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难杀 原来人是容 ...

  •   2002年秋天,张知活到二十岁的这一年,才忽然发现人是容易死的。因为这个秋天同村跟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因为一场感冒死掉了。
      竟然就真的死掉了。
      张知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天,那个小伙伴躺在草垛上,对张知说:“你现在如果来趴在我身上睡,我们就会生出小孩,我爸妈就是这样睡的。”
      张知说俺们俩都是女的啊,小伙伴说,反正小孩就是女的生的啊!
      张知一听,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躺着,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个小孩来。
      后来小学毕业她就去打工了,只有每年过年张知才会再见到她一次。
      她比张知大一岁,死去的时候仍旧单身一人,她害怕生出小孩,这下真的不用生了。

      张知回想自己的生命,刚出生一个月的时候差点饿死,但没死,不到十个月的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但没死,八岁那年被一辆超速摩托车差点撞死,但没死,十五岁那年她一口气咳嗽了半年,也没死……
      有时候她生病或者正在经历别的身体或者心理上的痛苦时,她就告诉自己,快去睡觉,睡醒什么都会好的,人是不会就这么死掉的,老天爷都安排好了,你得活够岁数才行,你得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才行。
      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岁数是随机的。
      因为从她出生以来,所有她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是年纪轻轻就死掉的。
      她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很难被命运杀掉。
      但确实也有不到二十岁就死掉的,张知的大姑,十六岁时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只是那时候张知的爸爸妈妈还没有经人介绍成为夫妻,更别说张知这个人了,那时候属于张知的个人世界还没开始萌芽。

      张知五岁时小姑给张知介绍大姑,说:“俺家最厉害的就是你大姑,可惜你没见过。”
      “她去哪儿了?”
      “当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她不同意,你奶奶就整天骂她,她一开始对骂,后来受不了了,拿根绳就上吊了。”
      “什么叫上吊了?”
      小姑指了指头顶的房梁,说:“把绳扔这上面,然后挂脖子上。”
      “那样人就会死?”
      “脚下凳子踢了,绳子勒住脖子,不能呼吸了,不就死了?”
      张知看了看头顶的房梁,想象着大姑就这样挂在这里,想了一整夜,半夜睡不着就坐起来想,想着想着就要哭了。
      小姑就跟着坐起来,带她玩游戏。
      那是张知第一次跟小姑睡,因为那天下午她站在村头,迎回了从医院回来的爸爸妈妈,还有刚刚出生三天的弟弟。
      家里只有一张床,有了小弟弟,张知睡哪里呢?
      小姑开心地把张知领走了。
      打张知出生开始,小姑想这一天想了五年。
      本来她是很有机会把张知带在身边的,张知的老虎鞋小头花以及各种衣服上的漂亮绣花都是小姑做的,小姑的巧手打张知出生开始就长在张知身上了,原本凭着这份爱,即使她只比张知大十来岁,也是可以轻易获得张知的陪睡权的。但是在张知不满一岁的时候,小姑带张知去吃席,用筷子沾了一下酒杯里的酒送到张知嘴里,张知吃奶一样砸吧了几下。
      张知回家后满脸通红口吐白沫昏睡不醒,送到村医务室后经过多人诊断还是毫无头绪,最后有个老头悠悠地说:“该不是醉酒了哦!”
      小姑哇地就哭了。
      张知的妈妈眼睛低垂,不打不骂也不看小姑。
      从此小姑就不能单独带张知出去玩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张知三岁。
      因为三岁的张知已经小大人一样知道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吃了。
      但是谁能想到呢,张知有弟弟了。
      张知从小不知道自己家是穷的,小孩子对穷没有感受,天空的鸟和夏日的晚霞都能喂饱她,她第一次发现家里很穷就是从弟弟到家的这一刻。家里穷到不能再多一张床,而且床小到睡不下两个大人两个小孩。
      妈妈对张知说:“家里没地方住了,你今晚跟小姑睡。”
      张知哦了一声。

      那明晚呢?
      明晚家里就会有地方住了吗?张知对大人的问题有很多,但从不问出来。
      比如为什么弟弟是在医院出生的,自己就是接生婆接生的。
      听说张知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天的雪,到了傍晚,大雪封路了,张知要出来看世界了。
      去请接生婆以及接生婆走过来的路都很艰难,一直到晚上九十点钟,接生婆才到,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的喘息,接生婆刚到,张知也出生了。
      后来听说,第二天天亮,张知的奶奶来看她,两家相距不足一百米,奶奶走到半路,听说生的是女孩,说路太难走,折返回去了。
      比如为什么弟弟的名字是三个字,中间还带着老张家的辈分用字,自己就是两个字。
      给弟弟起名的时候张知扶着桌拐角站在堂屋里看一群张家的男人们商量,张是第一个字,中间的“延”字是固定的,老张家排到这一辈了,然后再取个什么尾字呢?他们商量了一整个下午,张知都听困了。等到张知醒来,弟弟就叫张延安了。
      而且弟弟还有小名。外婆知道家里多了个弟弟,双手合十,说是上帝的恩赐,要感谢主,于是弟弟的小名就叫主赐。
      张知只有一个名字,就叫张知,全家人,从上到下,全部叫她张知,连知知、小知这些都没有。
      张知的名字怎么来的呢?据说爸爸说了一句,女孩子要聪明,妈妈跟着说了一句,还要有知识。于是就叫张知了。
      虽然只是两句话就定下来的事,但是她喜欢自己名字的寓意。
      平安多简单啊,张知想。
      有知识可难多啦!

      那明晚呢?
      到了第二天,张知从小姑那回到家,妈妈一看,张知腿上几个大疙瘩,都是跳蚤来过的痕迹。
      “昨晚睡得怎么样?”妈妈问张知。
      “没怎么睡,玩游戏了。”
      “玩什么游戏?”
      “抓跳蚤!”
      妈妈沉默地给张知擦药。
      药是妈妈自制的,她屋前屋后地转了一圈,抓了一把不知道什么草,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吐出来,抹在张知腿上的疙瘩上。
      张知不用管那些是什么,她对妈妈有种天然的信任,她现在心里有别的事。
      张知想了想,说:“奶奶家的房梁上挂着大姑。”
      妈妈看了一眼张知,又躲开。
      但张知的眼神是不知道躲开的,她一直盯着妈妈。
      妈妈再次看向张知的时候,说:“以后都不去了。”
      当天晚上,张知就睡在了弟弟的另一头,和弟弟盖一床被子,她的旁边是爸爸,弟弟的旁边是妈妈。
      张知一整夜都蜷缩着身体面向墙壁,背对着爸爸妈妈以及整个家。
      其实她就是伸直了腿也只是刚刚好碰到弟弟的包被,但是她就是这么缩着,一整夜不动,即使第二天一早爸爸妈妈醒了起床时她也醒了,她也不动,她就闭眼听着,听到爸爸妈妈都穿好衣服起床了,她这才伸一下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起床。
      张知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睡了一整年。
      第二年爸爸买了一些钢管和皮带一样的绳子,自己动手做了一张“大”床,换算成现在床的尺寸,将将一米五。而那张勉强挤下四个人的一米二的床就归张知了。
      你看,只要不死地活着,自己的床也会有的。
      张知坚定地想。

      张知只是信任妈妈,实际上她和妈妈不算亲近,她看着妈妈抱着弟弟的样子,就会愣愣地想,妈妈也这样抱过我吗?
      她当然想不起来,她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着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
      出生十几天没吃上一口奶的张知,用最后的力气嚎哭,声音大到全村老少都忍不住停手问一句这孩子怎么了。
      只有一位正在奶孩子的嫂子听出了这声音里的饥饿,到张知家,抱过张知,说这孩子饿坏了吧。
      张知把人家的奶一顿吃,吃完更有力气了,又大哭一场。
      这怎么还哭呢?
      张知的控诉声在那段日子里常常让全村人睡不着觉。
      怎么会有这么能哭的孩子?冬天的寒气冰冻出的村庄结界都叫张知哭碎了,张知的哭声在冬夜里惊醒了无数的雪。
      但是两个月后张知就不哭了,从此不哭了。
      2002年时,张知二十岁了,依然没哭过。
      二十岁之后的哭就是二十岁之后的事了。
      挨饿这事也不能怪妈妈,她什么都不懂,她自己都饿,吃不饱,还要自己洗张知的那些褯子。
      她也不懂自己是没有奶水的,她只知道自己顿顿喂了。
      喂到张知快一岁。
      要给张知断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张知送到外婆家。
      张知和别的孩子不同,她很快就接受这件事,不哭不闹,甚至很享受。
      毕竟外婆家舅舅阿姨六个,轮换围着张知转,糖果零食充足,白天黑夜地哄着张知。
      这样过了一个月,妈妈去看张知的时候,她怯怯地躲在阿姨的身后,偷偷地看着妈妈。
      妈妈说这奶不断了,这孩子不认我了!
      妈妈把张知带回去了,但奶确实还是断了。
      包括外婆家的各种零食糖果,也和张知断了。
      但从此后张知打开了外婆家的新地图,有事没事就去外婆家,包括上学后的各种假期和周末,全都在外婆家度过。
      那时候舅舅和阿姨有一半还在上学,张知看过他们的歌词摘抄本,看过他们的数学书,看过他们的好朋友来家里找他们玩,看他们凑在一起谈论青春和明天,矮矮的张知就仰头看着,看他们因为一晚上来电停电都要拍手欢笑,觉得日子是如此轻松。
      外婆家的日子总是更好过一些。
      就连二阿姨去世的那个暑假也没有过多的悲伤。
      那个傍晚二姨还牵着张知的手去邻居家借篦子,要给张知篦一篦头上的虱子。
      虱子还没篦下来,二姨就倒下了。
      那天外婆家聚集了非常多的人,大家跪在二姨床前给她祷告,一遍又一遍。
      最后外婆从祷告的人群里起来,把二姨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忽然祷告的声音从低沉变大,渐渐夹杂哭腔,祷告的念词在哭腔里像来自遥远世界的歌谣,唱着哀歌。
      外婆说上帝把二姨接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难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