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之错探》砚焦

35、风吹两向 天光泛着青

　　天光泛着青，江面上的水汽顺着石阶一路漫上了渡口，把缆桩上缠着的粗麻绳浸的透湿。

　　渡口前头搭着半间遮雨的茅草棚子，底下胡乱放着几张旧条凳，旧凳被江风吹的发黑。

　　李寻欢就站在那棚檐底下，手里拎了个单薄的青布包袱，宽大的素白袍角垂在皂靴边上，被晨风掀起了一角。

　　楚留香摇着折扇从雾气里踱步过来，白衫下摆沾着几星清早的草露。

　　“起得真早！”

　　楚留香收了折扇，拿扇尖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昨儿后半夜客栈后院那匹快马你不用，反倒先来了渡口，看来是料准了我走不快。”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停在泊位上的两艘乌篷小船。

　　“明镜司换防在卯初，走早了城门没开，走晚了各路耳目全醒了，眼下这时候走最佳。”

　　左边那艘吃水深，船头挂着面画了横江八卦的黑底小旗，那是往荆襄西去的旱水两用货船；右边那艘吃水浅，船尾竖着单桅，挂一盏没点亮的防风油灯，船头朝着东南水路，顺江而下直通松江府。

　　楚留香走到近前打量了两眼，嘴角微微翘起。

　　“一条往西走秦岭栈道，一条往东走江南水网，看来金陵城这摊烂泥，你是真一刻也不想多沾了。”

　　李寻欢从袖子里探出手，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被江风吹散的领口。

　　“和氏璧既然归了武林盟，明镜司的案卷也盖了朱印，留下来难道等着吃江枫的闭门羹？”

　　楚留香走上半步，拿折扇在胸口虚点了一下，压低嗓门。

　　“江枫昨夜带人把祠堂的地都撬了半尺，你顺手塞我怀里的这包碎渣若是漏了底，诏狱里的断头饭可少不了两副碗筷。兜底谈不上，只是怕李兄在江风里多咳两声，飞刀就沉了底。”

　　李寻欢转开视线扫向江面。

　　“盗帅轻功冠绝天下，跑得比旁人快。真要遇上围堵，把东西往怀里一揣，任谁也追不上你。”

　　楚留香失笑，手里的折扇合拢又展开，骨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合着你是拿我当现成的快马使唤？”

　　江面上扑过一阵湿冷的穿堂风，芦苇丛被压的齐齐倒伏，沙沙作响。

　　李寻欢胸口闷的发慌，偏过头去，握着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晨雾里他脸色显出几分苍白，但眉眼间那股冷清的底色没散去半分。平复了下气息，他垂下手，看向西边那艘乌篷船。

　　楚留香手腕一翻，扇骨稳稳托住从袖口滑出的一只扁平锡壶，递过去半截。

　　“百草堂的陈皮雪梨汤，昨晚让他们文火煨了一整夜，灌在锡壶里还温着。这壶可值二两银子，喝完了记得收好，下次碰头我还得要回来。”

　　李寻欢指尖搭上锡壶，壶嘴凝结的水汽化开，带起一丝极淡的温意。他顺手将壶滑进宽袖暗袋，半个谢字也没提。

　　“二两银子的锡壶装三文钱的梨水，楚兄这笔账算的可真好。”

　　“做买卖总得留点由头不是？”

　　楚留香背靠着茅草棚的木柱子，目光投向远处的江心大雾。

　　“常伯衡袖里那枚铜扣，还有你昨夜塞过来的白绢帕子......你这是想引他们分头来咬？”

　　李寻欢整了整袖口，语气极淡。

　　“弈天局不收死子。帕子在你身上，麻烦自然在你身上。”

　　楚留香笑了一声，扇子在掌心啪的打了个转。

　　“你这是拿我当鱼饵，自个儿倒落得一身轻巧了？”

　　“你可以把帕子扔进江里。”

　　“扔进江里多可惜，那上头还沾着十里亭那坛上等女儿红的酒气呢......”

　　楚留香偏过头，眼角弯出个好看的弧度。

　　晨曦顺着雾气透过来，照得江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晕。

　　船老大在栈桥那头拉了拉缆绳，粗着嗓子大喊。

　　“开船喽！顺流的往东，逆流的往西，客官该上跳板了！”

　　李寻欢拎起包袱，迈开步子朝栈桥走过去。

　　楚留香没动，依旧斜倚在草棚的木柱旁，看着那道素白身影一步步走到跳板边上。

　　走到西行乌篷船的船舷旁，李寻欢停下脚，转过身来。晨风掀动他的长衫，单薄的身形在苍茫江天之间显的格外分明。

　　“弈天局那盘棋，西北缺了个阵眼。”李寻欢开口。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猛的顿住。

　　“你怀里的半张残图，指的就是秦岭？”

　　李寻欢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袖，没有多言。

　　“棋还没下完呢，少往脂粉堆里钻，免得脑子发钝，连死子活子都分不清。”

　　楚留香手腕一收，折扇啪的一声彻底合拢，插回了腰间的玉带里。

　　“李兄放心，在下虽然爱喝酒，但看棋谱的眼力向来不比旁人差。”

　　他直起身子，朝前迈了两步，停在栈桥木桩边。

　　“金陵这局算平手，下一盘残局，你打算在哪儿落子？”

　　李寻欢踩上晃动的跳板，跨进船舱掀开青布帘子，侧过半张清俊苍白的脸。

　　“风吹到哪儿，棋子就落在哪儿。”

　　船老大解开缆绳，长篙在石壁上用力一点。

　　乌篷船晃了晃，船头缓缓破开泛着浮沫的江水，朝着西面逆流而上。

　　楚留香站在栈桥头，看着那艘小船渐渐隐入白茫茫的水汽深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黑石，激起一阵阵湿冷的白沫。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伸手摸向怀里。

　　内襟贴着皮肉的地方，那方帕子依旧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透着一丝淡淡冷意。

　　楚留香指尖在帕子边缘抚过，眉头微皱。

　　方才递过锡壶的时候，壶嘴带下的水汽微融，恰好晕开了李寻欢右手食指内侧的一抹朱砂红痕。

　　“秦岭栈道......”

　　楚留香低声念了一句，从腰间抽出了折扇。

　　他转身走向右侧那艘泊在下风口的快船。

　　船夫见他上船，连忙弓着腰打招呼。

　　“这位爷，咱们是直放松江府，还是在当涂停一停？”

　　楚留香跨上甲板，折扇在船舱顶上轻敲了两下。

　　“先往东走三十里，出了金陵水界，转舵向北，抄近道去汉口。”

　　船夫愣了一下。

　　“爷，去汉口走这条旱水路，可比官道颠簸多了，少说得多受两天的罪啊！”

　　“多受两天罪无妨。”

　　楚留香在船头的竹椅上坐定，抬眼看向被晨雾遮蔽的江心。

　　“去晚了，要是叫人占了先手，可就没得玩了......”

　　快船解缆离岸，顺水而下，借着晨风的势头转眼就滑出了数丈远。

　　渡口旁的茅草棚子在晨光里越缩越小，最后化作岸边的一点灰影。宽阔的江面上，两艘小船一东一西，各自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线，又飞快的被翻滚的浪头抹平，不留半点痕迹。

　　金陵城头的早钟在此时沉沉敲响。

　　当……当......

　　悠长的钟声穿透重重白雾，回荡在空旷的江水之上。

　　远处的金陵老城墙渐渐褪去了夜色，在初升的朝阳下显露出森严冰冷的轮廓，如同一方巨大而沉默的残缺棋盘，静静横亘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