁徙去南方。”
沈桦升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垂下了头。
“那我也要当鸟…”
他没有回答,狭小的屋内安静下来,风雪簌簌敲打着玻璃。
后来的某天,沈桦升不知从哪里捡回来一只小土狗,一路揣着快步跑回屋里,躲进沈桦南的房间,锁上了房门。
母亲快步追到房门外,焦急地用力敲着门板。
“沈桦升!快把门打开!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房内安静不动,母亲的拍门声更重。
“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你哥现在是什么身体状况?你是想害死他吗!”
小孩抱着小狗缩在墙角,咬紧嘴唇不敢出声,沈桦南靠在床边,听见母亲的斥责,立刻出声包庇道:“妈,不关他的事。是我的主意,让他抱进来的。”
门外的母亲一愣,气得嗓音都哑了:“桦南!你怎么也不懂事?它有细菌,会害死你的!”
“不会。”他的声音很慢悠悠从门后传来,“我不碰它。”
“什么叫不碰?空气里全是细菌!”母亲近乎崩溃,“医生说了避免一切宠物接触!妈经不起你再折腾了!开门,听话!”
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越来越古怪!”
“妈,外面太冷了,它放出去今晚活不了。”他低声道。
“它活不活跟你比?!你的命不比它重要?!”母亲几乎红了眼,“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
房门自始至终牢牢锁着,纹丝不动。母亲无可奈何,僵持之下只能被迫妥协,冷冷撂下话来:“行!我不管了!暂且让它留着,大不了过几天宰了吃狗肉!”
“妈!!你怎么这样?”沈桦升听完急得跺脚,隔着门板高声抗议。他扭过头去哀求病床上的哥哥,哥哥对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近乎耳语。
“阿升,她不会的。”
孩子的眉头舒展开来,把怀里的小狗放在地上。小狗饿得不停哆嗦。
“哥,我刚刚看见它趴在路边雪地里,快要冻死了。我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不会让别人伤害它的。”
他虚软地半靠在床头,视线看不清了,只觉得那小狗的花色,跟爷爷当年养的土狗有几分相似。他望着桌面上那碗几乎一口未动白粥。现在已经微微凉了。
“桌上有碗粥,你先喂它吃点东西吧。”
沈桦升用力点头,小心端起那碗凉粥,倒了些在小狗面前的地板上,小狗马上凑上去舔食着,尾巴晃来晃去,绕着沈桦升打转。
沈桦升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脑海里冒出来的名字。
“叫它雪球吧?外面到处都是雪。”
“好。”
沈桦升开怀笑了,低头看着埋头喝粥的小狗,揉着它湿漉漉的头顶,一遍又一遍唤道:“雪球…雪球…以后你就叫雪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