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欢之错探》砚焦

33、灯下说残局 下完最后几

　　下完最后几级青石台阶，城墙底下的风声小了大半。

　　街面上的铺子多半都上了门板，只剩斜对面一家歪挑着青布酒旗的小铺面，门缝里还漏出两道昏黄的油灯光。

　　楚留香把手里的折扇往李寻欢身前一横，扇骨不轻不重的拦在半空。

　　“刚才城墙上风大的很，走了一整天，李兄肚子里那点凉茶，怕是压不住这夜里的湿寒。”

　　李寻欢脚步停了停，抬手拢了拢吹散的衣领，抬眼扫了下那面褪色的布幌子。

　　“这家快打烊了。”

　　“只要锅灶还热着，银子给够，就没有赶客的掌柜。”楚留香收了扇子，先一步挑开那层厚棉布帘子，“我请客。”

　　李寻欢没再推辞，跟着迈过门槛。

　　屋里统共摆了四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空气里飘着老陈醋、炒豆子，还有烧酒混在一起的酸热气味。靠里的灶台前，一个裹着粗布围裙的秃顶老掌柜正拿着抹布擦油腻的台面，瞧见有人挑帘进来，头也没抬的念叨。

　　“客官，灶膛火灭了，只剩些下酒冷碟跟两壶热黄酒。”

　　“热黄酒刚好。”楚留香挑了靠窗那张方桌坐下，顺手将折扇搁在筷子笼旁，“一碟卤牛肉，一碟油酥豆。”

　　老掌柜应了一声，慢腾腾端着托盘过来。

　　两只粗瓷白碗，一壶冒着热气的绍兴黄酒，两碟分量不算太多的冷菜，搁在桌面上，震起一点微小的汤汁。

　　李寻欢在楚留香对面坐定，伸出食指，把盛着油酥豆的粗瓷碟子朝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又把那双竹筷在干布巾上擦了擦。

　　楚留香提着酒壶，先给李寻欢倒了满满一碗，淡黄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打着转，冒出腾腾的米香。

　　“尝尝，比不上陈年杜康，但胜在够热，能驱一驱你胸口的寒气。”

　　李寻欢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微酸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虚冷确实压下去不少。他放下酒碗，抬眼瞧着楚留香。

　　“楚兄常年在各路公侯府邸里挑好酒喝，倒也能咽得下这市井粗酒。”

　　“酒这东西，分跟谁喝，也分在什么光景下喝。”楚留香笑了笑，夹了一大块卤牛肉塞进嘴里，嚼的有滋有味，“前几天在东瀛使馆后院，咱俩蹲在那烂瓦沟底下吹了半宿穿堂风，连口凉水都捞不着。那会儿要是能有这么一碗烫黄酒，我能拿半箱夜明珠去换。”

　　李寻欢嘴角带了点笑意。

　　“你那天要是没踩碎那片瓦，本用不着在瓦沟里蹲那么久。”

　　楚留香手里的竹筷停在半空，揉了揉鼻子。

　　“那文肆里头的书架摆的太刁钻。谁能想到他们把几百本账册全堆在窗棱底下，我翻窗进去的时候，半个身子卡在夹缝里，动一下就稀里哗啦直响。要不是我借着身法卸了力，那叠名册当场就得砸我脑袋上。”

　　李寻欢低头夹了一粒油酥豆放进嘴里。

　　豆皮炸的很脆，嚼碎了带着一股咸香。

　　“堂堂盗帅，轻功冠绝天下，最后叫两尺高的硬木书架卡住腰，传出去江湖上没人会信。”

　　“所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楚留香给自己倒满酒，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过话说回来，十里亭的玉璧交出去了，武林盟的大印也盖了，江枫就算心有不甘，卷宗也得老老实实封进库房。你打算何时动身离开？”

　　小酒馆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动静。

　　咚……咚……

　　两更天了。

　　屋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小火花，光线晃了晃。

　　李寻欢握着粗瓷酒碗，手指在碗沿边转了转。

　　“等一样东西有了结果。”

　　“什么东西？”楚留香追问。

　　李寻欢的目光转向桌案中间那道被菜刀剁出来的深痕，声音放的很缓。

　　“一张图，尚未拼完。”

　　楚留香没问是哪里的图，也没问图上画了什么。他只是提起酒壶，把李寻欢刚刚喝下去小半的酒碗重新斟满。

　　酒水漫到碗沿，眼看着要溢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灶膛里残炭哔剥的动静。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颗油酥豆，圆滚滚的，沾着几粒粗盐。

　　楚留香放下酒壶，竹筷伸出去，稳稳夹起那颗豆子，越过大半个油腻的桌面，放进李寻欢面前的白瓷碟里。

　　李寻欢看了看碟子。

　　他没动筷子，右手伸出来，指尖直接把那颗豆子拈起来，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楚留香见他把豆子吃了，提起酒碗碰了碰李寻欢的碗沿。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响了起来。

　　“这一趟来金陵晃荡了整整一个月，前大半个月风平浪静，临了这几天倒把百年前棋山的青珪料都翻出来了。”楚留香把碗里的黄酒一口喝干，抹了把下巴，“原以为只是受了个来路不明的委托，偷一件古物，哪知后头扯出这许多麻烦。”

　　“弈天局行事环环相扣，从引你我入局，到十里亭弃玉，每一步都似算准了明镜司和各派的反应。”李寻欢语气平静，“他们是在用前朝棋山的套路，跟整个金陵城对弈，倒不是单纯跟当下的江湖过招。”

　　楚留香拿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

　　“能跟百年前的隐世宗门隔空缠斗这一局，不管输赢，传出去也是桩奇事。这帮人藏在暗处下棋，倒真把天下人都当成死子了。”

　　“他们不是把人当死子。”李寻欢端起酒碗，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碗底泛起的沉渣，“棋山选在这个节骨眼重现江湖，甚至要动和氏璧，说明他们等的那件东西，到了该见天日的时候。你我二人，不过是恰好走进了他们挑好的棋盘罢了。”

　　楚留香手里的折扇猛的停住了。

　　他收起脸上的散漫，盯着李寻欢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眼。

　　桌案上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打在后头斑驳的泥墙上。

　　楚留香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戏谑。

　　“天底下撞进棋局的倒霉蛋多的是，好在挑门帘撞进来的是李探花。换了旁人，可接不住我这壶热酒！”

　　李寻欢没理会这句调侃。

　　他右手搭在酒碗上，指头顺着粗瓷碗壁上一道细微的窑裂慢慢摸索。裂痕自碗底向上斜斜挑起，到了碗口处微有顿挫，那道走向，正合着他怀里那张残图的暗记。

　　那是往秦岭西北方向去的一条断头路。

　　李寻欢回过神来，伸手整了整被酒气熏松的袖口。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碗沿上，把面前的粗瓷酒碗慢条斯理的转了半圈。

　　楚留香瞧着，笑了笑，提起酒壶，干脆利落的把壶里剩下的最后半截黄酒全倒进了李寻欢碗里。

　　两人都没再吭声，各端着手里的酒碗，迎着渐冷的夜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灶台那边的老掌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趿拉着露脚趾的旧布鞋走过来。

　　“二位客官，老汉得落锁歇息了。再不走，明早城门的早钟都该敲了。”

　　老掌柜一边念叨，一边伸出手去抓桌上的空盘子。

　　宽大的粗布袖口在桌面上带起一阵风。

　　盛油酥豆的粗瓷碟本就放在桌沿，叫那袖子猛的刮了一下，登时滑出桌面，直挺挺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当场摔的四分五裂。

　　楚留香手里拎着折扇，顺势弯下腰去捡那碎瓷片。

　　指头刚碰到冰凉潮湿的地面，他忽然定住不动了。

　　李寻欢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楚留香的后背。

　　楚留香蹲在桌子底下，右手停在八仙桌右侧的桌脚旁。

　　两块青砖交接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陈年油泥。

　　就在油泥的边角上，嵌着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硬东西。

　　楚留香伸出食指在泥缝里抠了一下，把那枚小硬块捏了出来。

　　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他用指头抹去硬块表面的脏污。

　　这是一枚残缺不全的青玉碎片。

　　玉料质地冷硬粗糙，透着一股深沉的暗青。在油灯底下，碎片表面泛起一层眼熟的哑光。

　　楚留香抬起头，捏着那枚小小的青玉碎片，看向桌案上方的李寻欢。

　　李寻欢垂着眼，袖袍里的手指轻轻扣住了飞刀。

　　老掌柜还在旁边低头收着碗筷，嘴里絮絮叨叨的念叨着明早要进多少斤干豆子。

　　金陵城北这家不起眼的老街小酒馆底下，显然在他们进门之前，早有人在这张桌子前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