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刘小备

6、第四章：只有关系（1） 但这土地上

　　静默的村庄和大地上不流行道歉，再强烈的爱恨也会被土地吞没，新春新雪新的庄稼都会一层一层地长出新的日子。就算你会哭，你哭声再大，你的悲伤也走不出二里地，因为一旦出了二里地，那悲伤里就会有路过的每一个人新鲜的口水和念头，繁杂的颜色加进来，关于你自己的本来的泪水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无人关心，也无从找回。
　　总之与你无关了。
　　大地会在乎什么呢？
　　张知想起二姨下葬的那天，妈妈一早起来就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很轻。
　　张朝梅说话的声音很轻的时候一定是有大事的，平常的日子里她会用十成十的力气说话，她要确保在场的和不在场的都能听见她的话。
　　张知一直默默地跟在张朝梅身边，直到张朝梅说：“你今天别去了。”
　　但等张朝梅换上了她最体面的衣服时，又对张知说：“算了，去这最后一次吧。”
　　张知不知道张朝梅在犹豫什么。
　　其实这不是张朝梅第一次失去自己的姐妹，张知本来还应该有个三姨，听说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发高烧夭折了。
　　比起张知，张朝梅应该很早就知道人是容易死掉的。
　　外婆家的村子上还有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每次见到张知都爱扮鬼脸吓唬张知，等到张知快要被吓哭了他就咧着嘴笑，张知跟张朝梅告状说这个老头坏的很，但是张朝梅说他是可怜呐，他原来有个聪明帅气的好儿子，人人夸的一个小孩，这个儿子水性极好，游泳能游出各种花样，全村人都爱围着看他游泳……十八岁那年他在全村人面前表演扎猛子，再也没从水面下出来……这个老头从此就精神不正常了。
　　张朝梅说的那个十八岁少年和她一般大。
　　你看，土地也好，河流也好，都不流行道歉。
　　所以大家也都默认了的，吵完见面还是问一声吃了吗？地里干活遇见还是会搭把手，农村的冗长岁月就是在把爱恨都磨平的时光里慢慢度过的。
　　但这土地上还没成熟的人儿暂时还没有被一层一层的岁月压平，他们还是会对着大地和天空恸哭，让声音混在泥土里，飘进云朵里，融在天地间。
　　张知的五姨就是躺在地上这么哭的，整个人和哭声拦住了二姨的灵柩，质问现场的每一个人为什么要偷偷选日子下葬，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还没有见最后一面……
　　那时候五姨在读高中，是家里唯一一个高中生，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二姨去世消息的人。
　　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直接从学校跑过来，拦在二姨去火化的路上，要见二姨最后一面。
　　要见这一面就必定要开棺。
　　谁敢在这茫茫然的半路上开棺？对人对天对地，全是不敬。
　　几乎所有人都来劝五姨，让她明白送人西去不是儿戏，每一步都要走对走好，送别最重要的是让走的人走稳，活人的事不重要了。
　　五姨根本不听这些糊弄鬼的话，说要走就从她身上踩过去。
　　但是一个高中生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十几个人的送葬队伍呢？
　　既然道理讲不成，两个壮汉过来一把拖过五姨，腾出道路，队伍前行，壮汉把五姨死死拉住，只有哭声跟着队伍一路向前……
　　什么都拦不住。
　　只是稍稍耽搁了微不足道的时辰罢了。
　　送葬的队伍返家后跟大家解释：“就晚了一小会儿，她家五妹在路上闹呢，哎，哭得要昏过去了。能怎么办？人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当天傍晚，二姨住在了一个小小的土堆里，张朝梅和其他一群张知不熟悉的女病人们围在那个土堆旁边哭，二姨夫站都站不稳，卧床一整天，并且有专人一直看着他，生怕他寻了短见。
　　张知不懂悲伤，但她被悲伤笼罩了一整天，整个人都虚晃着，好像被抽走了几分精神。
　　但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后来都在张知的记忆里变得模糊，而二姨牵着她的手去找篦子的那个下午，连同当时二姨冰凉的手都一直留在脑海中的某块幕布上。

　　那天参加完丧礼，张朝梅用一辆自行车前面横杠上放着张知弟弟后座上放着张知默默地带着他们回家了。
　　张朝梅总是默默地。
　　干活的时候，流泪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和张起打架的时候……她好像觉得不出声什么就都会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可能就是因为张朝梅的这种沉稳，让人觉得可靠，姐妹们有什么事情都要找她商量。
　　除了怎么能发财这件事。
　　张知对四姨的印象不深，她只知道前几天她还在放言自己要做养鸡大王，靠养鸡挣大钱发大财，过几天就因为相亲一头钻进婚姻里去了。想起四姨年轻时候的事张知只记得有一回几个小混混追着六姨问名字，四姨知道了，从家里拿了九节鞭就找了过去，在小混混面前就这么一甩，问是哪个要问名字……
　　全吓跑了，一个问名字的也没有。
　　六姨和八姨因为一直在家里做工挣钱，给村里的烟花爆竹厂提供材料，所以和张知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张知整天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听她们聊要去哪里挣钱，要做什么挣钱，去哪个城市打工最好。
　　北京，是张知最早知道的城市，比自己生活的县城的名字知道的还要早。
　　六姨没有上过学，六姨没上学这个事是她主动的选择。
　　但五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选择？
　　到了上学的年纪，她拿着竹篮就往田地里跑，她说她要割猪草，坚决不去上学，学校对她来说是吞小孩的怪物，小孩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后来她别的小伙伴都去上学了，有些孩子是哭着去的，六姨就站在家门口得意地笑，她觉得只有自己赢了。
　　八姨也早早退学在家，于是张知打小就整天听着外公外婆喊小六小八。
　　在农村，有些人的名字一辈子都没被喊过一声。
　　只要提一下是大爷还是二叔家的老几，就能被精准定位，三哥四哥二嫂子之类也都是一样的道理，没有名字，只有关系。
　　小六长得太漂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进过学校的原因，从内而外透露出来的天真无邪让小六的漂亮变得深邃，年轻的小伙子望一眼就能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