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7、雾漫窗棂影未归

　　厚重的实木课桌被门板挤压得微微变形，门外狂暴的撞击一下接一下落在木板上，沉闷的巨响往复震荡，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往下掉落，落在众人的肩头与发梢。教室内光线昏暗，几扇老式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外面浓稠的灰雾贴在玻璃表面，将天光隔绝大半，仅余下一点微弱模糊的光晕落进屋子。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散乱的课桌椅歪歪扭扭堆在四处，地上散落粉笔碎屑、撕裂的作业本，纸页泛黄腐朽，处处都留着被遗弃多年的荒芜痕迹。
　　撞击持续了数分钟，门外猎人似乎清楚门板短时间内难以攻破，捶打的力道渐渐放缓，可那些嘈杂的动静并未远去，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来回踱步，低声的交谈隔着门板断断续续钻进来，他们没有离开，选择守在了门外。
　　苏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负伤的小臂因为方才一路奔逃，纱布又渗出大片暗红，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止不住轻颤，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周舟连忙蹲下身，从口袋翻出仅剩的一点纱布，小心翼翼帮她重新包扎，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另两名新幸存者背靠墙角坐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惑，方才只差一瞬，他们便会葬身于回廊的蚀灵与猎人手下。
　　宁宿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高浓度阴气对精神的消耗依旧在持续，太阳穴突突跳着刺痛，灵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里此起彼伏的幻听，再度张开眼时，神色沉重。“他们没有走，至少三个人守在门外，还有影鬼盘踞在走廊各处，只要我们推门出去，立刻就会遭到围攻。除此之外，这间教室的四面墙外，都有阴气在缓慢流动，隔壁房间的蚀灵，正在被我们活人的气息吸引，慢慢向这边靠拢。”
　　陆骁把钢筋横放在脚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手臂上被阴气灼伤的乌青还在隐隐作痛，皮肤之下仿佛有寒气不停钻向骨头深处。他抬眼看向被课桌死死抵住的门板，又望向被灰雾糊住的窗户，眉头紧紧拧起：“等于说，我们躲进来，不过是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牢笼。前门被猎人堵死，隔壁还有东西在靠近，难道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
　　禾蛊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一层淡淡的阴气顺着玻璃爬到她指尖，被她身上微弱的灵力悄无声息驱散。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穿透厚重灰雾看清外面的景象，可窗外只有翻涌不散的灰黑色雾气，什么都分辨不清。“这间教室密封性尚可，能暂缓蚀灵的侵入，但撑不了太久。蚀灵会一点点啃噬墙体，用不了多久，墙壁就会被阴气侵蚀出缝隙。”
　　白忆缓步在教室内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废弃的讲台歪斜在教室前方，黑板上残留着大半模糊褪色的粉笔字迹，角落堆着破损的扫把与簸箕，后方墙角堆放着一大堆腐烂潮湿的旧书本。她弯腰检查过教室的后门，是一块封死的铁皮板，早就被焊死，完全无法通行。整间屋子，唯一对外的出口，便是被课桌顶住的正门，还有这几扇老旧玻璃窗。
　　“不能坐以待毙。”白忆收回目光，声音冷静平稳，“猎人守在正门，我们无法从走廊撤离，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在窗户。三楼高度不算极高，只是楼下全是蚀灵游荡，直接跳下去等同于送死，但外墙说不定会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排水管、外置窗台，都可以成为我们转移的路径。”
　　解念站在距离白忆几步远的位置，蝴蝶刀收在袖口，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刀柄。方才开锁的时候，那只偷袭白忆的影鬼依旧在她脑海盘旋，本能的警觉始终高悬，可她没有再下意识寸步不离贴过去，只是视线会隔上一小段时间，便淡淡扫过白忆的位置，确认她安然无恙，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周遭环境。她走到另一扇窗边，指尖擦过布满污垢的玻璃，凝神感知窗外流动的阴气。“右侧第二扇窗外面，有一截锈蚀的外置排水管，还有一道窄窄的水泥窗沿，能够勉强容纳一人落脚。雾气之下，能嗅到不止一股蚀灵的气息，楼下并不安全，但外墙可以让我们绕开正门守着的猎人，转移到三楼其他教室。”
　　她的感知细致，将窗外隐匿的危险一一分辨出来，没有被求生的希望蒙蔽判断。
　　“从窗户走？”周舟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下意识看向灰蒙蒙的玻璃窗，仿佛已经看见窗外虚无的高空，“外面全是雾，万一踩空……”
　　“留在屋内等待，最后只会被蚀灵攻破墙壁，或是耗光精神力任人宰割。”禾蛊打断他的惶恐，“两相权衡，冒险向外转移，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白忆抬手，轻轻推了推面前的玻璃窗，窗扇生锈卡顿，只能掀开一道狭小缝隙，凛冽带着腐朽气息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耳边隐约捕捉到窗外传来细碎、孩童般的窃窃私语，混杂在翻涌的雾里。“窗户卡扣锈蚀卡死，需要暴力撬开，动静不会小，会吸引附近游荡的蚀灵。宁宿，麻烦你全程留意四面八方阴气动向，一旦有大量阴气快速靠近，立刻提醒我们。陆骁，你来撬开窗扇，尽量控制声响。禾蛊，你护住三名伤员，不要让他们靠近窗边，防止被窗外窜进来的阴气偷袭。”
　　话音落下，所有人迅速各司其职。陆骁握紧钢筋，走到解念方才指认的那扇窗边，将钢筋顶端卡进窗户边框的缝隙之中，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撬动。“吱呀——”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在密闭的教室之中格外清晰，窗外的灰雾顺着被撑开的缺口滚滚涌入，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就在窗扇被撬开大半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灰雾之中，一道模糊的黑影正贴在外侧的窗沿上，脸紧紧贴着玻璃，无声地朝教室内窥视。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差点牵动手臂的伤口。那道虚影见到窗户被撬开，没有立刻扑进来，身形一晃，便消融进浓稠的灰雾之内，消失不见。
　　“是残念，盘踞在外墙游荡。”解念瞬间上前半步，蝴蝶刀滑到掌心，目光死死盯住窗外翻滚的雾气，“它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观望，刚刚的撬动声，已经把附近的怪物吸引过来了。”
　　宁宿脑袋一阵阵发晕，精神被周遭阴气持续消耗，额角不断有冷汗滑落，他咬紧牙关，勉强维持灵觉铺开：“东边，有两股阴气正在快速朝这个窗口靠近，速度很快。”
　　陆骁不再犹豫，加重力道猛的一撬，“哐当”一声，老旧的窗扣彻底崩断，整扇玻璃窗向外敞开，潮湿冰冷的大风呼啸涌入，卷起地上满地的粉笔灰与碎纸。窗外只有白茫茫一片灰黑浓雾，看不见地面，只能听见风穿过旧校舍墙体，发出呜呜的哀鸣，还有远处蚀灵模糊不清的嘶叫。那道贴在窗沿的虚影，已经彻底隐匿在雾色深处，不知潜伏在哪一处角落窥伺。
　　解念探出头，借着副本微弱的光线向下望去，锈蚀的金属排水管紧贴墙体向下延伸，一道狭窄的水泥窗沿就在窗扇下方，宽度仅有半掌多一点，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窗沿之上，落满厚厚的灰尘与腐朽的碎屑，不知道经过多少年的风雨侵蚀，也无法确认是否还能承受成年人的体重。雾气缭绕之间，隐约能看见相隔两间教室之外，还有另一扇向外敞开的窗户，那便是他们计划抵达的临时落脚点。
　　“窗沿勉强可行，但不能多人同时在外墙，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解念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众人，“外墙没有遮挡，外面潜伏着残念蚀灵，在外移动的人会成为活靶子，屋内的人需要随时戒备，一旦有怪物从雾里突袭，必须立刻出手阻拦。”
　　门外依旧传来猎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门板时不时传来几下试探性的撞击，提醒着众人，危险从未远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壁内部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响，那是阴气正在缓慢侵蚀墙体，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白忆看向队伍之中伤势最重的苏晓，低声安排：“伤员优先转移，苏晓第一个，周舟紧随其后，之后是林嵩，再由禾蛊接应。陆骁你断后，待大部分人安全抵达对面教室，你再撤离。我和解念留守这间教室，负责掩护，最后离开。”
　　“不行，你留到最后太危险。”禾蛊眉头微蹙，出声反对，“外墙到处都是看不见的怪物，留在末尾的人最容易遭到偷袭。”
　　“总要有人掩护。”白忆语气平静，“我们两个，应对突发状况的容错率更高。”
　　解念没有争辩，只是握着蝴蝶刀站在窗边一侧，目光一半落在窗外翻涌的浓雾，一半留意身后门板的动静，若是窗外雾中怪物突袭，由她第一时间出手抵挡。
　　苏晓脸色惨白，望着窗外高空，身体抑制不住的发抖，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选择。她咬紧牙关，挪动到窗边，先小心翼翼踩住窗沿边缘，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生锈的排水管，整个人贴紧斑驳的外墙墙体。大风裹挟灰雾吹打在她身上，雾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顺着窄窄的窗沿，横向挪向隔了两间教室的窗口。
　　屋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宁宿全力铺开灵觉，时刻捕捉雾气之中阴气波动。解念半俯在窗沿，蝴蝶刀握紧，目光穿透灰雾，紧盯苏晓周身四周，只要有黑影从雾里窜出，她便会立刻挥刀斩击。
　　浓雾深处，方才那道孩童虚影，又一次在远处的窗角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