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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缝补不了(2) 但张知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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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朝梅的陪嫁里张知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个红色的大箱子和一辆自行车。
那两个红色的箱子至今还在家中摆着,作为一种闲置品,放在空到住不满人的新盖的房屋里,独占一个房间,上面堆满了棉被和旧衣服。
而那辆自行车,在张知还没有它高就想驾驭它的时候,用没有脚踏板的脚踏从张知的小腿上剜掉了一块小手指头大小的肉,伤疤永远地留在了张知的身上。
在还没有张知的那些日子里,张朝梅是什么样子的,这个事张知只在一张照片上看到过,那张照片里一共三个人,中间是张朝梅,左边是张知的小姑,右边是张知的二娘,也就是张起弟弟的老婆。三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但这是一种常见的对于照相机的局促。她们为了这张照片,洗了头,换上了最鲜亮的衣服,摆好了她们自以为最端庄的姿势,再得到了一张那个年代的彩色照片后,小心翼翼地夹在穿衣镜的镜框边上,那个年代的穿衣镜大约三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悬挂在家里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张知看过很多次那张照片,那照片里的每一个人她每次看都非常高兴,她看到了拥有不同色彩的妈妈和小姑以及二娘,张朝梅从没那么年轻过。
张知见过的张朝梅另一次年轻的时候是在小学二年级。
春天的一个周末,张朝梅和张起去赶集,张知在渠道上趴着捉虫捉到午饭时间,张知会在感到肚子饿的时候准时回家,妈妈的饭好像能听到她肚子里咕咕的叫声,迎着声音就被端在了饭桌上。
但那天没有,张知到家后随便摸了个煎饼当干粮,吃到一半,张朝梅回来了。
一进家门,张朝梅就笑着问张知:“还认识吗?”
张知嘴里塞着煎饼,看着一头卷发的张朝梅,点了点头。
张起跟在张朝梅身后,笑着说:“来,给你换了个妈,看看怎么样?”
张朝梅佯装生气,说:“那肯定是新妈妈好哦,对吧张知?”
张知依旧点头,于是大家就都笑了。
那是张朝梅人生里唯一的一次烫发。
那天一整个下午,张知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张朝梅,张朝梅去哪里她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玩。
这确实是个“新”妈妈,张知没见过在干活的时候会忽然摸一下头发的妈妈,没见过对着镜子把头梳了一下又一下的妈妈,这个烫了头的妈妈好像跟她关系不大了,但是她很喜欢。
第二天她一睁眼就看一眼张朝梅,生怕妈妈又变回去了。但第二天大家不再对张朝梅的发型发表观点,这让张知很失落。
但是第三天张朝梅洗头后头上烫的所有的发卷都变大了,于是张起和张知又围着张朝梅的发卷讨论起来。
“这怎么洗了一次还变大了呢?”张起笑着说,“怎么跟炸米花一样的?你那个烫头的机器是炸米花的吧?”
炸米花就是爆米花。
张朝梅斜了张起一眼:“你懂什么?人家这个技术就是这样的,这个卷经水一起就变大了。”
张知兴致勃勃地看着,觉得有趣极了,等到张朝梅坐下来的时候,她就走到旁边,悄悄伸手摸一把卷发。
很弹,软软的,不像一般的头发。
张知二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给自己烫卷发的时候,她到家就洗了,她想得到洗完之后变成更大卷的头发。
但没变。
她摸了摸,也不弹,也不软。
可能因为自己不是短发,张知想。
张朝梅一辈子都是短发,仅仅因为干活方便。
那是几年张知记忆里少有的“漂亮”日子,家里的一切颜色都是鲜亮的,春天的葱绿和夏天的知了声混合在张知头顶的天空上,她一个人躺在田埂上或者渠道上,看天就能看一下午,但有时候又觉得小河里有声音呼唤自己,就去河里摸鱼。
日子没有任何困难之处,张知可以顿顿吃煎饼就咸菜,只要天气好。
就连弟弟出生时因为计划生育屋后仅有的两棵大白杨被砍走了,张知也没觉得日子很难。
但某个周日的早上,张起不准张朝梅去做礼拜的那个早上,张知惊恐地看到了日子里的难。
张朝梅推着自行车还是要去教堂,她的脸上是惯常的坚毅,就像她干活时脸上稳定地停留着的一定会在劳作里赢得一切的神情。
张起夺下自行车,手臂一挥,张朝梅就倒在了地上。
张知吓坏了,她哭着扑过去,她觉得自己站在中间就能停止这一切。
然而张起只是轻轻一甩手,就把张知从暴风眼中心甩了出去,张知的手腕只是被张起的手臂轻轻擦过,骨头被撞击的疼痛就一下子让张知放声大哭。
但是张朝梅没哭,她和张起扭打在一起,一会儿就打出去十来米,张知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追。
远近的邻居很快都跑了过来,大概三四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才能把张起牢牢按住,然后女人们从地上扶起张朝梅,年纪大的邻居负责口头教育和说和……
没人管张知,张知的哭声开始变得小声,她的手腕还在疼,但是无所谓,眼前的战斗平息最重要。
接下来的一整天,张知家里一定不断有人来,在张起面前说几句,再到张朝梅面前说几句。
张朝梅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张起坐在家里,一声不吭。
这一整天,张知都不会等到一口饭。
到了第二天,张朝梅照常起床了,给一家人做好早饭,然后给每个人都盛一碗,像往常那样端到每个人面前。
她不和张起说一句话,但是她照样把饭端给他。
张起也不说话,但是他照常吃着张朝梅做的盛的端的早饭。
张知也不敢说话,她也照常吃饭。
只有弟弟总是发出奇怪的声音,扭着板凳或者筷子砸到碗上,甚至扬起他的冒着傻气的脸对张朝梅说:“妈,再盛一碗。”
张知看着弟弟,想着你都四岁了,你是真傻吗?
她想问弟弟你不会自己盛吗,但妈妈已经接过弟弟的碗。
张知要自己盛饭。
但后来张知发现,很多年过去了,在家里盛饭的人也还是只有她和妈妈。
日子里很坏的一面就这样开始了。
是比贫穷更坏的一面。
张起确实老实又诚实,但他的拳头可是师承名家。
事后张起也常常后悔又忏悔,他老实的一面一旦又出现在脸上,张朝梅轻易地就能原谅他。
张起说他会改,说了半辈子。
张起会在喝醉酒的时候痛哭流涕地细数自己的痛苦和混蛋。
谁没有痛苦?
二姨去世的时候,二姨夫苦到没了半条命,那可是他明知道有先天性心脏病也要不顾家人反对娶的女人,那可是他耗费多年时间和金钱全国各地为她寻医问药的女人,那可是他一见倾心愿意拿命换的女人,他不苦吗?
大姑十六岁,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之前她不苦吗?
张朝梅不苦吗?夏天在田里打农药把自己热中暑,身体再不舒服也要起来给全家做饭,生活里的一切回到娘家只字不提。
但只有张起可以喝酒。
喝了酒的张起说再多的苦其实都是假的,只有一个苦是真的,但他几乎不在喝醉的时候说,那就是关于没能继续上学读书。
后来张知要去读初中,张起羡慕极了,说他做了一夜的梦,自己坐在初中的教室里。
这是张起的大苦。
那只上了三天学的张朝梅呢?
她连这应该是可以埋怨的事都不知道。
那她知道自己的苦吗?
只有一次,张知觉得张朝梅是被苦到了的。
那个夏天,午后,村里很多人在树荫下乘凉,有蹲着的有席地而坐的,男女老少,聚集在一起说说笑笑。
张朝梅就坐在一个小石块上,随手从旁边捡了个细细的枝条,一边在地上随便画着一边笑着听大家谈论家长里短。
就在一阵笑声之中,张知的一位嫂子忽然指着张朝梅说:“大娘这裤子上怎么还爬了这么多条虫子?”
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张朝梅的裤子,张朝梅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坐下来时大腿内侧缝补的白色针线被撑出来,一道一道,活像一条条虫子。
“针脚大了一点而已,俺们农村人讲究什么?”张朝梅也笑着说。
张知就站在旁边,她看着所有笑着的人以及张朝梅,忽然就委屈起来,她差点要哭了,连喊了两声妈妈,说:“我饿啦!”
张朝梅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那回家给你做饭。
张朝梅一路都没有说话,到家后就抓了把米,烧了一锅稀薄的米粥,烧好后盛在大盆里端上桌,跟张知说等放凉了喝。
夏天午后,蹲在树荫下喝一碗凉粥,暑气就会从头顶冒出来,咕噜咕噜地一直飘到白杨树的叶片上,经风一吹,又从人身上散进夏日。
张知和弟弟站在门外宅子的边角处,看着夕阳,喝了一碗凉粥。
张朝梅一直等到张起做工回来才和他一起喝凉粥。
今天是少有的一天,张朝梅没有要求张知和弟弟一起等爸爸回来再吃饭。对于一家人一起吃饭这件事张朝梅有种超乎寻常的执念,谁不在都不行,得等,一家人最重要的事就是一起吃饭。
但那天没有。
每每这样的时刻,张知就知道妈妈的注意力不知道跑到什么角落里去了,顾不上照顾这饭桌上的整齐。
那天晚上,张朝梅洗完澡,在抽屉里翻来覆去地找,最后找出来一截黑色的线头,然后把白天的那条裤子拿出来,拆了原来的针线,重新用黑线再缝上。
“到底是有多忙,一开始怎么就不找黑线?”张朝梅一边缝一边埋怨着自己。
张朝梅的针线活向来不好,她是地里农活的一把好手,但是这手拿起针线就力道不均,这里一针那里一针,总是各不相干,粗粗细细,远远近近,总也缝不出花团锦簇来。
所以张知很早就自己用针了,缝裤子,缝纽扣,缝沙包,甚至给自己缝了一个布娃娃。
但张知后来经常会在自己缝的针线里感受到夏日午后连绵不断的笑声,张知常常会在那笑声里把针线缝密缝死,缝到不透风。
张朝梅脑子里有没有那笑声张知不知道,张朝梅还是会动针,笨拙地,坚持不懈地,对生活缝缝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