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之错探》砚焦

34、不拆穿，不问破 楚留香捏着

　　楚留香捏着青玉碎块，在桌底下蹲了小半天。

　　那边老掌柜背弓的跟张虾米似的，嘴里还在念念叨叨碎了的瓷盘，一块油腻抹布把烂案板擦的吱嘎作响。

　　楚留香拿大拇指在碎玉边缘蹭了几下。

　　又硬又冰，还泛着股去不掉的青苔腥味。

　　这玩意儿不似金陵城里达官贵人揣在袖里盘的软玉，到像是用来压阵眼的定山石料。

　　他没把这指甲盖大的残片往袖子里塞，也没再多打量，顺手就给推进了青砖缝深处，直到彻底陷进黑泥巴里头.......

　　拍了拍下摆浮灰，楚留香站起身来，自腰带里摸出几个铜钱，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掌柜的，砸碎的碟子算我的，酒钱搁这儿了！”

　　老掌柜抬起浑浊眼珠子瞟了下桌上的钱，手底下飞快的拢进围裙兜，半句客套都欠奉，转过身就去卸门板上的木插销。

　　李寻欢没往桌底下扫，两指搭着粗瓷碗边，慢悠悠把碗底最后一口残酒给咽了下去。

　　楚留香折扇一挑，冲门外偏了下脑袋。

　　“撤吧，再赖下去，掌柜的怕是要拿大扫帚赶人了！”

　　李寻欢站起身，随着他一前一后跨过那道磨的发亮的门槛。

　　门板在身后合严实了，木栓落槽，发出闷闷的一记咔哒声。

　　外头整条长街的灯早灭了个精光。

　　二更天的梆子声打北城门那头飘过来，隔着几重黑瓦房，听着空落落的。

　　秋夜的冷风死命朝裤管里钻……

　　两人脚下的靴子踩在石头路上，笃、笃的一轻一重。东边老槐树梢头挑着一弯冷月，把两条影子拉的长长的，并排拓在泛青的石板上。

　　楚留香手里的扇子没撒开，有一搭没一搭朝大腿外侧敲着。

　　“方才那碗老黄酒，后劲真是不小。”

　　李寻欢闻言，撇了一眼。

　　“那是你喝的太猛。”

　　“我若不喝猛点，留着给暗处藏头露尾的家伙洗脚不成？”

　　路当中横着颗小石子，楚留香脚尖轻轻一挑，石子骨碌碌滚进街边排水沟，扑通落了水。

　　李寻欢余光掠向右侧屋顶，瓦垄间那道极淡的黑影跟着冷风微微晃了下，半点声息没有。

　　窄巷里静的厉害，全是他俩的脚步声，夹着几股穿堂跑过去的夜风。

　　拐过两条逼仄巷子，眼瞅着快到城北那座荒废的旧水门前，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往左微微偏开，替风口挡下半截晃动的袍角，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

　　他没转头看李寻欢，两眼只盯着前头黑黢黢的巷口，压低嗓音。

　　“信纸折痕里描的图，再加上你帕子里那包碎玉渣，其实大半都拼出来了吧？”

　　李寻欢脚下半步都没停。

　　连呼吸都没乱上一丝，只是大袖底下的手指在飞刀柄上蹭了下，随即松开。

　　“拼了七成。”

　　李寻欢的声音散在空巷里。

　　“还差一道边。”

　　楚留香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样，嘴里轻啧了一声。

　　“啊......”

　　他略停了停脚，鞋底在石板上碾了碾：

　　“那最后一道边，是不是连着棋山？”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水门上头长满野草的破砖垛子。

　　“兴许是，兴许也不是。”

　　他嘴里吐出一团白气，白气转瞬就被秋风撕的稀碎。

　　“所以我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走那步险棋。”

　　话头在这儿被切断，猛的停住了。

　　两个人在水门下的阴影里并肩站住。

　　水门下头是截快见底的烂水渠，淤泥泛着股冻人的腥气。风打铁栅栏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怪叫，把两人的衣袍吹的紧贴在身上。

　　站在迎风口上，李寻欢嗓子眼发痒，压着声音低低咳了一声。

　　官道上全是明镜司的眼线，他这老毛病成了个隐藏踪迹的麻烦。

　　他伸出右手，探进内袍贴肉的暗兜里。

　　抽出来的时候，指头间多了一方叠的方方正正的白绢帕子。

　　帕子四角裹的严实，鼓鼓囊囊的一团，里头塞着白天在十里亭从和氏璧夹层里刮出来的青珪粉，还有那片残留着老树胶的薄木嵌片。

　　李寻欢朝前迈了半步，走到两人当间那道半人高的矮砖垛边上。

　　他把帕子搁在长着湿青苔的凉砖头上。

　　跟着，伸出两手指抵着帕子边沿，往前一推。

　　帕子顺着粗糙的砖面滑过去半尺，刚好停在楚留香垂着的手边。

　　“明镜司认得我的飞刀，但认不出你的身法。”李寻欢抽回手，宽袖垂下去掩了指尖，“你帮我揣几天。”

　　楚留香低头打量着手边那团白绢。

　　月光洒在绢面上，边角一圈细密的暗青色锁边线，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楚留香没推脱，一把抓起帕子，塞进了自个儿内襟的深处。

　　料子贴着皮肉，还带着李寻欢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药味与体温。

　　楚留香把折扇捏紧，抬手蹭了蹭鼻子。

　　“哪天要用，随时来拿。”

　　李寻欢没再瞧他，转过身顺着水门旁的旧石阶往大路上踱。

　　“我不急。”

　　李寻欢的话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只要你别把它掉进秦淮河哪艘画舫姑娘的脂粉盒里就成！”

　　楚留香紧赶两步追上去，晃晃悠悠并排走着，脸上那股浪荡劲儿又浮了上来。

　　“李兄这话可太伤人了！在下虽说好美酒佳人，可什么东西该贴身藏着，什么东西能随手送人，心里都明白。”

　　两人穿过最后两条横巷。

　　栖云客栈的大门关的严实，檐底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风里晃荡，把两人的影子照得忽隐忽现。

　　在客栈台阶前，李寻欢停下脚。

　　他仰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扉，又伸手抻平了被冷风吹皱的衣襟袖口。

　　“早些歇了吧。”

　　李寻欢踏上台阶，抬手去推那扇半虚掩的木侧门。

　　老门轴发出干涩的一声长响。

　　楚留香站在石阶下头，仰头望着李寻欢单薄挺拔的背脊，嘴角一扯，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脆生生敲了一下。

　　嗒......

　　客栈外头的大街上，一下子只剩了楚留香一个人。

　　夜风刮起地上的枯槐叶，在石板上打着旋儿飘远，远处屋脊上掠过两头夜枭，金陵城的夜色黑的越发深沉。

　　楚留香独自在客栈檐下的阴影里立了片刻。

　　他伸手探入内袍，摸出那方还带着热乎气的手帕包。

　　他没扯开，也没去捏里头的东西，只是托在手掌心里，就着头顶灯笼漏下的一点昏黄光亮，低头细看那道暗青丝线绣出来的锁边。

　　针脚异常细密，转折处还带着规整的暗扣，百年前棋山内堂的人，才会用这等繁琐的手法来收死布帛的毛边。

　　楚留香盯着那圈线脚看了好半天，眉梢微微一压，折扇在掌心啪的一收，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公文写的像字帖，缝个针线倒跟布阵似的！”

　　他把帕子重新掖回胸口，按了按衣料，抬眼扫了眼暗流涌动的无边夜色，身形一晃，借着廊檐下的黑影，悄无声息翻过了客栈后院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