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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缝补不了(1) “时代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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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有不做任何体力劳动的赦免权,并获得了优先享用美食的权利,连大舅都要遵守这一规则。
大舅比妈妈大一岁,二姨比妈妈小一岁,大舅是家里的少爷,二姨是“公主”,只有妈妈,身体健康、善良体贴、吃苦耐劳,一天到晚闷头就是干活。
太能干的妈妈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成员,以至于到了入学的年纪也只在学校读了三天书就被她的奶奶从学校拉回了家。
“女孩子上什么学?家里那么多活都没人干!”
她的奶奶态度强硬,老师上门说破嘴皮就是不答应,老师说孩子聪明,不上学可惜了,奶奶想象不出这已经是女孩子了,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虽说没几年妈妈的奶奶就去世了,但妈妈也没想到,家里一年一年地添孩子,她一带,就是八个!
她更没想到,这八个带完,后面还有张知和弟弟,还有张知阿姨的孩子,还有张知弟弟的孩子……
妈妈一辈子都交代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了。
张知小的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没有名字,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喊她的名字。
在外婆家她是大姐,嫁给爸爸后她是大娘或者嫂子,再或者是张起家的。
爸爸叫张起,张知很早就知道了,爸爸从小喜欢看书写字,每本书上都会写上自己的名字。
张知从来没见过妈妈的名字。
直到有一回,妈妈拿回来一本新的《圣经》,让爸爸把她的名字写在上面。
爸爸一边写一边开玩笑:“写了你又能认得?”
“别人认得!”
张知翻看那本圣经,扉页右下角,三个小小的字:张朝梅。
妈妈也姓张,这个事张知是知道的。因为在外婆家,所有人都喜欢跟张知玩“你姓的是爸爸的张还是妈妈的张”的游戏。
张知从不回答。
不像弟弟,在外婆家就说是姓的妈妈的张。
张知的不回答倒不是她明知道是跟的爸爸的姓而不想撒谎,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这两个张有什么区别,横竖撇捺,找不出两样。
她另外的不回答里还有一种委屈,明明人人都比她懂呢,却要叫她做选择,不管她说了什么,总归是要招一顿笑。
张知这个小孩,不争不抢,但是犟。
张朝梅的能干远近闻名,不单单要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还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张朝梅每天挣的工分比一个壮劳力还要多,回回大队部开表彰大会,她都要上台戴小红花。
打张知记事起外婆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床上,下床也基本为了两件事,一是做礼拜和祷告,一是吃饭,后来就连吃饭也不下床吃了。
外婆一辈子和她的主生活在一起。
外公是村里的干部,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不是他去别人的家里,就是别人来他的家里。男人们的脚步踏过每一家土地的尺寸但踏不进柴米油盐。
张朝梅自然而然就担当起家里几乎所有的家务事。
而且二姨经常要去医院住院,张朝梅会准备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二姨的病例和药,早中晚地把这个小袋子夹在腋下往医院跑。
时间久了,医院的医生护士看见张朝梅就笑着说:“哎呦,主任来拉!”
张朝梅那个时候是很爱笑也很爱说话的,别人的玩笑她也笑着回应,就像每天笑着给妹妹弟弟穿衣端饭,笑着扛起铁锨,再笑着端起自己的那一碗饭。
她不觉得辛苦,劳动不是什么辛苦的事,给小孩喂饭,看他们长高长大,更不是辛苦的事。
张知长大以后每每想起自己的妈妈小姑和阿姨们的生活,都觉得她们非常聪明,她们坚定地相信劳动和理想。
张朝梅尤其相信劳动,劳动让她即使不上学也被人尊敬和夸奖,也能上台领奖,也能成为一个让她每晚都踏实地睡美觉的人。
所以当有人把张起介绍给张朝梅的时候,张朝梅压根没考虑过这个人家境如何。
会有劳动改变不了生活吗?
张起当时是个热爱武术的青年,拜了个师傅学武,这位武术师傅在张朝梅的村上比较有名望,远近徒弟收了几十个,就数张起最不起眼,个头不高,家底贫瘠,毫无背景。
但张起实在老实诚恳又聪明,学得快,也不藏力气,谁的活都愿意帮,跟谁都谦让,也跟谁都聊得来,几十个徒弟,难免会有小团体,只有张起,人人都说他好。
据说有一回师傅把十块钱巨款遗漏在堂屋桌腿处,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只有张起一人回去放器具,然后关门离开。
师傅当晚没找到钱,心想坏了,不知道叫哪个小子捡走了。
第二天他问昨晚谁最后来过堂屋,张起说是他。
师傅盯着他看,心想,你小子原来也不是多老实。
这个时候张起说:“昨晚桌腿那里捡了十块钱,我给压在茶盘上那个茶缸底下了。”
师傅走到茶盘处拿起茶缸,里面果然有十块钱。
十块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呢?
张知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学期的学费是五块,那一年一直到学期结束张知才把这五块钱学费交上。
师傅当时说了句这孩子可真好。
第二天就要给张起说对象。
好孩子就得介绍给好孩子。
于是张朝梅和张起匆忙见了非常不成熟的一面。
说不成熟是因为双方基本都没什么准备,完全凭借师傅在村里的威望双方就彼此信任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只说看看长相。
在张起之前,有人给张朝梅介绍过镇里某个领导家的儿子,也有人给介绍过劳模,张朝梅见了都没有后话了。
见了张起后,张朝梅叫外婆去张起家看看。
张起家一共三间土屋,住着五口人,竟也显得空旷。
堂屋正对着门是一张中堂柜,中堂柜下面就是四四方方一张小饭桌,饭桌上放着几块煎饼,凳子五张围着饭桌摆好,房子靠右一张稍大点的床,靠左两张小床分别一个靠北墙一个靠南墙,中间一块帘布挡着。靠北的那张床就是张知小姑的床,靠南的床上睡的是张起和张知叔叔。
房子东南角放着一个米缸,米缸的盖子只盖了一半,扫过去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放着大半缸的白米。
整个家一目了然。
张知奶奶在张知外婆来之前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不过张知奶奶为了这次会面所做的努力远不至这些。
张知外婆看完,说:“富裕谈不上,普通家庭吧。”
当时村上这样的家庭十之八九,贫穷带来的简单让人心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枝节,只要确保一天三顿饭有的吃就可以了,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供养理想啊明天啊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朵,甚至连一件连衣裙都不行。
张知外婆看完张起家的全貌,虽说谈不上十分满意,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回去后就把情况跟张朝梅说了,让她自己拿主意。
张朝梅还没说这事到底行不行呢,张起来了。
张起是一路追着外婆来的。
他见了张知外婆,说:“家里没有米,俺娘在米缸里支起个盖子,然后撒了一层米在盖子上,假装有一缸米。凳子也在邻居家借了两个,还有碗碟,也都借了。俺家很穷,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外婆当时听张起这么一说,也不等张朝梅点头了,她自己率先点头,说:“这孩子我看好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去哪里找这么诚实的人?
日子怎么都能过好的,穷有什么好怕的?人品才是最贵重的!
张朝梅说这事由外婆做主就行。
这其实就是她的态度了。
事实上贫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又该怎么过,外婆不知道,张朝梅也不知道,就是因为没过过才以为不是个事。
张朝梅虽然兄弟姐妹九个,但是家里冬天吃羊肉,夏天吃牛肉,平时瓜果蔬菜不断,连香蕉这种稀罕的水果都有,真正的穷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那时候,有力气,能干活,人品好就会被默认为能过好生活。时代的不同特质让张起这个穷小子也娶上老婆了。
但张知外婆有个要求:要有自己的房子。
农村要结婚的男士可以申请到一块宅基地,张起的宅基地分在了村东头第一家。
张起每天从村西头的田地里一趟一趟地用手推车推泥土到自己的宅基地上,一车一车的泥土慢慢地把宅基地的地基码得高高的。
等到宅基地被整得平平整整的时候,张起再用力气和攒的钱换一些石料,一栋房子的墙根第一层是用半米高的石头垫着的,然后在石头上面再用一车一车的土掺着草结垒墙。
这些土墙厚一尺八,高两米,全是张起一铲一铲自己垒起来的。
等到四面墙垒好,张起带着两袋麦子,走了五十多公里的路去换木头,换好的木头自己用板车再拉回来,然后一根一根竖成这栋房子的房梁。
再上草上土上瓦片,半年的时间,张起一个人,把一栋房子盖起来了!
张知在这栋房子里一直生活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酷热,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比张知还大一岁的这栋房子在暴雨里病态毕露,即使客厅里已经摆满了盆,屋子里还是有潮湿的地方。而张知睡的床上面是重灾区,于是张起把一张大塑料纸兜在张知的床顶等雨……
就在这样的境况里,张知的一个男同学来家里做客,他当时站在张知家的屋中央,局促地说不出一句话。
那天那位男同学离开后就再没联系过张知。
张知后来想,张起也真是吃到了时代的红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