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曝光」 「冬天是十 ...

  •   「冬天是十一月、十二月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当我的光曝在你身上
      重逢就是一间暗室 」
      ——毕赣《路边野餐》

      余下的思念,只能随着毫无防备的曝光,在黑暗的底片里慢慢显影。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沈桦南赠予她的那场短途旅行,像一场荒诞的梦。
      后来,她拆开他临走前塞给自己的相片,发现他好狠的心,取走了袋子里所有他的单人照。厚厚的一沓照片里,只余下一张模糊失焦的合影。
      两个人小小的轮廓站在天安门前,连他的眉眼都看不真切。
      也是从那以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他面容的记忆,正日复一日地变模糊。
      十八岁那年的毕业照,花名册末尾处,空着两个位置。
      0324号谢杨和0356号沈桦南,班里依旧是个双数,没有人落得单人单桌。
      出分那天,她执拗地删掉川音的志愿,填报了分数低很多的重庆H大钢琴师范专业,跟母亲大吵一架,害得好几年没怎么讲过话。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赎罪,她偏执地寻找着离开以后杳无音讯的人。
      初到重庆,她利用课余时间在医院门口派兼职传单,望着来来往往的病患,总妄想能瞥见跟他相似的身影。后来一边给高中孩子补课,一边打探他或许在哪所学校复学的消息。再到最后,她索性一毕业就考了个教师资格证,扎根在重庆的高中里教钢琴,彻底定居下来。
      终于有一天,父亲把她放在家里不用的高中教材和笔记本撕去垫饭菜骨头,日复一日,连着那本他一笔一画描过的笔记,也一起用光了。她回到家里哭得像个小孩,撕心裂肺。
      她越来越恨自己。
      再见到他,变成了一个渺茫的可能。
      从跟他吵了一架,他沉默着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安童成了一个无法停下来的齿轮,被卷进寻找他的命运,再没有人给她同样纯粹恒久的爱意,她也没法再爱自己。
      十一月上旬,哈尔滨的风冷得刺骨,气温逼近零下。从南方带来的羽绒服根本扛不住冻,她在当地机场又买了件厚重的棉服,马不停蹄地乘着老式绿皮火车赶往加格达奇。
      桦市老林场坐落在大兴安岭深处,没有民用机场,想要抵达,只能在加格达奇换乘最老旧的林区支线。
      列车一路向北,彻底远离了城市的喧嚣霓虹。开往越来越寥落的雪原深处。
      茫茫白雪覆盖了大地山川,天地一色。北风夹着碎雪狠狠拍打着车窗,渺小的列车就那样在雪中穿行。
      这是苗安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雪。
      邻座坐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他身旁的年轻女人侧过头,上下打量着安童的着装,忍不住开口:“妹妹,你穿这么点可不够御寒。”
      “…还不够吗?”
      “你是要去老林场那边的吧?山里比市里还要低个十几度。你这样一出去,睫毛眉毛都会冻成冰碴的。”
      她怔怔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雪海,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她想起了身体常年虚弱的少年,无法想象他离开温暖又繁华的深市以后,要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女人见她像是外地来的客人,从包里拿出一顶厚实的绒帽递到她手上:“下车以后戴上吧,好歹护住点脑袋和耳朵。”
      安童接过绒帽,轻声道谢。
      “去山里找人?”
      “嗯…找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女人点点头,随口闲聊道:“去老林场的外人很少,我们夫妻俩是回老家过年的。”
      一旁的丈夫身形高大,皮肤黝黑,沉默地抱着襁褓里酣睡的婴儿,局促地缩在小小的座位上,眉眼朴实温顺。
      铁轨一路颠簸,车轮碾过雪地哐当响,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终于缓缓停靠在站台。
      站台上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灯柱,灯泡上罩了一层铁皮,昏黄的光照亮脚下一小片覆雪的地面。
      最终只有苗安童和那对夫妻在这里下车。
      站台外停着一辆老旧的面包车,雨刷器嘎吱嘎吱艰难刮落挡风玻璃上的积雪。里头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吆喝了一嗓子。
      里头的司机竟和那抱着孩子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她猜是一对孪生兄弟。
      安童身旁的女人回过头开口道:“妹妹,你是第一次来吧?天晚了,打不到车的,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不…不用。”
      刚来到这里,人烟荒芜,安童本能警惕起来。
      “县里没有旅馆,往北三百米有家招待所,你今晚可以先在那边落脚。”
      苗安童冻得大脑发懵,手里提了好多买给他的东西,手套下的手都冻得快拿不住了。连连点头道谢,拉着行李箱往北走去。
      压实的积雪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冰辙,路面结冰打滑,走起来格外费力。她的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抬不起来。
      道路两侧是一排排低矮平房,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飘出白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灯光,院子里零星传来狗吠。
      往前走了片刻,一栋低矮的白房子出现在面前,招牌上写着“林场招待所”,漆掉了一半,笔画有些模糊。
      推开铁门和门帘,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煤炉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气息。
      前台小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妇女,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正低头织毛衣。听见动静,她从眼镜上方打量了苗安童一眼。
      “住店?”
      “嗯。”
      “一个人啊?”
      “对。”
      “身份证。”
      苗安童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登记簿上慢悠悠写着。那簿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得发白,住客的名字、身份证号、入住日期,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二楼,203。”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推给她。“热水只烧到九点,过了就没了。”
      “噢…好。”苗安童打开手机里的地址,轻声询问:“阿姨,我想问下,我今晚还能去这个地方吗?”
      老人看都没看就摇头:“天一黑,哪儿都去不了。整个林场就几十户人家,入夜之后就没有车了。”
      安童点了点头,只能接过钥匙上楼。楼梯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走。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铁皮暖壶放在桌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老式棉被,好在屋里暖气充足。
      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楼下传来劈柴声。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用手掌抹开一小片水雾。
      窗外的雪地里,立着几排灰色平房,远处便紧邻白桦林,树干在雪地里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想他。
      或许他真的像他说的去了重庆又回了故乡,又或许,他从未去过重庆,只是骗自己一场,但她已经都不怪他了。
      她的脑海里只剩曾经那个模糊的轮廓。
      少年的身材瘦高,总穿着长袖衣服,笑容淡淡的。他的声音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沙哑的,低沉的,总是很轻。
      她又想,三十岁的沈桦南,现在长什么样子呢。
      记忆里的他停在年少时的模样,最后那段时间身上瘦得可怕,但脸还是漂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想象不出来。但不管是什么样子,她想自己都会爱他。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盯着墙壁发呆。上面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她的枕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常常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她醒过来时哭得厉害,却会觉得梦见他时,才有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可最近这几年,越来越少了。
      她记得的,只是寻找他这件事本身。
      画面、声音、气味,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记忆中褪去,只剩下被他爱着时,泡在蜜糖里一般的感受。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和,她慢慢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