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gl》斗沧娘

18、为什么偏偏是 唯有一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沈楠月仍然陷入过去现在交错的空间重叠中，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外表、气质、甚至是世俗意义上的性别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变了。

　　眼里多了一分运筹帷幄，没了麻木、全然的冷酷，终于有了鲜活的气息，让人感受得到尹深影作为人本应拥有的真正情绪。

　　沉静从容自处，游刃有余应对，以及对此刻局面掌控的自信。

　　哪怕曾经的尹深影就已经非常优秀，但沈楠月依然察觉到，现在的尹深影比过去更自信，更处变不惊。

　　相比之下，沈楠月的心绪早已乱成一团，眼神忽闪不定，表情慌乱，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看着甚至有些滑稽可怜。

　　沈楠月眼前有两个尹深影在重叠，一个是自己熟悉的，短头发，干净清爽，俊美的少年。一个是站在自己面前，身形修长纤细，摆脱雌雄莫辨，女相明显，令人一眼便极其惊艳的少女。

　　明明都是尹深影，却带给她完全不同的感受。几乎让她产生了一个疑问：眼前的人，真的是尹深影么？
　　毫无疑问是的，但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尹深影了。

　　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足以改变尹深影世界里的潮湿，沈楠月深刻意识到自己和对方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缺席了这么短暂的光阴，彼此就已经形同陌生人……

　　不，应该说，过去的她们也不算是多么要好的朋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来感慨。

　　在寻觅尹深影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地问，是否这就是她们的结局。去庙里求问过签，去学校转角问过杜撰的台阶仙，通通无果，最后她将这一切称之为命运。

　　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是命中注定的，她们从此往后再无交集，哪怕这不是真的神明替她们作出的抉择，而是尹深影独自一人的选择，她沈楠月为了尊重对方的想法也认了。

　　为此乞求自己，忘掉过去，放过别人，听尹深影的话，模糊掉那懵懂青涩的心悸，好好生活。

　　然而当她一切照做，真的潜心研究如何过好自己人生的时候，尹深影竟然像降临的奇迹，出现在了眼前。

　　她们就这样轻易地再次重逢了。

　　该高兴吗？
　　沈楠月问了问自己的内心，有的，可更多的是局促，不安，还有不甘。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无数个回闪的后悔念头，无数个纠结挣扎的痛苦瞬间，无数次自我怀疑的流眼泪，好像在这个时候都变成了一片风轻轻吹就能飘走的羽毛，没有丝毫的重量。

　　彷佛，没有意义。

　　她不想让此时的尹深影于她而言，是需要重新认识的陌生人，但她已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样，眼巴巴贴上去讨好。
　　因为分开一年是无力改变的事实，所以克服不了自己不去回想那个被时间偷走的，只存在过去的尹深影。
　　明知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尹深影，也只能硬生生止住步伐，站在公认的安全距离，远远观望。

　　她也不再是她能喜欢的尹深影。

　　喜欢……

　　好模糊的词汇，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再对尹深影说这种话，会被当成怪物。

　　沈楠月伫立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把这场重逢当作意外吧，再道个歉，事后分道扬镳，忘干净一些。
　　她知道尹深影不需要她，没有她的日子里对方过得好好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她的存在一如从前是可有可无的。

　　尹深影人前避讳她，总把她当蛇一样避之不及，小时候察觉不到，长大后反复回想，一遍遍复盘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讨人厌。

　　既然有着正向的人生，那么保持现状才是对尹深影最好的吧？

　　这是沈楠月得出的结论，她不希望自己再成为尹深影的不幸，要离得越远越好。

　　“刚刚的事情，对不起。”沈楠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真挚懊悔：“我不该多管闲事，还有可能害得你被领导骂。”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沈楠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多话了，也许对方根本不是要听这些，她连忙说：“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尾随你，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后，我有听你的话，没有找过你。”

　　在这里她撒了一个小小的慌，她找过的，拜托了好多人，都打听不到有关尹深影的任何一点消息。

　　人只要想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轨迹，那就很难找到了。

　　更何况她也只是一个学生。

　　“那个，误会应该解除了吧，我……”沈楠月突地默然，她偷偷多看了尹深影几秒，毕竟现在不看，也许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能看见了，为了这点私心，她故意假装思索，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和尹深影四目相对时，心里总是闷闷的，但她不清楚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是什么。

　　算了，巧合碰见已经很让她感到意外和惊喜了，何必再给彼此找麻烦呢，到时候两个人都很尴尬。

　　“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这样的反应理应是目前最佳的选择方案，沈楠月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她冲尹深影露出一个自认礼节的微笑，然后很快地掠过对方握住门把手。

　　然而当她第一次用力往下掰的时候，发现门纹丝不动，像是牢牢焊住了般。她下意识想要问尹深影‘糟糕，门是不是坏了’时，忽然想到也有可能是反锁了，于是她拨动锁扣，果然，门发出了解锁的脆响。

　　幸好，幸好没问出口，否则显得自己有点笨，得多丢人。她还是想在尹深影面前立一个没那么笨蛋的人设的。

　　正当门缝被她拉开几公分时，身后蓦然覆来一道阴影，门上多了一只修长宽大的手，猛地将门抵了回去，紧接着锁扣重新响起金属音。

　　同时，背脊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那声音传进耳朵，冰冰凉凉的，沾着微微寒气。

　　沈楠月不明白尹深影怎么突然生气了，她以为自己道歉不够真挚，但天菩萨，她真的很诚恳了。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转身，赫然与一双美丽的眼睛对视，那是足以让人片刻失神的眼眸，眼型瑰丽，瞳色浅淡，纹理繁复而华丽，阴影中发亮，既冷冽又强势。

　　沈楠月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毫无预兆地推开尹深影，拉开了二人过于暧昧的距离。

　　“你一直都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尹深影蹙眉：“对每个人都这样？”

　　“……不是的。”沈楠月回想起刚才冲动的原因：“因为，那道背影很像你。”

　　尹深影没有过多反应，对于这个答案，沈楠月也捏不准对方到底乐不乐意听。

　　不过，好像尹深影真的没那么生气了。

　　沈楠月正疑惑着，又听见尹深影问：“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她表情一怔，显然没预料到尹深影会主动关心她。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回复了。

　　“挺好的，认真读书，脚踏实地备考，最后考了个很不错的成绩，我也有找寒暑假兼职，挣了我人生里第一桶金。”

　　回答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回闪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幕幕闪过的画面，大部分是重复的场景和人物。

　　“休息的时候和朋友出去玩，去了很多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吃了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就好像突然长大了，能自己做很多决定。”

　　“开学之后就是高中生了，学业会更紧张，玩的机会变得更少，不过那是正常的，等考到了好大学，再好好弥补这三年的缺口就好了。”

　　沈楠月说完再看向尹深影，对方细眉依旧轻蹙，心情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美妙。

　　她说着说着就止住了，略带一丝歉意说：“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

　　“你和以前比有点不一样了。”尹深影打断了她。

　　沈楠月蓦然抬目，愣了下：“什么？哪里不一样？”

　　尹深影唇瓣微抿，目光在沈楠月身上从下至上扫了一遍：“长高了。”

　　“…嗯，你也是。”沈楠月觉得此刻有点没话找话，跟对方待在一起有些尴尬，想要离开，脚又抬不起来。

　　就很奇怪，明明在这狭小的隔间寸步难行，多靠近一丝是越界，后退一步又是太过明显的避嫌，两条腿像被灌注水泥，脑子催着身体往外走，可心里又莫名地想和尹深影待久一点。

　　终于，沈楠月在漫长的沉默中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她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那你呢……尹深影，你过得还好吗？”

　　这一年，没有我，你过得还好吗？

　　但是最后一句话，她却不敢问出口。

　　她怕自己太自作多情，怕被当成笑话，更怕看到尹深影露出讥讽的表情。

　　“挺好的。”

　　听到这个答案，沈楠月释怀了。

　　尹深影一直注视着沈楠月，头顶的灯光并不能将她面上的阴影完全驱散，唯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在灰暗处宛如漩涡令人沉沦。

　　沈楠月盯着看了许久，突然想，为什么……

　　偏偏是女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