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歌》刘小备

7、第四章：只有关系（2） 张知打遍全

　　夏天傍晚，六姨和八姨牵着张知去隔壁村看露天电影。
　　这种电影一年到头也就放那么一两次，大家总归要去凑凑热闹。
　　一路晚霞相送，但夏日的芦苇荡里漆黑一片，去的时候还能看清一棵棵芦苇头碰头的笑意，回来的时候就只有比夜色更深的黑意，一整团的黑里似乎藏着什么，怪兽或者恶鬼。
　　张知不敢看一眼，只能更紧地抓住八姨的手。
　　六姨的手呢？
　　六姨跑到前头去了，一群人就着夜色给她讲鬼故事，讲到吓人的节点还有卖个关子，然后语气加动作一起上，争取要把六姨吓得高声尖叫。
　　可惜除了张知无人尖叫。
　　当天晚上到底看了什么电影经过这一路张知就忘光了，只记得八姨从兜里掏出两毛钱给她买瓜子，还有就是这一路漆黑的芦苇荡里藏的全是鬼故事。电影里好像也是打鬼子，但民间的鬼故事可太难忘了。
　　张知一想一夜，睡不着。
　　六姨也是一夜睡不着，张知问她：“害怕吗？”
　　她说害怕，但转头看了一眼张知，又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托媒婆上门给六姨说媒，六姨拉着八姨跟着她去相亲，就在离张知家很近的一个村子旁边。
　　六姨才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呢，这边就有人告诉张朝梅了，说：“嫂子你快去看看哦，有人给你家六妹说亲哦，说的还是我们这出了名的一位！”
　　张朝梅扔下锄头就去了，到了一见，拉着六姨八姨就走，说家里有事，这个亲暂时先不说了。
　　张朝梅慌里慌张地带着六姨和八姨回到家，门一关，门闩插上，压着嗓子说：“怎么去见那么个生葫头？那可是个出了名的不正干的人，跟他扯上关系，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听说有一次拿着刀要揍他自己老爹，这人你也敢认识？”
　　六姨吓坏了，说：“没事没事，天黑，应该没看清我是谁。”
　　“他都知道找媒人上门找你说亲，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反正我又没答应，他还能怎样？”
　　“就怕他来硬的啊！”
　　“这怎么来硬的？没事，我看他不敢怎么样。”
　　张朝梅想了想说：“你最近最好都不要出门，先躲着点吧，惹不起。”
　　还能怕了他了？不仅要出门，还要出个大门！
　　六姨和八姨收拾收拾就去了北京。
　　也有人说小六和小八去的根本不是北京，其实是南京，张知觉得这没有什么关系，南京和北京区别不大，总之她们说了，要挣大钱，要发大财。
　　六姨和八姨不在的时候，张知就穿着她们留在家里的裙子，爬到屋檐上吹风，看风把裙子吹得摆动起来，就觉得自己也长大了，长大了也去北京。
　　外婆家的枣树在夏天会结满枣子，枣子虽然还没熟，但是张知喜欢跳起来去够，并不是喜欢吃枣子，只是喜欢自己跳起又落下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张知会觉得自己被整个大地和生活爱着，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公主。
　　但其实张知并不想做公主，村上她最好的小伙伴小洁是村书记的女儿，她有很多本童话书，《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红色童话》、《蓝色童话》……这些书张知全部看完了，虽然字还没认全，但是故事已经全部看完了，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公主总是受难，公主点灯熬油地缝衣服还要被针扎破手，公主总是遭人惦记又遭人陷害，公主不是什么好角色，她不要当公主。
　　但被大地接住的时候，被风承托的时候，被阿姨们的长裙打扮起来的时候，张知会觉得自己接近公主这两个字真正的内核了。
　　所以小学一年级的暑假，妈妈带张知去赶集买裙子的时候，张知哭着喊着就是不要妈妈挑给她的背带裙，那条玫粉色的背带裙是当时最时髦的款式，张知看过班上长得最甜的小女孩穿，那个小女孩的爸爸是老师，她的脸蛋圆圆的，喝她的名字一模一样，她叫圆圆。
　　大家都说圆圆穿那条裙子像公主。
　　张知拒绝一条几乎一样的公主裙，她指着公主裙旁边一条非常简单的半身裙说她要这个。
　　“这个裙子才只要一块钱，你这个小孩懂不懂什么是好东西？”张朝梅气得站在大街上不由得喊出来。
　　张知才不管什么是好东西，她只要那个半身裙。
　　“那个背带裙你就算买回来我也不会穿，你买了有什么用？”
　　那时候张知才一年级，张朝梅从来不知道张知这么犟，这孩子平时多乖啊，苹果如果分，自己只会给自己切四分之一，剩下的给弟弟，糖如果只有一颗，给弟弟，自己看都不多看一眼，做饭刷碗扫地洗衣服，叫干哪样干哪样，不叫自己看见了顺手也就干了，从来没对爸爸妈妈说过一个不字。
　　但是今天她就坚决不要这条背带裙。
　　那也是张朝梅第一次给张知买裙子，也是唯一一次。
　　张知后来想过，如果那时候知道这是自己的人生里妈妈仅有的一次给自己买裙子的经历，自己还是会那么坚决地拒绝那条背带裙吗？
　　会的。
　　张知不管怎么想，都是会的。

　　张朝梅买了那条半身裙。
　　回家的路上，她小声问张知：“你是不是想省钱，觉得那条背带裙太贵了？”
　　张知摇摇头。
　　张朝梅叹口气，说：“家里有钱没钱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给你什么就拿什么，也不要觉得吃不好穿不好就低人一等，这件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张知仰着头认真地说知道。
　　张知是真的知道。
　　虽说才上小学一年级，但是不管什么考试，张知回回第一，班上的同学都抢着要跟她坐同桌，就连下课放学时大家一起玩的游戏张知也总是第一，踢毽子，跳绳，扔沙包，磕石块，跳皮筋，样样拿手，只要组队张知就是最热门的人选。
　　出了学校大家也还是想要和张知做朋友，即使不是好朋友，也得尽量和张知是一边的，一边的这个很重要，这意味着如果你在村上被哪个坏小子欺负了，张知会帮你教训他。
　　张知打遍全村无敌手。
　　这个事张朝梅和张起不知道，其实张知也不知道。
　　因为她其实从未真正打过，但是大家都默认她可以打过所有人，不管什么战场，张知去了，大家就说，好了，别打了，反正打不过……
　　张知也不解释，觉得不打了就好，既然不打了，两边的人她都奖励，下回树上掏到的鸟窝，连鸟加鸟蛋分给大家。
　　所以张知真正的战场是在树上，河里，从土地上刮过的呼呼风声里。
　　但大家说肯定打不过张知也不是纯纯的无稽之谈，因为张起每天傍晚都在院子里摆起练武的架势，然后叫过张知，说：“来，一起练。”
　　什么擒敌拳罗汉腿张知确实看了个遍，但是自己充其量就是扎个马步攥个拳头，在空气中嘿哈两声，这一晚上的功也就算练过了。
　　但是张知每天都跟着爸爸练武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这个名声在村里好使，张知也不解释。
　　但是张知也偷偷想过，如果真打起来，说不定真的都打不过我呢！因为她纵身一跃能从渠道的一边跳到另一边，这个难度还没人能做到。
　　冬天大雪封河，河岸上冰与雪结成陡坡，张知就从上滑到下，一遍又一遍，别人三下两下就要摔哭，张知摔到屁股麻木，棉裤湿透，也不哼唧一声，只是玩够了起来拍拍屁股跑回家。
　　至于到家了就赶紧把棉裤脱下来放在炉子上烤这个事，谁会知道呢？

　　因为买了一条半身裙，张朝梅又用预算里没有花掉的钱给张知做了一件和半身裙一样颜色的衬衫。
　　那是张朝梅第一次带张知去村上的裁缝铺，年轻的裁缝哥哥拿着软尺在张知的身上量来量去，然后接过张朝梅手里的布料，等上一星期的时间，张朝梅只需要付上五毛到两块不等的手工费，一件新衣服就到手了。
　　拿到新衣服的那天，学校操场上放露天电影，张知穿着新作的衬衫和新买的半身裙在学校操场上走了三圈，走得浑身都是汗，电影还没看完，回家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