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5、雾中引诱饵 钟

　　钟声的余震一点点从墙体之中褪散，整栋宿舍楼又跌回那种死一般的寂静。门缝之外，回廊里游荡的残念好似被方才的钟鸣短暂镇压过，可没过片刻，那些细碎、黏腻的低语又顺着门板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挠在人的耳膜上。八个人挤在密闭的档案室之内，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混杂纸张霉味、铁锈味，还残留着方才那具尸体消散不去的阴冷死气。
　　白忆站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隔着门缝窥见那枚淡色掌印时的寒意。那名引路人少年离去得太过干脆，一番试探点到即止，没有强行破门，没有威逼利诱，只丢下一句警告便消融进黑雾，反而叫人心底的不安越发沉重。
　　解念就站在她的身侧，蝴蝶刀在指间飞快翻转，冷冽的寒光在昏暗的档案室里一闪而逝。她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可那笑意根本没有落到眼底，漆黑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灼热的偏执，视线死死钉死那扇铁皮大门，仿佛能够穿透厚重板材，直视外面回廊涌动的黑雾。
　　“有意思。”解念压低声音，只有白忆能够听清，舌尖轻轻蹭过内侧的牙床，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一层刺骨的疯狂，“装出一副善意路过的模样，假意给我们递出路，实则早就把圈套铺好了。若方才我们脑子一热开了门，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落进他布下的网里。”
　　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贴上白忆的后颈，又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指节微微泛白。
　　白忆侧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收敛情绪。屋内还有其余六个人在，不能叫旁人窥见解念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
　　禾蛊走到档案柜抵住的门板旁边，伸手敲了敲厚实的铁皮，沉闷的咚咚声在房间回荡。“他留下的警示未必全是假话。掌印猎人会在钟声结束之后展开搜查二楼这件事，有可能属实。可真话混着诱饵，才是最害人的。”禾蛊垂着眼，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那个所谓物资充足的储藏室，十有八九就是一处陷阱。只要我们踏出档案室，顺着他暗示的方向走，便会一步步踏入对方预设好的路线。”
　　陈野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根断裂铁尺，指节攥得发白，眉头紧紧拧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待在档案室死守？可这里终究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一旦掌印猎人大批赶到，他们总能想出办法破开这扇铁皮门，我们会被堵死在这里。”
　　男生宁宿靠在档案柜边上，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惨白，额角布满一层薄汗。灵觉带来的刺痛没有完全消退，那些来自回廊的残念幻听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往复，他抬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穴，指尖用力到泛青。“外面……外面的阴气浓度还在往上抬。我能感知到很多道活人的气息正在朝二楼靠拢，数量不少，应当就是掌印猎人。再耗下去，包围圈会越收越紧。”宁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身为灵觉天赋者，他承受着远超旁人的精神折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搜到这一片回廊。”
　　苏晓下意识抱紧自己负伤的小臂，包扎好的纱布边缘又隐隐渗出一点暗红，疼痛让她浑身微微发颤。周舟与林嵩彼此挨在一起，眼底满是惶惶不安，刚刚逃过一次伏击，他们再也不想直面那群手握媒介、驱使影鬼的猎人。
　　陆骁把钢筋往地面重重顿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重响，粗粝的嗓音压得很低：“守也不是，出去也危险，总要有一条出路。”
　　档案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巨石。
　　解念嗤笑一声，蝴蝶刀“咔”地一声合上，被她握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刀刃。她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股疯狂的气焰再也没有刻意遮掩多少，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既然躲不开，那就杀出去。猎人要来，我们便送他们几份大礼。”
　　“不行。”白忆立刻出声否决，目光冷静地落在解念身上，“对方人数不明，还掌握可以操控影鬼的血色媒介，正面硬拼风险太高，队伍里还有四名刚经历逃亡、状态虚弱的幸存者，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解念抬眼望向白忆，唇角还扬着那抹笑，眼底却翻涌着不甘的戾气。她不在乎其余人的死活，唯独不愿看见白忆身陷险境。在她的逻辑里，与其坐在这里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把所有潜在威胁全部抹除。可白忆的态度摆在眼前，她又不会真的违背白忆的决定。
　　她向前靠近半步，几乎贴到白忆身侧，肩膀若有若无抵住对方的肩膀，脑袋微微偏向白忆的耳边，语气阴恻恻的，只有二人可以听见：“可如果他们闯进来，我会优先护住你。其他人是生是死，我不会分半分心思。”
　　白忆的肩背微微一僵，没有转头，只用极轻的气音回复：“解念，不要乱来。”
　　禾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梳理眼前的局面：“硬碰硬肯定不可取。我们可以迂回撤离，二楼除了引路人所说的东侧储藏室，应当还有别的通道可以去往三楼或者一楼。我们需要绕开猎人即将收拢的包围圈，另外寻找据点。”
　　“三楼。”宁宿忽然抬起头，眼底盛满忌惮，“三楼的阴气比二楼还要恐怖，但是猎人的主力现在在清扫二楼，大概率还没有往楼上布防。风险很高，但也是目前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
　　“走三楼。”白忆迅速下定决断，“但是不能直接从正对回廊的主楼梯上去，那里一定会被猎人重点盯防。我们要找到教学楼遗留的备用消防通道，借由那条偏僻的窄梯迂回登上三楼。”
　　林嵩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怯生生开口：“可备用通道在哪，我们谁都不知道。”
　　“档案室里存放整栋宿舍楼的旧建筑图纸。”禾蛊看向一排排铁皮档案柜，“建筑布局图纸极有可能就收纳在这些卷宗当中，我们抓紧时间翻找，钟声消散的缓冲时间不会留给我们太多。”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在档案柜之间快速翻找卷宗，刻意压低动作，不让纸张翻动发出太大动静。
　　解念没有参与翻找图纸，她靠在铁门之后，一只手把玩蝴蝶刀，另一只手掌贴在冰冷的铁皮门板上。掌心贴着门板，她在细细感知门外流动的阴气轨迹，那些一缕缕游移的黑色阴气如同无数条细小毒蛇，正在回廊之间缓缓游走、排查每一间房间。
　　她的神情越来越亢奋，眼底的疯狂一点点往外溢，嘴角弯起嗜血的弧度。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推演好了厮杀的画面，如果掌印猎人真的寻到这扇门外破门而入，她会第一时间将白忆护在身后，蝴蝶刀划开空气，撕裂那些前来狩猎的人。什么规矩，什么试炼，只要能护住白忆，其余一切都可以舍弃。
　　“解念，别沉溺在那些念头里。”白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脑海里汹涌的臆想。
　　解念回过头，飞快敛去眼底那层汹涌的暗色，又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着白忆挑了挑眉：“只是提前预想一下最坏的结局罢了。”
　　就在这时，周舟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全部聚拢过去，一份泛黄卷曲的宿舍楼建筑图纸被从厚重卷宗里抽了出来。图纸纸面已经受潮，部分边角模糊残缺，但是主体的楼层结构依旧能够辨认。图纸边角标记着一条位于阅览室后方的废弃消防梯，狭窄隐蔽，极少有人会选择通行，刚好可以绕开主楼梯的监视。
　　“从阅览室穿过去，就能抵达消防通道入口。”白忆指尖落在图纸的线条上，快速确认路线，“陆骁，你走最前方开路；宁宿，你的灵觉全程预警，一旦捕捉到活人与鬼怪气息立刻示警；禾蛊照看苏晓以及另外三位新同伴，保证他们不要掉队；解念，你跟在我身侧，负责两侧突袭。全员不许发出大声响动。”
　　分工迅速落定。
　　陆骁挪开抵住大门的档案柜，厚重铁皮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门外回廊，四处飘着灰蒙蒙的雾气，墙面一张张寻人启事在穿堂风里哗啦轻响，四处看不见人影，可无处不在的窥探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各式各样的幻听钻入众人耳朵，有呼唤名字的熟人声响，有凄惨的哭嚎，还有低声蛊惑，引诱他们走向破碎护栏之外的黑雾。
　　“守住心神，不要回应任何声音。”白忆沉声提醒。
　　八人排成紧凑的队列，快步踏出档案室，贴着墙根向着阅览室的方向潜行。
　　刚走出不过十余米，走廊远处忽然传来皮鞋踩踏地面的脚步声，节奏整齐，人数不少，正顺着回廊一间间房间搜查过来。是掌印猎人的搜捕队伍。
　　“躲！”宁宿脸色骤然惨白，压低声音急喝，“他们离我们不足三十米！”
　　就近只有一间半开的储物间，陆骁当机立断，率先推着众人全部闪进屋内，伸手轻轻拉上木门，只留下一道细窄的缝隙向外观察。
　　储物间堆满废弃的课桌椅、坏掉的铁架床板，灰尘漫天，空间狭小，八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苏晓小臂的伤口受到挤压，疼得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道黑色的影子顺着地面蔓延过来，那是影鬼附生形成的漆黑轮廓，顺着墙根一点点探向储物间的门缝。
　　解念站在靠门的位置，呼吸放得极轻，可兴奋感已经爬上她的眉眼。她指尖扣紧蝴蝶刀，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冲出去搏杀的准备。只要那些影鬼再往前一寸，她便会直接破门，刀刃收割袭来的媒介造物。她的视线掠过其余人的脸，心里毫无波澜，唯一的念头只有——护住白忆，其余人是生是死，无关紧要。
　　白忆察觉到她身体紧绷到近乎失控，伸手，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攥住了解念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按住她躁动的脉搏，无声地制止了她想要冲动突围的想法。
　　解念手腕被握住，浑身那股蓄势待发的戾气稍稍平复几分，可眼底的疯狂依旧没有散去，她侧过头，视线牢牢锁着白忆的侧脸，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个存在。
　　门外，几名掌印猎人缓缓从储物间门外经过，暗红的血色掌印，一一印过沿途的墙面。其中一人低声交谈，声音隔着门板朦朦胧胧传进来。
　　“引路人反馈，目标小队就活动在这一片。”
　　“钟声已过，全力搜查二楼，找到特殊体质，活擒。”
　　“找不到就把整层全部清扫，不留活口。”
　　话语落下，众人的心齐齐往下沉。
　　他们果然已经被引路人出卖了行踪。
　　等那一队猎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黑影也随之褪去，宁宿才长长憋出一口寒气，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灵觉超负荷运转几乎快要叫他昏厥过去。“他们……他们真的要清扫整层二楼。我们不能继续耽搁，必须尽快赶到消防梯。”
　　白忆缓缓松开解念的手腕，低声下令：“趁他们向前搜查，我们从储物间后门的狭小过道绕出去，直奔阅览室。”
　　解念收回蝴蝶刀，可目光依旧阴冷地望向门外猎人离去的方向，唇齿间溢出极轻的、带着偏执的呢喃：“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最好别让我抓到机会。”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拨开堆叠的破旧桌椅，从储物间后方布满蛛网的窄小过道钻了出去。潮湿的寒气裹着灰尘扑面而来，前方不远处，阅览室蒙着厚灰的玻璃门，已经近在眼前。而阅览室的后方，便是那张图纸之上标记的、通往三楼的废弃消防通道。
　　可就在他们距离阅览室只有数米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男声，又一次悠悠从黑雾之中飘了过来。
　　“你们果然没有听我的劝告，没有去往储藏室。”
　　那名引路人少年，就斜斜倚靠在阅览室门外的墙壁之上，浅色外套在灰雾里格外扎眼，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仿佛早已经算准了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退路被截断，前路被堵，四面八方，回廊深处，隐约再度响起了猎人折返的脚声。
　　黑雾漫过残碎回廊，诱饵悄然布下罗网，人们于生死夹缝，直面无处可逃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