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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文肆账上的一页空 金陵城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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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的永和街,让日头晒得发烫。
过了正午,路两边青石板上蒸腾起一股子燥热的土腥味。
挑檐下头挂着翰香斋的黑漆金字招牌。这是家开了四十年的文墨铺子。门槛让过往的文人墨客踩的凹下去了一块,光滑得很。
跨过那道门槛,李寻欢左臂那道让瓦片勾破的袖口,让他向内折进去半寸,用一根很细的素色丝线贴着内侧锁了边。手腕垂下时,除非凑到跟前看,不然基本发现不了里头露出的白底。
正堂摆着三张黄花梨大案。左边案子前围了几个穿长衫的文客,正冲着一幅字画指指点点。右侧柜台边,有个脊背佝偻的老头正拿块墨,放鼻尖下头仔细地闻。
柜台后头,掌柜正埋着头,手指在算盘上劈里啪啦拨弄着。
李寻欢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掌柜从算盘后头抬起脸。他上下打量了李寻欢一番,视线在那身朴素却质地极好的浅杏长衫上转了一圈。
“这位客官,看墨还是挑纸?”
“买纸。”
李寻欢开口。
“作画用。要翠竹混三年以上楮皮的特制贡笺,纸胎里得压着云纹花。我要三刀。”
掌柜面色变了变,刚才那点客套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一副为难神情。
“客官是个懂行的。可您要的这云纹贡笺,小店已经断货很久了。别说三刀,眼下连半张纸头都找不出来。”
李寻欢抬起眼,看向掌柜。
“我替家师找这纸找了半年,实在不愿空手回去。”
说着,修长手指从袖中夹出一张一百两银票,轻飘飘的压在柜台上。
“买不到纸,买个消息也是好的。劳烦掌柜把近期这云纹笺的流通册簿借我看一眼,看看到底哪家府上把好东西都收干净了,我也好上门去讨个几张。”
掌柜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半天。一百两,抵得上铺子三个月的纯利。咽了口唾沫,他左右看了看堂中那些还在挑墨赏画的客人,压低声音。
“客官稍候。”
没多大会儿,掌柜从后堂捧出三册厚厚的账本。
“这是近三个月过手的特制贡笺账目。都在这儿了,客官您自个儿看。看完了,可千万别说是我这儿漏出去的。”
李寻欢点点头,左手把银票往里推了推。
拿起最上面那一册,找了个光线较好的窗户,翻开。
指腹按在粗糙的毛边纸上,一页一页往后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跟柜台后头重新响起的算盘声混在一块。
翰香斋二楼。
沿街的木雕格栅窗半开着。
楚留香的身子正悬在半空。
长衫下摆让风吹得贴在墙上。左肩处那道划破的口子已经处理好,外头套了件新换的白色长衫,唯独腰带上那抹牙色还是没变。
他两只手扣着二楼窗沿木缝,脚尖踩着一楼的招牌横木。
本来他打算从二楼窗户进去。凭他的轻功,应该无人发现。
可刚把半个身子探进窗棂,就听见一楼堂中那几道呼吸声。
左边围着字画的三个文客,呼吸短促,步履虚浮,是不会武功的寻常人。右侧挑墨那老头,看着老态龙钟,但每拿一块墨,手指关节都要先在墨块边缘试探性的按一下,是个练家子。
这老头要是察觉头顶有人落下来,手里那块硬如石头的墨肯定得砸过来。到时候他要么硬接,要么躲。不管哪种,都得带起风声。风一刮,左边那几个文客手里的字画肯定得吹翻。字画一翻,老掌柜就得尖叫。
所以他只能暂时挂在这儿,进退两难。
一楼的李寻欢翻到了账册中间。
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那是一张记录着六月初七进出货的账页。
顺着账页边缘往上滑,李寻欢的指腹在纸张中下部停住。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滞涩感。
他盯着那块空白处。表面看起来,那是为了换行留出的空隙。但要是侧着光看,那块纸面纤维比周围稀疏的多,表面甚至翻着很细的毛茬。
这是被人刮掉了一层。
手法利落,底下的纸页没伤到半分。要不是他常年玩飞刀,指尖对微小的厚度变化格外敏感,怕是摸不出这异样。
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后翻。
六月十五,六月二十一,七月初二,七月初十,七月十八,七月二十五。
一连翻了数页。
整整三个月的册页里,有七处这样的刮痕。每一处刮掉的大小跟厚度几乎一样。时间间隔也十分均匀,大约每隔五到八天,就有一笔记录凭空消失。
而最近的一次七月二十五,刚好是他们收到那两封密信的前三天。
李寻欢看着账页,随口说了一句,不轻不重。
“正门在那边。”
二楼窗沿外。
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楚留香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病探花的耳朵,比那老头好使多了。
叹了口气,挂在半空的双腿猛的一收,整个人跟片落叶似的,贴着二楼木柱滑了下去。
就在他脚尖要触地之时。
刚才还在挑墨那老头突然摇摇头,把手里的墨丢回盘子里,转身往外走。
老头的肩膀刚好挡在楚留香计划的落脚点上。
楚留香在半空强行扭转腰跨,左肩刚包扎好的伤口拉扯的隐隐作痛。折扇在半空刷的一点。
扇骨尖端戳在李寻欢身侧的黄花梨柜角上。
借着这点力道,楚留香把落地位置往左移了两尺。
稳住身形,白色衣摆在空中划过。
鞋尖悄无声息的擦过一片浅杏色布料。
李寻欢侧身微避,头也没回,继续看他的账册。
“踩到了。”
李寻欢淡淡的声音响起。
楚留香干咳一声。手腕一转,折扇刷的展开,挡住半张脸。眼角的弧度却弯了起来。
“风大,没站稳。”
说的理直气壮,完全不顾堂中无风的事实。
正在拨算盘的掌柜根本没察觉柜台前多了个人,直到楚留香把下巴搁柜台上,老掌柜才吓得手一哆嗦,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行。
“这位客官,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楚留香摇着扇子,笑眯眯指了指门外。
“刚来的。掌柜的算账太专注了。”
一旁,那个挑墨的老头已经跨出门槛,消失在街角。
李寻欢合上账册。
“近三个月的流通记录,让人分七次抹除了。”
他转向靠在柜台上的楚留香。
“手法干净。”
楚留香收拢折扇,扇骨在鼻尖上敲了两下。
“七次?”
李寻欢理了理刚被踩住的衣摆。
“抹除的时间太均匀了。每隔几天来一次,说明这人就在金陵城内,而且对这家铺子的账册盘查规律门儿清。他不怕别人看出记录被抹,但怕记录留下他的名字。”
楚留香点点头。
“意思是,咱们要找的这人,要么在这翰香斋里待过当过伙计,要么隔三差五就来这铺子里坐着装风雅。是个熟客。”
李寻欢把手里那本账册重新翻开,停在六月十五那一页。
他把纸页立起,指腹贴在让刮薄的那块区域背面。
然后迎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把纸张透过去。
纸张削薄后,透光性变的极好。
在强光照射下,纸张纤维中隐隐透出一枚椭圆形的暗红色印痕。
那印痕极浅。红色的印泥油在章重压之时渗进了纸张底层。表面一层皮虽然让刀片刮去,但那点渗入底部的油印,却在背光处显出了轮廓。
楚留香凑了过去,跟李寻欢靠的很近,白衫跟杏衫的衣袖虚虚挨着。
楚留香盯着那枚椭圆形印痕。
看不清上面的刻痕,可章的大小外轮廓,跟他们昨夜在破庙石台上比对过的那封密信封口上的梅花蜡封底座,几乎一样。
“看来,这章不仅盖在信封上,还经常在这翰香斋的账本上留印。”楚留香压低声音,扇子在掌心转了转。“买纸的人,留的是私章。”
李寻欢把账册放回柜台。
“多谢掌柜。”
掌柜赶紧把账册收回柜台底下。
李寻欢转身朝门外走。
楚留香落后半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翰香斋门槛。
刚走出门外,热浪扑面而来。
李寻欢忽然停住脚步。他瞥了眼站身旁的楚留香。
“你刚才那一脚,踩到的不止是衣摆。”
楚留香扇子一收,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意分毫没减。
“哦?探花郎这身行头这么精贵,我还踩到了什么?”
李寻欢抬起下巴,示意街对面。
“消息。”
楚留香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有个修鞋摊贩。穿了件洗的发灰的短打,头上戴个破草帽。手里拿把锥子,正给一双旧布鞋纳底。
“那人刚才眼神往上瞟了三次。”李寻欢声音很低。“一直在看你翻窗的位置。”
楚留香眯起眼。
那修鞋匠纳鞋底的手法看着熟练,可手上的力使得不对。寻常鞋匠是用手腕巧劲把锥子扎进去,那家伙却是拿小臂的力往下压。
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而且,这条街上多是文人雅客光顾的字画古玩铺子,谁会大中午跑这儿修双破布鞋?
“盯梢的。”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刚才悬在窗台上的时候,他就感觉有道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二楼。只是那视线隐晦,没有敌意,他便没去理会。
手里折扇一紧,楚留香正要迈步穿过街道去拿人。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在他握扇的小臂上。
隔着薄薄衣料,传来一点微薄的凉意。
“不用追。”
李寻欢按住他。
楚留香停下动作,偏头看他。
李寻欢松开手,把刚才按住楚留香的手掌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硬纸。
纸片就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票据上撕下来的。
“这是从账册那处被刮去的纸缝里掉出来的。”李寻欢解释道。
楚留香凑近看了看。
硬纸上写着一行蝇头小字。墨迹有些干涸发灰。
这种硬质纸签,在金陵城里就一个用处。文肆专门给城里的木匠或者铁匠下订单时,用来记名跟交接的票据。
有人在翰香斋买了特制贡笺,盖了私章。后来又怕留下痕迹,潜入铺子把记录刮了。却在动手时不小心把身上带着的一张匠人订单票据的碎角,落在了账册缝隙里。
楚留香看着那张纸片,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还在假装修鞋的暗桩。
神秘势力的手伸进了文肆,买断特制纸张,又雇工匠打造带'弈'字的铜钱模具。
李寻欢把那张硬纸片折好,收进袖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