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片桦树林》伞伞一个人

56、破绽 谢杨走后，

　　谢杨走后，安童的校园生活只剩循规蹈矩的孤单。
　　她早早把圣诞节那天用彩笔记在日历上，日复一日倒数，挑选了成对的围巾，准备给沈桦南作生日礼物，靠着那小小的期许，撑过了冗长沉闷的几周。
　　天黑得很早。
　　她抱着礼物走到他家门口，他家的门只是虚掩着。
　　推门进去的一瞬，寒意扑面而来，屋子里空无一人。
　　熟悉的位置上少了不少物件，有些柜子敞着，明显有搬挪过的痕迹，屋子比往日空旷了一大片，像个样板间。
　　那一瞬间，许多似曾相识记忆猛地翻涌上来，那种被人凭空丢下的恐惧狠狠裹住全身。
　　沈桦南拎着装满零食饮料的购物袋慢慢走上楼梯，目光透过半敞的门缝落进昏暗的玄关。窗外圣诞彩灯的光晕勾勒出那道单薄的背影，她蹲在地板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肩头不住地耸动着。
　　仅仅是望着那团背影，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揪成紧紧一团，很痛很痛。
　　他随手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旁边地面一扔，走过去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
　　“怎么了？”
　　安童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不断涌出来，蹭在了他单薄的衣襟上，紧紧拽住他的袖口。
　　“你去哪了呀…”
　　“看，我只是去楼下买吃的了，猜你或许会来。”他指了指身后的零食袋。
　　“你家里东西好多都没了…”
　　“家里只是定期清理杂物，丢掉一些不用的东西而已。”
　　他用冰凉的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谎话沉甸甸地硌着他。
　　安童抽噎着，半信半疑地望着他。他把零食袋拿过来递到她手上，里面全是她爱吃的。她的情绪慢慢一点点平复下来。
　　两人把小小的蛋糕摆在茶几上，蜡烛摇曳的火光映在沈桦南苍白的脸上。
　　沈桦南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闭上眼许愿，可身体虚弱得厉害，怎么也吹不灭那些蜡烛。他苦笑了两声，安童在一旁看着，急匆匆俯身上前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南南，生日快乐！你的人生已经有两个十年啦。”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从一旁的礼品袋里取出一对款式相同的围巾，抬手将其中一条仔细替他围好抚平，接着把另外一条绕上自己的脖子。
　　“生日礼物。”
　　安童微微偏过头，蹭了蹭他，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无力，转瞬之间，便从嘴角消散。
　　“等天气再冷一些，我们一起戴着这个出门，好不好？”
　　沈桦南垂眸，沉默不语。看着颈间毛茸茸的围巾，上面还织着可爱的小动物脑袋。
　　“南南，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她轻声再一次发问。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避开了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自欺欺人的承诺。
　　得到了他的答案，安童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了下来。她俯身趴在他的大腿上，沉沉睡去。
　　一阵发黑的眩晕猛地袭上来，他的指节用力抓住沙发靠背，静静靠了好一会儿，等眼前晃动的光斑才慢慢散去。
　　他小心翼翼将外套披在安童身上，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落在跳动的屏幕上。
　　————
　　最后那段日子，像一场来不及记清就醒来的梦。
　　圣诞那晚微弱的烛火和成对的绒线围巾飞快地远去，冬日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
　　天还蒙蒙亮，安童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一眼就看见他单薄的身影站在门边，颈间围着她送的围巾。
　　“你怎么会在这里！”安童有些意外，脚步不由得加快两步。
　　他看见安童脖子上也围着那条围巾，露出了笑容，打开手里的纸袋，两人一同朝里望，早餐香气扑鼻而来。
　　“快，我们快走。”沈桦南抬眼望了一眼她家阳台，搂着她的肩膀迈出去。
　　两人并肩走着，安童嘴里吃着热腾腾的包子，身上暖乎乎的。
　　“南南，你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我想你了。”
　　她瞪大了双眼，抿着嘴巴甜甜笑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沈桦南牵着她的手，陪她慢慢往学校走。他走得摇摇晃晃，呼吸渐渐乱了，脸色透着倦怠的苍白。
　　入校的同学三三两两经过，不少目光好奇地往他们这边望过来。
　　安童有些害羞，又担心他的身体，在校门前不停回头，朝他挥手：“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站在晨雾中，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身，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
　　那天跟平常的每一天一样，平淡地走着，又格外冗长。
　　安童的时间被琐事填得满满当当。课堂上低头抄满了整页笔记，课间帮课代表一起整理堆叠如山的作业本，收齐小组的试卷后，又被老师喊到办公室去，交代了些需要分发的资料。午休时间挤在食堂边排队边背单词，吃完饭后短暂趴在课桌小憩片刻，还没睡踏实，下午又接连迎来了两节小测…大多时候她要一门心思投入手头的事，可只要脸颊触到脖子上柔软的围巾，便会想起他。
　　校门外，沈桦南在小卖部的门口悄悄坐了一整天。
　　他隔着铁栅栏，遥遥望向校园深处，一遍一遍听着上课铃和下课铃循环往复地响起，默数流逝的时间。清早的风冰冷刺骨寒凉，到了下午又会暖和些，累了就在遮阳伞下的桌面趴一会。他好想再看看她。
　　放学铃终于响起，安童随着放学的人流往外走，耳边飘来身边同学叽叽喳喳的闲谈。
　　“今天校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据说长得很帅。”
　　“我也听说了…”
　　安童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穿过涌动的人潮，几乎快步朝着校门跑去。
　　夕阳下，他依旧像早晨那样，静静立在铁栅栏旁边，像块石头。晚风掀起他单薄的碎发，他垂着眸，抬眼看见安童的那一刻，黯淡的眼里终于浮起一点微光。
　　她远远望见栅栏边的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拨开人流，急匆匆跑到他身边。
　　“你该不会在这里等了一整天吧…”她喘着气，伸手触碰他露在外边的指尖。
　　她惊讶地皱眉，握住他冰凉的手摊开，一块榛仁巧克力躺在他手心。
　　他望着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冷吧…”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把那块巧克力接过去，一想到他就这么傻瓜似的在这守了一天，心疼极了。
　　“安童。”他顿了顿，垂下眼睛：“你今晚的钢琴课，能不能先不去了…”
　　“怎么了？”她皱眉望着他。
　　他没说话，沉默地低下了头。
　　“好。”
　　两人没有朝着回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反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说不清心底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只知道他从未喊自己翘过钢琴课，他一定很想念自己，才会提出那样的请求。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在岸边坐下来。
　　落日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光，一寸一寸从水波上褪去，天渐渐变成灰蓝色，两岸的灯火慢慢苏醒，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安童静静望着流转的水波，他的目光却恒久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时间就那样一分一秒地溜走。
　　“时间过得好快呀，就这么一会，天都黑了。”她感叹道。
　　无数告别的话语堵在喉咙，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侧过头，轻轻抵在了她的头顶。
　　“怎么了？”安童望向他：“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
　　安童似懂非懂，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头。
　　他们坐到天都黑透了才舍得回去。他缓缓直起身子，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撞上来，踉跄了半步。安童搀着他缓了好久，才勉强稳住虚弱的身体。
　　两人慢慢走到安童家楼下。
　　他远远看见她家阳台透出暖融融的光亮，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往墙边浓重的阴影里缩了缩。
　　“安童，我先送你到这儿了。”他的声音混在晚风里。“别让叔叔阿姨等太久。”
　　她回头望了一眼家里阳台，扑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猛地收拢，用尽身体所有的力气回抱住她，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单薄的身体里，颈间成对的围巾毛茸茸紧紧贴在一起。
　　她隐约察觉到这个拥抱的反常。
　　“南南？”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直到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翻涌，怀抱的力道才慢慢松了下来。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禁锢住她了。
　　他稍稍退开少许，目光恒久地落在她的脸上，指尖温柔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快回去吧。”
　　安童望着阴影里单薄的少年，小声叮嘱：“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们过两天再见。”
　　“嗯。”
　　他屏住呼吸，唇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安童最后朝他不舍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单元楼，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单元门合上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
　　他终于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在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第一次放声大哭。
　　他快要走了，也要死了。
　　可他总学着把翻涌的情绪咽在心底，没来得及去学如何开口道别，不懂得该怎么诉说翻江倒海的眷恋，不擅长倾诉悲伤，不擅长表达想念。他的嘴巴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怕惹得她掉眼泪。
　　人们总说，男孩不该轻易掉眼泪的。
　　可这一刻，他顾不上了。
　　他两手空空，只剩一颗沉默笨拙的心，毫无保留地爱着，依旧满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