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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书阁里的记名册 走出永和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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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永和街,身后的盯梢感被喧闹的叫卖声隔断。
楚留香拐进右边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巷。
李寻欢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绕过三条错综复杂的巷子,翰香斋后院的灰砖墙出现在两人前头,墙上爬满了青藤。
“那修鞋匠应该去报信了。”
楚留香仰起头,视线越过墙头,停在翰香斋二楼的气窗上。
李寻欢抬手抚了把衣襟。
“我去前门。”
楚留香拿扇骨蹭了蹭鼻尖,眼角弯了起来。
“那我在上头等你。”
话音没落,那身白色长衫已在风里卷起。楚留香脚尖在墙砖缝隙间一点,无声无息地上了二楼屋檐,顺着气窗翻了进去。
李寻欢转过身,顺着原路缓缓走回正街。
翰香斋的堂厅里,老掌柜正拿块抹布擦柜台。见刚才那个出手阔绰的客官又转回来,老头佝偻的后背赶紧直了直。
“客官,您怎么又回来了?小店实在是没有那云纹贡笺了。”
李寻欢走到柜台前,抬手在黄花梨木面上叩了两下。
“不要纸。我要买帖。”
老掌柜愣住。
“刚才翻账册,见贵店有不少前朝的孤本进出。家师偏爱字帖,劳烦掌柜开一开藏书阁,让我挑上几本……价钱不是问题。”
说着,他从袖里夹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按在台面上。
老掌柜盯着那两张银票咽了口唾沫。藏书阁里的旧纸堆平日里少有人问津,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客官稍候,小老儿这就去拿钥匙。”
后院。
老掌柜拿了串长满铜绿的钥匙,捅进一把硕大的黄铜锁里。门一推开,灰尘就在阳光里上下翻飞。
“客官,这阁里的字帖年头都久,纸脆。您翻的时候轻着点。”
老掌柜没进去,从门边摸了个马扎,往门槛正中间一搁,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李寻欢迈过门槛,对于老掌柜的叮嘱留下一句。
“晓得了。”
藏书阁分上下两层。一楼排着五六个顶到天花板的黄花梨书架,架子上堆满落灰的书。
李寻欢走到最里头的一排书架前,视线却没在那些字帖上多停。
头顶上方传来两声轻轻的笃笃声。天花板缝隙里,落下来一点细灰。
楚留香蹲在二楼的横梁上,白色长衫在昏暗光线里不算显眼。手里正捧着本厚厚的黑市文客名录。
楚留香低下头,透过楼板缝隙,冲下头的李寻欢比划了个看戏的口型。
“客官,可寻到合意的帖本了?”门外,老掌柜隔着书架扯嗓子喊了一声。
李寻欢从面前架子上随手抽出一本发黄的《颜氏家庙碑》拓本。指腹按住脆硬的纸页,翻开。
“还没....这本颜体缺了半页,我再找找。”
阁楼上,楚留香咧了咧嘴。这探花郎糊弄起人来,跟真的似的。
楚留香把注意力收回手里的名录上。这是阁楼东侧角落那堆废纸里翻出来的。里面记的,全是金陵地下黑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翻页的速度比李寻欢在下面装模作样找书快了两倍不止。
视线在一页记录上定住。
六月初三,购紫毫笔十支,松烟墨五匣。
记名处没写名字,就留了个暗红色的指印。楚留香把那页纸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
是个左手小指的指纹。纹路有道缺口,显然是这根指头受过伤,留了疤。
黑市里有个规矩,不愿留真名的,就按个私印。但这人用带疤的小指蘸印泥,刘三指,楚留香脑子里蹦出这号人物,在地下黑市混迹多年。
继续往后翻。
六月初八。六月十五。六月二十二。
每一笔大宗的文墨材料交易后头,都跟着这个带疤的小指印。而且批次进出的时间,跟李寻欢在前面铺子里查到的那本被刮去记录的账册,时间上咬的很紧。
可当他的手指翻到七月初二那一页时,这个小指印突然断了。再往后,整整一个半月,这个人再没在任何名录上留下半点痕迹。
“客官,这天色可不早了,要不您明儿再来?”楼下,老掌柜的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李寻欢把手里的拓本塞回书架。
“劳烦掌柜再等等。我见上面还有一层,想上去看一眼。”
“上头都是些废纸簿子,没什么好东西!”老掌柜的声音急促了几分,马扎拖在地上的声音传进阁楼。
李寻欢的脚已经踩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看一眼就走......不会弄乱掌柜的东西。”
浅杏色的衣角扫过楼梯上的浮灰。上到二楼,阁楼里的光线比下头暗的多。只有东侧的木窗缝隙里,漏进几条斜沉的暮光。
楚留香已经从横梁上翻下来,站在那扇窗旁。手里还捏着那本黑市名录。
李寻欢走到他身旁,视线越过楚留香的肩膀,停在那积满厚厚灰尘的木窗台上。
窗台正中间,放着一只很薄的细瓷茶杯。
杯沿处,残留着半圈浅褐色的茶渍,茶水还没干透。
李寻欢伸出手,两根修长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他抬眼看了楚留香一下。
“还是温的。”楚留香收起手里的名录。
“掌柜的在楼下口口声声说这藏书阁半个月没人进来了。”楚留香盯着那个茶杯,“看来这位朋友,把这儿当成自家茶室了。只可惜咱们来晚了一步。”
李寻欢收回手,指尖在手帕上擦了擦。
“未必。”
他蹲下身,指腹在窗台外沿的木屑上轻轻拂过,低声说道。“窗台外沿有两道很浅的鞋印。脚尖朝外。这人喝完茶,直接推开窗户翻出去了。”
楚留香眉毛一扬。
“一个能在藏书阁里悠哉喝茶的人,走的时候为什么要翻窗?他在躲谁?”
李寻欢站起身,看了眼茶杯边缘没干的茶渍。
“茶叶是金陵本地的雨花茶。”李寻欢侧过头,目光转向楚留香。“这阁楼上没火炉,也没水。泡茶的水,是他从外头带上来的。”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唰的一下展开。
“一个准备翻窗逃走的人,却有闲情逸致特意从别处提着滚水上来泡茶。”
李寻欢把手帕折好,收进怀里。
“因为他要在这阁楼上待很久。”
“他在等人。”楚留香扇面一合。“等的人一直没来,或者外头有了什么动静,所以他翻窗走了。但他把茶杯留在显眼的地方。”
楚留香走到窗前,手掌按在窗棂上。
“他在告诉那个没来赴约的人,他来过。”
楚留香推开木窗。暮风夹着街巷里的油烟味扑了进来。
他双手撑住窗台,白色的身影在空中轻盈翻转,整个人倒挂在二楼的外墙上。
墙底下那片长满杂草的烂泥地里,有双很浅的鞋印。脚尖指着翰香斋后院的柴门。
楚留香翻身跃上墙头。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脚印痕迹,视线越过三条矮巷。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北城那处深巷巷口。
那是瞎眼印泥师傅住的地方。
楚留香从墙头翻回阁楼。
“人往北城去了。”
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楚留香走到那堆废纸旁,把刚才翻过的那本黑市名录捡了起来。
“这是三个月前,在黑市里大批吃进文墨材料的经手人留下的。”楚留香把名录递过去,“刘三指。金陵黑市里的老油条。”
李寻欢没接,垂眼扫过那几页带血指印的票据。
“三个月前,刚好是那三家文肆的云纹贡笺模具被买断的时候。”
刺啦几声......
楚留香把名录上所有印着刘三指指纹的票据残角全给撕了下来。
李寻欢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很轻的一扯。“你这顺手牵羊的毛病,到了文肆里也改不掉。”
楚留香把那本被撕的破破烂烂的名录扔回纸堆,坦荡的摇了摇扇子。
“探花郎过奖,贼不走空。既然人家留了痕迹,我不拿走,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布置。”
楚留香把那几张票据残角,在旧案桌上一张张排开。残破的纸片边缘相互拼接,试图还原出这些票据夹在名录里时最初的顺序。
李寻欢站在一旁,目光停在指印上。
“刘三指把指纹按在这些票据上,又故意把那张带字迹的记名票据落在一楼的账册里。”李寻欢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木桌面。
楚留香把最后一张残角拼上去。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万一哪天对方想灭口,这些散落在金陵城各个角落的边角料,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楚留香正要把桌上的纸片收起。指尖刮过其中一张票据残角,突然停住。
他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
楚留香把那张残角翻了个面。就在那张纸张的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压痕。
用指甲在纸上掐出来的痕迹。
楚留香把那张残角举到窗前,借着一点微弱暮光辨认。
李寻欢靠了过去,清冷的目光扫向纸背。两人的呼吸在昏暗的阁楼里交错着。
纸背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五个字。
“三日后,城西。”
楚留香手指收紧,把那张纸片捏在掌心。
他转过头,望向李寻欢。
“城西……”
楚留香的声音有些沉。“刘三指从明面上消失。留下暗语,指的却是城西。而且按日子推算,这三日后正是和氏璧最后一次在地下钱庄流转交接的日子”
“客官!您这上面看完了没?老头子这腿脚可撑不住了!”楼梯口传来老掌柜的催促声。
李寻欢整理了下衣襟。
“这就下来。”
此刻,翰香斋正街对面。
纳了一中午鞋底的修鞋匠,正手脚麻利的把锥子跟破布鞋收进竹筐里。他抬起头,目光在翰香斋那块黑漆金字的招牌上停了停。随后背起竹筐,压低头上的破草帽,快步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