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6、黑雾封楼，残阶避祸 引

　　引路人斜倚在墙壁上，浅色衣摆被回廊浮动的灰雾撩得微微晃动，少年眉眼依旧带着那层虚伪的温和笑意，将八个人的去路牢牢封死。身后猎人折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闷地叩击在地板上，与墙内残念细碎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四面八方全是迫近的危机。进退两难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空气里阴气的浓度还在持续攀升，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陆骁当即横移一步挡在队伍最前面，手中那根钢筋牢牢握在手里，手臂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缠斗。宁宿眉头死死皱起，灵觉疯狂刺痛，无数道活人气息正在快速收拢过来，他低声急促提醒：“至少六七个人，带着影鬼，正在朝我们合围。”
　　苏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负伤的小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纱布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将布料染得暗沉。周舟与林嵩肩靠在一起，脸色惨白，方才死里逃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再度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白忆目光沉静，快速扫视周遭环境，大脑飞速盘算突围的可能性。阅览室的玻璃大门就在引路人身后，消防通道的入口便藏在阅览室内部，那是去往三楼唯一的捷径，如今被对方堵得严严实实。往左是死胡同，向右会直接撞上折返回来的掌印猎人，眼下没有多余的选择。
　　解念站在白忆身侧半步的位置，蝴蝶刀在指尖缓缓转动，金属刀刃反射出一点微弱冷光。
　　“堵在这里硬拼是下策。”解白忆压着嗓音开口，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清，“引路人实力深浅不明，背后还有合围而来的猎人，我们队伍伤员占比太高，耗不起持久战。”
　　引路人轻笑出声，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开口，声音穿过蒙蒙灰雾传到众人耳中：“何必如此戒备，我并无要与你们动手的打算。掌印猎人要的是特殊体质的人，其余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清除的累赘。你们若是交出目标，余下之人，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一条生路。”
　　这番话一出，队伍之中瞬间掀起一阵无形的波澜。四名新加入的幸存者神色动摇，彼此偷偷交换眼神，绝境之下，人性的裂痕轻而易举便会暴露出来。
　　禾蛊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几名幸存者与白忆中间，语气冰冷：“你的许诺一文不值。落入猎人手中，结局只会是任人宰割。”
　　“信不信，选择权从来不在我的手上。”引路人微微歪头，笑意不变，“猎人的包围圈已经合拢，你们逃不掉的。”
　　解念摊手：“我等着。”
　　回廊尽头的黑影开始蔓延，漆黑色的影鬼顺着地面瓷砖蜿蜒爬行，如同一条条粘稠的蛇，暗红的血色掌印接二连三印在墙壁之上，猎人的身影已经隐约出现在雾气的边缘。
　　“冲阅览室。”白忆当机立断，短促地下达命令，“陆骁牵制引路人，不要恋战，只求撕开缺口。宁宿预警周围阴气异动，禾蛊护住伤员跟紧队伍。解念，跟我断后，阻拦影鬼。”
　　解念笑盈盈回答：“好。”
　　指令落下的刹那，陆骁已经握紧钢筋猛冲出去，钢筋划破空气，带着呼啸风声直逼引路人面门。少年身影一晃，轻飘飘向后躲闪，看上去闲散，身法却异常迅捷，钢筋狠狠砸在后方的墙面上，墙皮簌簌剥落。
　　趁着二人缠斗拉扯出来的空隙，禾蛊连忙推着苏晓、周舟几人，奋力撞向阅览室的玻璃门。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轰然碎裂，碎片四溅，一行人鱼贯冲入室内。
　　大批影鬼紧随其后扑杀过来，漆黑的雾气张牙舞爪，直奔落在最后的白忆。解念手腕一转，蝴蝶刀完全弹开，刀刃挥斩而出，锋利刀锋划过黑影，被斩碎的阴气发出刺耳的嘶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她没有不顾一切冲到最前方厮杀，一边挥刀割裂扑上来的影鬼，一边时不时侧头确认白忆的状态，兼顾身后涌来的威胁。
　　“别纠缠，快进去！”白忆扬声喊道。
　　白忆侧身躲开一缕扑向脖颈的阴气，快步踏入阅览室，解念紧随其后翻身进门，反手拽过厚重的铁皮书架，重重推过去抵住玻璃破门。轰隆一声闷响，书架死死卡在门框，暂时隔绝住外面的攻势。门外传来拳头捶打书架的咚咚巨响，猎人的怒吼隔着板材隐隐传来。
　　阅览室内部积满厚厚的尘埃，一排排高大老旧的书架层层罗列，无数腐朽的书本歪歪扭扭堆放在架上，地面散落撕碎的书页。天光被蒙尘的玻璃窗过滤之后，变得晦暗昏沉，空气中弥漫纸张腐烂与潮湿霉变混合的怪味。图纸标记的废弃消防梯入口，就在阅览室最深处的角落，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铁锁早已锈蚀断裂。
　　短暂的喘息并没有带来安全感，书架门板在外面持续的撞击之下不断震颤，随时都有可能被外力推倒。
　　“撑不了多久，我们立刻上三楼。”白忆快步穿过林立书架，径直走向角落那道铁门。
　　　宁宿捂着头，额角冷汗不断滑落，灵觉持续承受阴气的冲击，脸色惨白如纸：“有一部分猎人没有被挡在门外，他们正在绕阅览室的侧窗，想要翻窗包抄我们的后路。”
　　解念走到铁门前，抬脚重重踹向锈蚀的门锁位置。“哐”的一声，老化的锁扣崩开，铁门向内敞开，一股更为凛冽刺骨的寒气顺着门洞扑面而来，漆黑的阶梯向下延伸，向上则通往未知的三楼。三楼飘下来的阴气比二楼更加厚重浓稠，漆黑如墨，光是靠近，精神便会传来隐隐钝痛。
　　“三楼的阴气很重，会持续消耗人的精神力，所有人尽量不要单独行动。”白忆站在消防梯入口，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陆骁已经退回到队伍当中，钢筋上面沾着不少黑色阴气灼烧留下的痕迹，方才和引路人短暂交手，他的手臂已经被阴气扫过，泛起一片乌青。“那个引路人没有追进来，看样子他并不愿意正面硬闯阅览室，只是负责把我们驱赶到猎人的罗网里。”
　　苏晓咬着牙，小臂的伤口在高浓度阴气侵蚀下，疼痛感成倍加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周舟扶着她的胳膊，眼底满是忐忑不安：“上面……上面会不会藏着更加恐怖的东西？”
　　“留在二楼是死局，上去尚且还有一线生机。”禾蛊沉声道，“没有别的选择。”
　　外面撞击书架的力道越来越猛，书架已经开始倾斜，碎石灰尘不停从上方掉落。
　　“走。”白忆率先踏入消防梯通道。
　　狭长逼仄的楼梯间不见光亮，只能依靠副本微弱的环境光视物，生锈台阶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异响。八个人依次向上攀登，脚步声在封闭楼梯间来回回荡，放大了心底的不安。解念走在倒数第二位，与断后的陆骁互相配合，一边向上行进，一边留意楼梯下方，提防猎人尾随追上来。她不再时时刻刻紧贴白忆身旁，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兼顾整支队伍后方的安危，只是每当有阴气异动，目光便会飞快扫过前方白忆的背影，确认平安之后，再收回视线处理周遭的危机。
　　一路向上，推开顶端锈蚀的铁门，众人终于踏入三楼。
　　三楼整层都是废弃教室，长长的走廊向两头无限延展，灰黑色的雾气充斥整条过道，能见度被压得极低，只能看清身前数米范围。墙面斑驳脱落，课桌椅的残骸从部分教室门内延伸出来，地面散落破碎的教具，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孩童呜咽声，幻听在耳边盘旋缠绕。
　　一踏上这一层，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精神被无形力量啃噬，脑袋发昏发胀。宁宿受的影响最为剧烈，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这里的阴气会持续损耗精神，我们不能在回廊久留，要尽快找一间密封性好的教室躲起来。”白忆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
　　解念抬手挥散一缕悄无声息缠向宁宿脖颈的阴气，淡淡笑道：“左手边第四间，门板完好，门缝溢出的阴气相对稀薄，其余房间阴气过于汹涌，里面应当盘踞着高阶蚀灵。”她观察得细致周全，将整条回廊的气息分布分辨得清清楚楚。
　　众人不敢耽搁，贴着墙壁，放轻脚步朝着那间教室移动。走廊两侧教室的玻璃窗内，隐隐有黑影一晃而过，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分辨不出是人，还是游荡的残念蚀灵。那些东西没有立刻冲出来袭击，只是隔着窗子默默注视着路过的一行人，无声的窥探让人后颈汗毛直立。
　　就在距离目标教室只剩短短数米之时，身后消防梯的铁门“哐当”一声被人用力撞开。掌印猎人已经追了上来，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回廊快速逼近，暗红掌印的微光，已经穿透灰雾隐约可见。
　　“快开门！”陆骁低喝一声，几步冲上前，双手扒住教室门板用力向内推。
　　门板却纹丝不动。
　　门锁是完好的，房间从内部被锁住了。
　　绝望瞬间笼罩众人，前方门锁死，后方追兵转瞬即至，两侧教室之中，蚀灵躁动的嘶吼声已经隐隐响起。
　　解念快步上前，弯腰检查门锁结构，蝴蝶刀刀刃插进锁缝，指尖快速发力撬动锁芯。金属摩擦刺耳的锐响在回廊响起，身后猎人的影子已经穿透浓雾出现在视野边缘，数道漆黑影鬼脱离地面，朝着众人飞扑而来。
　　“挡住！”白忆俯身捡起地上断裂的木质桌腿，迎向扑来的影鬼。
　　陆骁横起钢筋冲上去阻拦追兵，禾蛊将苏晓和另外两名幸存者护在身后，宁宿强忍精神刺痛，全力释放灵觉预警四面八方袭来的阴气。
　　解念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门锁之上，刀刃不断扭转，锁芯内部零件咔咔作响。有一缕影鬼绕开前方的阻拦，悄无声息绕到侧面直扑向白忆后背。余光瞥见这一幕，她心头一紧，高声急喝提醒：“白忆，身后！”与此同时，手腕加大力道，猛地一拧。
　　“咔哒——”
　　锁芯崩裂，门锁应声破开。
　　门板向内轰然敞开，解念侧身猛地踹开门扇：“全部进去！”
　　众人鱼贯涌入教室，解念是最后一个闪身进门的人，进门瞬间反手甩上门板。陆骁立刻搬起教室内沉重的实木课桌，死死抵在门后。门外，拳头、钢筋狠狠砸击门板，狂暴的撞击声疯狂响彻整间教室。
　　众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沾满灰尘，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濒临透支。窗外，三楼的灰雾翻涌不息，将整片旧校舍吞没，外面猎人的叫骂声，蚀灵的尖啸声，隔着门板层层叠叠渗透进来。暂时的安全，不”过是又一场困局的开端。
　　浓雾裹挟杀机步步紧逼，众人退守三楼，于绝境之中觅得片刻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