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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四月天的主旋律(2) 没有人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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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同时跟她一起回家的还有这位已经成为她事实丈夫的男人。
小姑也不全然是被迫,她一想到自己可以结婚离开家就感到高兴,如果还能气一气自己的妈妈就更高兴了,反正是自己选的,总好过别人给自己选。
从那天起,张知有小姑爷了。
小姑爷话极少,在奶奶家一顿饭的时间,说的最长的话是:“都行!”
就两个字!另外就是说“行”,什么都是“行”……
小姑向来话多,这下好了,以后家里没人跟她抢话讲了。
也是在那次的谈话中,张知知道小姑原来叫纽扣,平常只听奶奶小纽小纽地叫原来竟是纽扣,而奶奶叫的小纽大约也不是纽扣的纽,张知后来推断,奶奶口中的应该是小“扭”,因为奶奶常说:“真是叫对了,就知道跟我对着干!扭得很!”
张知自顾自地给姑姑用了扭这个字。
张知自小生活在没有文字的世界的,周围的人只使用镰刀锄头,不使用文字,大家的对话里都有各自明白的语言符号,大嫂二爷张知小姑等等符号就把各自定位好了,谁都不会乱。
但张知接触了文字之后就喜欢把文字分给每一位,即使只是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张知也在上面找生活中的读音。
小扭的婚结的极其顺利,因为奶奶说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家里不给一分钱陪嫁,随她去吧。
小扭说没有就没有,这个家看着也不是能拿出陪嫁的。
实际上这个家还真的能拿出陪嫁。
张朝梅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这个家里竟然还有一坛子洋钱,是那种大块的,上面不是老蒋就是老袁的洋钱。
但确切地说,等到张朝梅知道时候,这一坛子洋钱所剩无几了,大部分都被张知奶奶隔三差五摸上一个拿去换鸡蛋煮着吃了。
没人知道有这个钱,也没人知道有鸡蛋吃。
张知爷爷因为哮喘长期卧床,顾不上家里的运转,全凭张知奶奶自由发挥,所以这个时候他摸了摸坛子里还剩下的家底,心下虽然烧着怒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摸出几块放在小扭结婚的箱子里。
小扭就拎着那个箱子出嫁了,别无其他。
张起和张朝梅平时都对家里忽然出现的“财产”闭口不谈,但会在某次吵架里提到:“明明有钱,为什么我们结婚一分不花?”
张起试着理解这件事,就像理解自己不能上学一样。
家里因为一直穷困从来没想过让张起上学,等到张起自己实在想去上学的时候,由于超龄过多,只能从小学四年级上起了。
爷爷为了让张起知难而退,说你就从四年级开始上,跟不上就回来,说明不是读书的料。
“那要是能跟上呢?”张起问。
“那我奖励你一支钢笔!”
张起直接就去了四年级,只用了一个学期,就从最后一名考到了第一名,等到五年级的时候直接成为了大队长。
但是钢笔的事没人再提。
等到小学毕业,张起想继续读初中,但没人有开介绍信,也没有人出钱,所有人都默认读到这里可以了,接下来的不必再提。
即使张起没有说过要那支钢笔,书也依然不能再读了。
张起的理解力像他的学习力一样强,他能理解太多人太多事了,唯独很难理解张朝梅。
这是张朝梅一直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你最伟大,你心里装着所有人,你能不能想想我?”
这句话张知听张朝梅讲了一辈子。
落雪的冬日里,张知听张起和张朝梅两个人团座在被窝里辩论“洪湖水浪打浪”应该怎么唱才对时觉得他们确实是想着彼此的,但张起喝醉卧倒在雪地里被张朝梅一点一点拖回家时,张知又觉得他们心里想着的可能不一样。
张朝梅虽然在吵翻天的时候也依然会给张起做饭端饭,但这一点儿不妨碍她会对张起说最戳他心窝子的话,比如“你这一辈子做成什么事了”。
张起虽然次次忏悔,但依然次次会出手。
张朝梅甚至能知道张起会在她说哪句话的时候用什么语气的时候出手打她,那她也是要说的,她知道自己一句话也就是一拳,互相打吧。
张知开始写作文后,会在作文里写:我的家虽然贫穷,但是有爱。我最爱夏天的夜晚,我们一家人躺在院子里的小床上纳凉,妈妈唱着歌,爸爸教我辨认天上的星星,哪里是银河,哪里是北斗,牛郎织女又在哪里……
张知自小就会用文字对记忆进行一些剔除的动作,最后留下来琉璃美玉一般的回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喜悦。
但有些事就算不写进文字里也很难忘。
张知九岁那年,隔壁邻居家的一头小牛犊丢了,全村壮劳力当天都帮忙去找了,包括张知爸爸。
张起这个人就是找妹妹也找不到,找牛也找不到,骑车骑出去十里地,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带回来。
但是第二天,有人在张知找牛的那条线路上发现了要找的牛。
牛是被人卖给那户人家的,买牛的人自知买的异常便宜,有些理亏,算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牛就还回来了。
牛顺利找到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就在牛被找到的当天下午,邻居家一家四口忽然堵住了张知家的门,四张气势汹汹的脸质问张起:“那条路线是你走的,怎么那么大的牛就拴在那里你看不到?是你没看见还是你装作没看见?”
张起当时正在吃晚饭,稀饭刚喝一口,煎饼还那在手里,听了这话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这是怀疑他偷了牛的意思。
“说实在话,我真的不太认识你家的牛,虽说是邻居,我没仔细瞧过那牛长什么样,只记得大概的大小和样子,确实没注意。”
张起讲的是不是真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信不信。
“那牛丢的那天你在哪?”
“我在工地干活啊!”
“牛具体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夜里了,从傍晚到夜里这么长的时间,你干什么了?”
“我干完活天都黑了,我回家吃完饭没多会就睡觉了啊。”
张朝梅放下筷子站到双方的中间,说:“你们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的邻居你们不清楚?”
接下来双方开始各说各的,一方讲人品一方讲距离,谁都没有证据。
关于张起干活回家后吃完饭就休息这个事,自家人作证对方不认,而对方觉得这个事和张起有关就是因为张起是邻居,离得近,顺手,并且他在找牛的时候明明看见却没带回来。
张起反复地说他没看清,他对牛真的不熟悉,他虽然离得近,从来没认真看过那头牛,别人家的牛,自己为什么要认真看?
这个事吵了整整一个夜晚,没有结论,不欢而散。
等到邻居走后,张起懊恼,说自己怎么就没看到那头牛呢,现在人家怀疑也是有情可原。
邻居摩拳擦掌,说这个事没完,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不知道哪天还会丢哪头牛。
张知不了解当时看到的所有人到底是想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全凭争吵吗?吵了近一个月,什么结论也没有得出来。
能不能报警?张知小小的脑袋里这个想法一闪而过。
他们谁也没有报警,他们找来了村书记以及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爷爷,两个一起“评理”。
这个理就这么评了一个月,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因为有人看到买牛的人在街上和卖给他牛的人吵架……
而那个“卖”牛的人,正是邻居家的大侄子。
这个理从此就再也不用评了,大家都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张知心下愤懑,总该给爸爸道歉吧?
没有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