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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四月天的主旋律(1) 她已经洗了 ...

  •   当张起和张朝梅的战争成为日常,张知就学会了逃离战场。
      张知整日混迹在田野里,有时候太自由了,会忘记身后还有弟弟这个尾巴。
      弟弟在五岁前很喜欢跟着张知,对于田野里的事,张知没有不会的。哪条小河沟里的鱼多,哪棵树上的鸟窝好掏,哪块芦苇地里有鸟蛋,哪片黄豆苗底下长满好吃的野果子,张知一清二楚,田野对张知毫无保留,并且在各个角落里都藏着糖果,这种和田野捉迷藏的游戏,张知从小玩到大。
      每年春末夏初,渠道开渠灌溉,清澈的河水从东向西要连流十来天,张知就趴在渠道上,看水流过去时给整个河道里的水草梳头,水草的头发变得柔软飘逸,在水里自在地跳舞。有时候水流也会带来鱼群,手指头长的小鱼,露着青黑的脊背,故意绕过水草,只短暂地停留,然后比水流速度更快地游走了。
      后来读到人间四月天,张知就把这样的日子定义为最好的四月天,按照农历来算,也属实是四月。后来又读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张知不以为然地想,芳菲尽就尽吧,四月天的主旋律就不是芳菲,人生的主旋律也不是,而是盈盈绿意,是白杨叶沙沙作响,是清亮的河水全部往田地里奔,是无数不知名的小鱼儿背朝大海,自由自在。

      但四月太短暂了,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忙碌的日子,像夏天的雨点一样压在张知的头顶,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还有灶膛里烧秸秆的声音。张知从小体弱身矮,一个人打理一个灶台需要一个小板凳的帮忙,她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一把秸秆,再站上小板凳,拿着锅铲,在一口能炖下她整个人的铁锅里翻炒。就这样反复多次,等一盘菜熟,把菜盛出来,再烧锅米饭,一顿饭就做好了。
      说起张知的厨艺,还没有灶台高就开始炒菜了,从五六岁炒到十五六岁,十来年的下厨经验,完全没有培养出一个厨艺精湛的厨师,毕竟这十来年的经验基本集中在豆角炒辣椒、土豆丝炒辣椒、茄子炒辣椒、毛豆炒辣椒这四样菜上,甚至这几样菜里如果加个肉片要走什么流程,都是张知后来为了给自己的孩子做饭拿着手机百度出来的。
      但目前这灶台前的一招一式,全部是张知跟张朝梅学的。
      张朝梅每天都在灶台前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转三遍,三顿饭就上桌了。
      张知跟着看,她总想自己动手,她不想再洗碗了,她希望自己做饭,然后碗就留给别人洗,她已经洗了好几年的碗了,她觉得该晋级了……怎么还一直在洗碗?
      但碗留给谁洗呢?
      张知经常看着已经到了自己最早开始洗碗的年纪的弟弟,想着他该接这个班了吧?但是这个弟弟就连烧秸秆都能给她熏哭,大家都认定他不能洗碗。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洗碗?
      张朝梅在这件事上的沉默让张知不解。

      张朝梅到底是不是偏爱自己?张知想,她什么都教给我,但是不教给弟弟。
      农忙的时候,将将高过麦穗的张知站在地头,张朝梅割下一小把麦子,对张知说:“你看清楚怎么打结。”
      张知看着张朝梅把一小把麦子分成两份,有麦穗的一头互相缠绕,然后平铺在地上,一个麦秸的自捆版绳索就打好了,然后再把一把一把的麦子割下来拦腰放在上面,最后聚成一捆,再把麦秸另一头拿起来一绕一系,扎扎实实的一捆麦子就能扛出去了。
      张知只看一遍,然后自己就打出了一个完整的结。
      “很好,你可以割麦子了。”张朝梅对张知说。
      张知像是得到了某种奖赏式的允许,弯腰闷头就割。
      等到半晌过去,张朝梅喊了一声张知,张知这才直起腰……
      张朝梅一看,毁了,这孩子像是从马蜂窝里出来一样,整张脸又红又肿,两颊被撑起来的红血丝上还盖着一层麦地里的黑灰,包括嘴巴一圈……张朝梅看着这张脸,找不出别的形容,想来想去,觉得最像家里猪圈里的那头猪。
      “歇一会儿吧。”张朝梅对张知说。
      “这不还没割完吗?”张知看了看眼前还有十米长的麦地。
      “你这孩子怎么干活不知道偷懒呢?”
      “偷懒就能干完这些吗?”张知觉得最快的解决掉活的办法就是尽快干完,偷懒毫无用处。
      “那你回家做饭吧!等会也该吃午饭了,你会做吧?”张朝梅给张知分派别的任务。
      张知直起腰,咧着嘴笑:“会!”这一笑,脸颊生硬地疼。
      回到家做饭前,张知用清水洗了把脸,手掌拍着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张知忽然感觉到有无数根针扎在脸上,扎了满脸。
      她只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脸,洗完脸去做饭。
      她终于开始做饭了。
      如愿以偿的,那天的碗确实不用张知刷了,是张朝梅刷的。
      那天的脸上的疼痛多年以后在张知躺在美容院做水光针的时候再次感受到了,但是那个时候的张知已经不吃疼了,她几乎疼的跳起来,然后说要上麻药!
      人的脸皮大概是越活越薄的,禁不起针扎日晒了。
      但张知确实更加深刻地懂得了针尖对麦芒这个词。

      以前张知觉得这个词可以用在妈妈和奶奶之间,用在妈妈和小姑之间……大错特错,她们其实是形状各异的齿轮,无法嵌合,各转各的,谁都没有指向对方的刺,但却在长久的磨合里挤压着彼此,透不过气。
      这种挤压更多的时候其实发生在小姑和奶奶之间。
      好在小姑没有那个挂在房梁上的大姑那么刚烈,她只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小姑离家出走也就是一个抬腿的瞬间,但是要家里人发现她离家出走就需要漫长的远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需要经过一个整夜的未归才能让全家人确定,这个人可能出了点状况。
      当然也仅仅是可能。
      所以张起一个人出去找就足够了。
      张起沿着村子里延伸出去的每一条路一路向前,挨个找了一遍。
      从前车马慢是真的,一双脚能走多远呢?事实证明小姑确实就走出去了不到五里地,但是家里人一直没找到,直到她自己回来。
      小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那天离家出走,走到天黑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又累又饿,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小老头上前询问她从哪里来,来找谁。
      “我跟家里人吵架自己跑出来的。”
      小老头一听,说:“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做顿饭吃吧,我看你饿了。”
      小姑跟着小老头回了家。
      小老头给她做了一顿羊肉汤,炒了两个菜,大白馒头往她面前一端,说:“咱家也就这个水平,平时肉菜也都经常吃,你别客气。”
      小姑饿坏了,确实没客气。平时一个鸡蛋摊开一家人争着吃,现在一个人面对一桌子菜和肉,觉得自己遇到神仙了。
      等到小姑打了饱嗝,小老头又说:“这么晚了有地方住吗?要是没有就住我们家吧,我家有屋子,明天还给你做好吃的,等到你什么时候想回家再回去。”
      那一年,小姑还不到十六岁。
      吃完饭小老头领小姑到了一个房间,然后又叫来了他家里最高也最呆的小儿子,说:“怕你害怕,让他陪着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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