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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她不在 【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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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南】
2018年。
“国栋,到了没有?还要多久?”沈桦南的母亲焦灼地向身旁的丈夫问道。
“快了,快了。”
沈桦南靠在母亲怀里紧闭着眼,一路奔波折腾得厉害,反胃时不时翻涌上来,他努力撑起身子,对着手里的塑料袋呕吐,浑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干了。父亲不敢开得太快,每行驶一段,便要靠边停下歇一阵。
车子碾过积雪,缓缓开进乡里,土路坑坑洼洼。
“哎!国栋!是你们吧?可算回来啦!”
道旁一名妇人手里提着大袋面粉,远远就朝车窗这边招呼,父亲摇下了车窗。
他们打过招呼,把车停下来,准备捎她一程。
“哎哟,这是沈安吧?都长这么大咯…”妇人上了车,热络地开口,“还有个小弟弟!”
她捏了捏沈桦升的脸蛋,沈桦升不情愿地扭过头去。他自小在南方长大,从没来过这里。
妇人的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沈桦南身上,心疼地问:“自从老爷子下葬后,你们就再没回来过了。男娃长得可真俊,现在身体还好吗?”
母亲点头,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突然间回来啦?惦记爷爷啦?”
“快过年了,回来看看…”父亲不愿当着孩子面说些什么,只含糊搪塞过去。
母亲一直将沈桦南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下揉着他的后背,妇女瞧出孩子这次虚弱得厉害。不敢再问,扯起家常来。
车子终于开到家门前,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爷爷当年娶了奶奶,就在山脚下亲手盖起这间屋子,一住便是几十年。房屋年岁已久,但收拾得齐整,并不破败。
一家人回乡的消息很快在邻里传开,不少人过来探望。街坊邻里们心地淳朴,带着自家腌的菜和土产一股脑送来,还帮忙清扫屋子,热闹极了。
沈桦升局促地缩到哥哥的身后,听着那些难懂的乡音,探出颗脑袋来。沈桦南瘫坐在旧沙发上,早已累得脱力,却依旧强撑起精神应付前来问好的人。
从前的玩伴如今都长大了,有的人早早辍了学,也有的恰逢寒假,从外地读书归来。
“沈安!你是不是沈安?!”
皮肤黝黑的双胞胎少年一眼认出他,快步跑上前来。
“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总在一块疯玩。”
沈桦南记不清楚了,还是客气地点头,同他们搭话。
大家嘘寒问暖,免不了问及他的身体。面对大家的关切,父母言语躲闪,大人们听见那些欲言又止的回话,看见满屋运回来的医疗设备和少年苍白的面容,心里都隐约猜到了答案。
晚上,屋里摆起了家酒,人声喧嚷,沈桦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隔壁院子的老奶奶望着他,感慨他越长越好看,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再回来已经长成这么高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聊起老人生前的一桩桩旧事。那天,沈桦南难得觉得精神,恍惚间,好像跌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亲戚邻居和父母谈得热火朝天,满屋说笑声,沈桦升依旧还不习惯,怯生生地挨着哥哥。
撑不了太久,倦意再一次涌了上来,母亲瞧出他脸色泛白,连忙和丈夫一起搀着他送回里屋休息。
宴席散去大半,只剩几位年长的老人留在厅堂闲谈。
“秀华啊,你们去南方那么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多待些日子好好歇歇吧。”
“是啊,当年你们走得匆忙,我们都很关心,这次打算在家乡住多久?”
母亲无意识摩挲着衣料,勉强笑着。
“是啊…好久没回来了。”
一位老婆婆看着里屋方向,压低了声音:“刚看沈安这孩子虚弱得厉害,病情怎么样了?”
“城里最大的医院都治不好了。”母亲摇了摇头,鼻头红了。“大夫说,怕撑不过年关。”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散了,皱眉看着她。
“他一直说,要跟爷爷葬在一起的,我们才带着他赶回来。”
“折腾这么多年。苦了孩子,也苦了你们两口子。回来也好…”
堂屋的叹息和哽咽,清晰落进里屋。
沈桦南紧闭着眼,躺在小时候躺过炕头上,听得一清二楚。
沈桦升蹲在地上,假装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玻璃弹珠。窒息的悲伤死死捂住年幼的心脏,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沉重,不敢抬头看哥哥,只能佯装听不见。
连日长途颠簸和水土不服,让沈桦南的身体透支到极限。
凌晨,他突然被猛烈的心悸惊醒。
整个人猛地弹醒,紧跟着是铺天盖地的剧痛,疼得浑身痉挛,手脚颤抖。他感觉浑身冰冷,喘不过气。
“唔…呼…”
睡在一旁的沈桦升被这沉重的呻吟声惊醒。
黑暗中,痛苦的声响迫在耳畔,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来不及穿鞋子便赤着脚跌跌撞撞跑出去,用力敲打父母的房门:“爸!…妈!”
夫妻俩立刻披衣翻身起来。等他们匆忙冲进里屋,看见沈桦南已经痛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身子抽搐着。
母亲取来体温计,他的体温已经冲到将近四十度。
她将退烧药和止痛药,小心喂到他嘴边。可药刚咽下去,便猛地呕了出来,混着暗红的血水,一股脑吐在床沿。
沈桦升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
“秀华,我扶着他,你快去问问谁家还有热水!”父亲托住沈桦南发抖的身子。
这套仓促搬回来的老房子,夜里根本没有热水。母亲来不及裹厚外套,推门就扎进刺骨的寒夜里,挨家挨户叩响邻里的屋门。终于有户人家听见动静开了门,看见她慌乱狼狈的模样,二话不说抬着热水往她家里赶。
床上的沈桦南还在不停呕血,四肢末梢一片冰凉。几人拧热毛巾,小心翼翼敷在他冰冷的身上,过了许久,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复下来。
“沈安妈,要不还是送孩子去住院吧,这样下去怎么行。”一旁赶来帮忙的邻居忍不住劝道。
沈桦南听见了,混沌痛苦之中,爆发出剧烈的抗拒。他固执地不停摇头,对医院的惧怕深入骨髓。
邻居不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几番剧痛撕扯,他几乎晕死过去,身体终于安静下来。母亲给他掖好棉被,满心歉意向邻里道谢。
父亲一直把邻居送到院门口才折返回来。
厅堂的小板凳上,沈桦升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回想刚才的景象。
“桦升。”父亲放轻声音唤他,“过来,今晚跟我一块睡。”
他把孩子带进卧室。可沈桦升睡意全无,睁着眼躺在被褥之间。黑暗中,他听见哥哥的房间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
沈桦南并没有就此安睡,他大喘着气,数次在剧痛里昏沉地醒转过来,总能看见母亲在床边紧握着他的手。病痛反复折磨着他,可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呻吟咽回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