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57、我讨厌你 “回来啦

　　“回来啦？”
　　沈桦南母亲拉开家门，上下打量着他。
　　“嗯。”
　　他垂着眼帘，低下了头，刻意避开母亲自己的视线，不想被她发现自己哭过。
　　“阿升。”沈桦南抬手，把路上顺手买回来的零食递给弟弟。
　　沈桦升慢吞吞蹭过来，小脸垮着，闷闷地接过袋子。
　　“沈桦升，现在不许吃知道吗？！”母亲厉声喝住他，“吃完饭再吃零食，不然到时候又要剩饭。”
　　孩子抿紧嘴唇，没有顶嘴，只是把零食紧紧抱在怀中，垂着脑袋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沈桦南主动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厨房，洗净双手准备帮忙。
　　“不用…打火锅而已，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她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明明在心里面已经反复练习过无数次，可面对他时依旧控制不好情绪。
　　沈桦南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眼眶泛红，猜是母亲也偷偷哭过。
　　“我帮你吧。”他伸手取下案板上的菜刀，利落地将土豆切成均匀的薄片。母亲已经记不清这孩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只猜这是老人在世时教会他的。
　　母亲静静看着他低头忙碌的侧影，轻声开口：“怀你的那时候，你在肚子里总是很安静，好久不动一下。”她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总担惊受怕，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怕你突然没了。”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菜刀依旧稳稳落在砧板上。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他的胸口闷闷的，轻轻应了一声。
　　“嗯。”
　　母亲没有再往下说，拿过一旁的青菜一根一根摘着。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怎么不跟童童多待一会？”
　　他浅浅笑了，摇了摇头。
　　母亲没有再问，把摘好的青菜放进水盆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
　　房间里突然传来沈桦升闷闷的吼声：“妈！我的弹珠呢？你收哪了？”
　　她像抓住了喘口气的空隙，连忙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向房间，板起声音训斥道：“吃饭时间找什么弹珠！再喊我全给你丢了！”
　　“那都是我好不容易赢回来的！”
　　屋里蔫蔫的争执声传遍了整个家。
　　沈桦南静静听着，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桦升。
　　这个家里，只剩那孩子有力量撑住濒临破碎的家，不让父母彻底崩溃。
　　晚饭的氛围沉闷到了极点，沈桦升不再疯闹，吃饭时不时偷瞄一眼哥哥，眼底藏着无助和怨气。
　　该办妥的一切，父母早已全部料理妥当，等候着明日启程。
　　沈桦南眼角的余光扫过墙角寥寥几只行李箱，原来他们来深市这么久，能带走的也就只有那几样随行的物件而已。
　　“妈，我想看电视。”桦升小声嘟囔。
　　“饭桌上嚷嚷什么，没家教。”父亲抬手轻轻敲了下桌子，声音里尽是疲惫。
　　沈桦升垮着脸，慢慢吞吞抱着饭碗挪到客厅去。
　　一家人关掉大灯，挤坐在沙发上，围着电视机。
　　父亲望着屏幕，低声感慨：“这电视买这么多年，咱们一家人，还没一起看过几次。”
　　沈桦南侧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里，他第一次看见父亲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
　　鬓角霜白，脸上的沟壑深重。
　　———
　　次日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他出现在了她的教室外。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引得安童抬起头。
　　沈桦南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隔着一层玻璃，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的栏杆前，身后是慢慢坠落的夕阳。
　　他把装着相片的纸袋塞进她的手中。
　　“我马上要离开深市了，晚上的飞机。”
　　她错愕地愣在原地瞪着他。
　　“为什么瞒到现在才告诉我？”
　　沈桦南闭紧着嘴唇，一言不发，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板。
　　“你要去哪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地随口说了个地名：“…重庆。”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到最后才知道？”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最无关紧要的人…什么事都可以最后才通知我，因为我的感受根本就不重要，是吗？！”
　　沈桦南没有反驳。
　　恰恰是因为太过重要，才迟迟开不了口，他怕一说出口，就连最后的温存也一并撕碎。
　　他看见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慌忙再次扯出谎话来安抚。
　　“等我到那边把病治好…等你考上川音，我每周都会坐高铁过来看你。现在交通很发达了，距离不算什么的…”
　　他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安童猛地用力拍开了他的手。
　　“我不需要！”泪水糊了脸颊，她哭着说出伤人的气话，“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给我彻底消失才好！”
　　他愣在原地。
　　“你就是个骗子。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桦南紧紧咬住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辩解，只剩下无尽的卑微，长久地望着眼前哭红双眼的女孩，用力地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记忆里，尽管是一张怨恨的哭脸。
　　最后，单薄的肩背慢慢垮了下来。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去。
　　安童孤零零立在原地，怒火尚未散尽，滚烫的眼泪，却早已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砸在了地板上。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她都没抬起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