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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布的局 破庙里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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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晨光安静的很。
楚留香刚把刻了“弈”字的铜钱搁在石台上。他伸手入怀,抽出叫花子送来的密信铺平,跟着把李寻欢那封带梅花蜡封的信也拿了过来。
满是灰尘的石台上并排摆开两张纸,还有一枚铜钱。
李寻欢没看那枚铜钱。
他伸出右手,拿起自己那封信,迎着透进破窗的一道青白色晨光。
“这不是寻常铺子能买到的纸。”
楚留香靠着剥落的红漆柱子,折扇在手里转了转,扇骨贴上下巴。
“洗耳恭听。”
李寻欢从浅杏色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一根压的很薄的黄铜书签。顺着信纸一角,书签边缘切进去。纸张剖开一条细缝。他翻转切口迎着光。
“纸浆是翠竹混了三年以上的楮皮。表面压的平滑,拿去糊弄不懂行的,也就是张好点的宣纸。但迎着光看,纸胎里头压了一层云纹花。这是特制贡笺,工序繁琐。”
李寻欢垂下眼,指尖刮过纸面。
“整个金陵城,手里捏着这种云纹花模具的文肆,满打满算就三家。”
放下纸张,他指骨敲上石板。
“据我所知,三个月前,这三家铺子的模具被人连锅端了。铺子里的存货全部买断。现在市面上,应该一纸难求。”
楚留香折扇一合,敲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看纸的眼力,倒不像个拿飞刀的,像个在文墨行里熬了三十年的老掌柜。”
把黄铜书签收回怀里,李寻欢扫过楚留香那只刚拿过信纸的手,目光顺着指尖移向对方鼻子。
“你闻印泥的时候也不像个名动天下的盗帅,倒像条顺着味儿找肉骨头的猎犬。”
楚留香动作停了停。
喉咙里滚出一阵闷笑。他也不恼,反而笑得连左肩破洞处的布料都跟着抖。长衫上那块干涸的暗红血斑格外扎眼。
笑够了,楚留香伸手捻起那封信的边角。指腹蹭过印泥的痕迹,跟着举到眼前。
“金粉朱砂做底,这也不是寻常铺子里的货色。”
侧过身,让晨光刚好打在大拇指指腹上。那一层很薄的红印里,闪出几点比针尖还小的微光。
“金粉筛的太细,混在朱砂里基本辨不出。只有迎着光,才能翻出这点反光。这种调法,金陵城里能把手艺做到这份上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
楚留香手指搓了搓,搓掉那点印泥残留,一点红色的粉末掉进灰尘里。
“其中一个,六年前喝醉酒掉进秦淮河淹死了。另一个,十年前金盆洗手回老家抱孙子了。”
李寻欢抬起眼,看过去。
“还有最后一个。”
迎着他的目光,楚留香折扇在掌心敲着。
“这最后一个还在金陵。住在北城一条卖死人纸扎的深巷里。是个瞎子。”
李寻欢不解。
“瞎子怎么配印泥?”
“靠闻,靠摸。”
楚留香拿扇骨点着信纸上的朱砂印。
“这金粉印泥得用纯度很高的赤金,在羊皮里捶打上万次,打成薄如蝉翼的金箔,再用细毛刷一点点碾碎筛出来。瞎子的鼻子跟手,比活人的眼睛毒。而且他一年就接三单。”
破庙里的空气沉了沉。风穿过没窗棂的窗户,带起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声。
李寻欢左手摸上袖口。买断模具,用特调印泥,只为了两封信?
“能在金陵城里把手伸的这么长,打通至少三条进货渠道,还经营了五年以上。”
楚留香靠着柱子的背脊挺直了点。
“这人的关系网比咱们想的要大。他不仅能调动这些资源,还能同时把你我二人算计进去。一封信让我去盗,一封信让你去护。他连你那不爱多管闲事却偏偏重诺的脾气,跟我这听见好东西就想伸手凑热闹的毛病,都摸的一清二楚。”
两封信被楚留香拿起来。
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被他举高,对准破庙屋顶漏下来的一束最亮的天光。光线穿透两层纸。里头那些竹浆纤维的纹理,还有压在底下的云纹花,严丝合缝的扣在一块。连信笺右下角那点微小的裁切毛边都重叠的不差分毫。
李寻欢点着水印边缘的一处断痕。
“这儿,铜丝网断了一根。两封信的断口位置分毫不差。这是用同一张竹帘捞出来的纸。”
楚留香盯着那处断痕,吸了口凉气。
“同一张竹帘,同一批浆。这纸连库房都没进过,直接在造纸的坊里就被拿走了。那么写信的人,就在那三家文肆的源头作坊里。”
盯着那透光的纸张,李寻欢声音发沉。
“一样的纸,一样的墨。”
“两封信,出自同一批材料,同一道工序。写信的,多半也是同一个人。收信人不同,不过是他在戏台子上安排的角色不同罢了。”
楚留香放下信纸。
“也就是说,从昨晚踏进东瀛使馆起,咱们要面对的,不是个贪图和氏璧的飞贼,而是一个后勤周密的隐秘势力。”
李寻欢拿过自己的那封信,慢条斯理地折好。
楚留香把手边的白瓷药瓶往前推了推。
石台上那枚刻了“弈”字的铜钱,李寻欢扫了一眼。
“那枚铜钱,收好。”
“这'弈'字刻的很深,刀法是用重锤一次砸下去的。这种阴刻模具,铁匠铺子打不出来。只有官办的造办处,或者军中专门铸造兵符的匠人,才有这等力道的器具。”
李寻欢盯着那字。
“金陵的□□打手拿钱办事,东瀛的死士却随身带着官办匠人铸的铜钱。兵部或者工部,有人在里头掺和。这事已经划出金陵城的界碑了。”
楚留香拿折扇在掌心一敲。
“越来越热闹了......咱们这位朋友,手眼通天啊。既能在江湖上使唤丐帮送信,又能在朝堂里调用军工模具。这是要把整个金陵城的盘子都给掀了!”
李寻欢理了理领口。
“盘子太大,总会掉渣。”
楚留香扫他一眼,手指一抹,铜钱滑进袖口。
“知道了。”
破庙外的天已经大亮。远处街道隐约传来早点摊子叫卖的声响。
李寻欢站起身。浅杏色衣角扫过石台边缘灰尘。
“纸张跟印泥不会凭空掉下来。既然材料是特制的,这东西在市面上流转,必定会留下账目跟经手之人。”
“买断模具的是哪只手,卖出去的印泥过了谁的眼,这些链条,不可能抹的干干净净。”
楚留香仰着头,看那个背对晨光的人。
“所以,探花郎这是打算去文肆里翻账本了?”
迈出半步,李寻欢停下开口。
“黑市的门道你熟,印泥那边交给你。金陵城里的文肆,我去一趟。”
“三天后,还在这儿碰头。”
楚留香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枯草,站起身。
“成交。这几日的酒钱算你的。”
两人准备走。
楚留香突然停住步子。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张从天香楼顺来的折纸,他随手扔在石台上。
“对了。昨天下午在天香楼,我等叫花子送信的时候,听见隔壁桌那个倒腾丝绸的富商吹了段牛。”
站在门槛边的李寻欢转过头。
楚留香摇着扇子,白色的衣袖在风里晃。
“他说,最近金陵南城那片,出了个来历不明的文墨商。这商人别的不干,专门花高于市价三倍的银子,去收那些特制贡笺裁下来的边角料。”
李寻欢清亮的眸子眯了眯。
“收边角料做什么?”
楚留香一脚跨出破庙门槛。
“那个富商说,那商人声称是要拿回去糊灯罩。”
他走出去几步,声音顺着晨风悠悠的飘回来。
“一个花三倍价钱买贡笺废料回去做灯罩的商人......探花郎,你说,这灯罩里点的,得是什么颜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