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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松籚 銀芯燭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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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芯燭搖,星光遍灑,與皇宮中的燈火交映著,庭中一片與白晝別樣光景的輝華。
近衛九人站了三個時辰,總算看見劉緒緩步從永仁宮走出來,臉上一片灰暗顏色。
有人走上前,大著膽子附身相問:「王爺,你沒有大礙吧?宮內可是發生什麼事…」
「…我們回府。」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劉緒越過去、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等等,王爺!其實…」有近衛兵灰著臉,看起來欲言又止地。
「要說什麼回去再說…」劉緒橫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幾近落寞:「本王今天有點倦了,什麼都不想聽…」
「哦…嗯。」近衛們面面相覷,眼神之間交換著一個共同訊息。
要是讓王爺知道近衛頭子被他們給搞丟了,他們該不會被殺吧?….
雪谷凝霧、松籚風香,東郊霧谷下、晨露輕鋪住一地草葦。
內室的床上躺著一個少年,靜臥著一動沒動。
忽聽門框上「咯」的一聲輕響,少年那輕如蟬翼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微微顫著,開啓一線。
一雙穿著稍嫌破舊布鞋的腳最先映入眼簾,再往上是粗繡著紋理的長袍,再然後…
韓燕手臂一長,死死抓住了對方握著細長銀針的手腕,臉上一片煞白。 「你是什麼人?!」
對方似乎被嚇了一驚,手一鬆,長針掉落地上。
「唉呀,你還不能隨便亂動…」
韓燕正想再追問,披在身上的薄被隨著他起身的動作不穩落下,那薄得幾近透明的大片肌膚從項頸至腰間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初晨陽光中。
刺在膚上那讓人望之心寒的艷紅蛇繪從後腰一直綩延而上,在項頸處留下觸目驚心的繪印,張牙吐舌的栩栩如生。
韓燕雙眼攸地睜大,本來還抓住對方的手縮得比什麼都快,匆匆拉過幾乎遮掩不了什麼的薄被子把身上蓋了個嚴嚴實實:「你──!我…」
「誒?你是怎麼了?難道是覺得冷嗎?」站在跟前的那位長者奇怪地問,伸手探向韓燕額間。
「不要過來…!」韓燕本能地往後一縮,表情顯得有點失措:「你到底是什麼人?把我抓到這裏來有什麼目的?!」
「我抓你…?」長者先是顯得有點愕然,瞧著韓燕一臉警戒的模樣皺了皺眉。
「你昨天無緣無故地昏倒在外頭的籚葦叢中,是我家公子發現你的,還堅持讓我治好你身上的傷。」
韓燕不出聲,一雙晶光流轉的眸中閃礫不定,似是在收拾著昏倒前剩下的零碎記憶。
一片白華中竟特別起眼的雪白儒裳……
有個人在喚他,可那抹清遠的嗓音所在,卻又似乎與他無關…
那個時候…他究竟說了什麼……?
「唉…雖然不知道公子為什麼非要救你不可,只是看你當時的樣子,魔氣幾乎便要侵入心脈,身上瘀傷處處,要是不即場救治,只怕是…性命堪憂啊!」
長者長吁了口氣,回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銀針,搖了搖頭。
「你說的那個公子…是不是穿著白色衣服的那個人?」
韓燕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似的,目光一轉,似乎有點驚疑不定:「他是誰?」
「這個…我想,你就不宜再多問了。」長者面有難色,半晌轉頭看他:「想公子那天的神情似有動搖,莫非…你們是認識的…?」
「我…好像在哪裏…」韓燕皺了皺眉,似乎牽動了身上的傷口似的、臉色一白。
「…不,是我記錯了,我沒看過他。」
「沒有就好…想來公子他…也不太可能會跟你這樣的小伙子有所關連吧。」長者自顧自說著,皺著的眉也沒見舒下來:「待會你喝了藥,我再給你施一次針,記得切莫起身亂走。」
「嘿嘿…也是,你說得你們家公子那麼高貴,自然是碰一碰我這樣的人也怕要被弄髒手的。」韓燕一笑,語調中聽來全是戲謔、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自嘲:「只是大夫你…總不能連衣服都給我藏著吧?還是說大夫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龍陽之好,對我這泥裏滾的小子還能有觀賞的興致麼?」
長者停下了腳步,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說起來,你身上的雙頭血蛇蠱……」
他抬眼,毫不意外地看到韓燕臉上顏色攸然一變:「!!你莫非識得這個?!」
長者沒說什麼,只是皺著眉搖了搖頭,拎著隨身藥箱走出房間。
韓燕倒也沒急著追出,只重新躺倒在榻上,歛起雙目。
心中似有什麼被揉成結、交錯難解,在那如暗夜般深邃難測的眸中沉浮難休…
是日午後,劉緒穿戴整齊,微微躬身守在中庭前。
看起來雖是一反常態的耐心,神情間終究是掩不住微微焦燥。
「哦呀,這可不是侑王殿下!」一名內侍從長樂宮後探頭出來:「剛才在宮前看見王爺身影,還以為是看錯了!」
那名內侍好像是昨天在永仁宮看到的…劉緒皺了皺眉,撇開頭來當作看不見他。
「侑王殿下今日也進得宮來,莫非是要探視皇后娘娘?」
「一天到晚的吵著見娘親的,還像什麼話,本王可不是三歲小孩。」
劉緒頭也不抬,語氣冷得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今天我進宮,是有朝中要事稟告父皇,與母后半點關係也無。」
「這…」內侍竟還不依不饒:「看這日頭正烈、皇上怎地還沒宣王爺您進去呢?依我看,殿下不如…」
這個人八成是母后派來探他口風的。劉緒眼底閃過一絲鄙夷。
要不是真有要事面聖、他還真想就這樣揮袖離去。
「皇上有旨,傳侑王至嘉德殿相候!」
殿門「咿呀」一聲大大打開,劉緒直起身來,整了整頭冠,大步跨進順天閣內。
內侍自討了個沒趣,在傳旨官奇怪的注視下訕訕地走開。
多年不至,順天閣倒是沒有改變多少,金鋪玉砌的宮殿、厚厚紅木做成的門不難想像它的厚重。
一路直行,跨過高高門檻,踏著龍紋地毯,劉緒來到嘉德殿中。
「兒臣參見父皇。」他躬身、下腰,規規距距地行了個參拜之禮。
「…平身吧。」他的父皇背對他站著、看在眼中只落得一個背影。
「緒兒,前些日子朕不是聽聞你去了江夏賑災,何以那麼快便回鄴城了?」
「這…」劉緒硬生生地楞住。
從鄴城出發那天,他明明是正式進宮在父皇面前拜別過的。
現在聽來、自己出城發生的這許多事,那些歷歷在目的性命之險,在他眼中看來只不過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聽聞」。
還是說,現在連正眼看不肯看他的、站在殿中最高處的那個人,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
他暗暗咬牙。
「回父皇,孩兒已把賑災兵士與糧草盡數送抵江夏,現下洪水已過,孩兒便決定先回鄴城向父皇報賀。」
「嗯。」只聽得對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從桌上隨手捻了本宗卷:「此事朕已知曉。你親身前來回報與朕、倒是有心,不待災情完全明朗便急於回城邀功、卻是稍欠交代。」
劉緒低下頭:「…是。」
「知道就好。」
將手一揮,獻帝似乎並不想留人:「若無要事的話,你便退下吧。」
「父皇!」劉緒強自抑下心中怨懟,他這次可不是為了受這個人的氣才進宮來的。
「還有一事,要向父皇稟告…」
他頓了一頓,殿上的獻帝這次卻是靜默不語。
嘉德殿中陷入鴉雀無聲的寂靜。
「…不知父皇,可否讓他們先退下?」瞄了一下在殿中矗立不動的武官侍衛。
「這裏的都是朕的御前侍衛,你有什麼話,無妨直說。」獻帝仍沒回頭,語氣中紋絲不動。
什麼御前侍衛,他們之中沒一個不是曹操的犬牙。這句話幾乎從劉緒嘴裏衝口而出。
明明就是漢室大敵,居然還視若親已似的、糊塗透頂的到底又是誰。
罷了,反正此事若成,就算曹操那厮知道了,也未必保得住夏候淵。
「回父皇,其實孩兒此去江夏,途中遇到了一點阻滯…」劉緒頓了一頓,對於途中所生諸事一語帶過:「所幸兒臣並不辱命,剛回城卻遭到夏候淵將軍所攔。」
他接著抬起頭來:「夏候將軍言語無禮,三番四次污蔑兒臣、為了把我們一行攔在宮外,還使人與兒臣的近衛親兵動起手來。如此行徑,簡直是不把兒臣…還有父皇放在眼裏!」
「若再留此人這麼下去,必成朝中大害。兒臣懇請父皇先將夏候淵收入大牢,再行發落!」
獻帝不語,手中握著的宗卷展開一半,終究是無心再看、放了下來。
「…你剛才說、夏候將軍對你們出手了?」
「沒錯!」劉緒看父皇似乎有所動搖,眉間一揚:「要不是兒臣有近衛兵士相護,只怕也沒有性命來此見父皇了。」
「當時情形如何?你可有受傷?」
「兒臣無恙…」劉緒眉頭一皺:「當時那個宵明要殺兒臣,近衛首領為了保護兒臣…現在…大慨是受了傷…」
大慨是聽出了劉緒語調中有些不自然,獻帝沉默了一下。
「你去把你的近衛首領傳來,朕親自問他。」
「是。」劉緒應著,站了起來。
天知道韓燕那傢伙究竟傷得如何,昨天只看他唇邊淌著血,接下來便是一下天火焚城把夏候淵和一眾皇宮禁軍給燒了個橫七豎八。
幸好父皇沒有問起那邊的情況,不然倒是不好解釋。劉緒心裏暗暗想著,未幾只見一名近衛低著頭走進嘉德殿來,噗通一下跪在皇帝面前。
「你!誰讓你跑進來的?」劉緒極為不悅:「你們頭子呢?」
「那…那個…」近衛囁喘道:「皇上、王爺請息怒…事實上…首領從昨天開始已經不知所踪…」
「不知所…什麼?!」劉緒睜大眼睛。
「那、那傢伙是什麼時候又落跑掉的?為什麼不早點稟告本王!」
「不…不是他跑掉…」近衛戰戰兢兢地看著劉緒,活像只見著張牙老虎的小白兔兒。
「昨天我們在皇宮把他弄丟了,怎麼追也追不回來…啊,王爺你先不要生氣,不是你說讓我們有什麼事情待到明天再稟報的嘛…」
「………………………」
劉緒確實沒生氣,除了他笑意盎然的表情寫滿了「回去看我讓你們死」的八個正楷大字。
「既是如此,緒兒亦無事的話,此事朕看不若兩兩揭過,也不必再找夏候將軍的麻煩了。」
獻帝語調回復一貫淡然:「夏候將軍一向盡忠職守、此事想來只是一場誤會。而且…」
「可是,父皇…!」劉緒走前兩步。
「…此事始末為何,錯在於誰,朕以為緒兒你是最明白不過了。」
獻帝輕輕歎了一聲,揮了揮手:「回去吧。對於受傷的手下要好好照料,切不可怠慢忽視。」
「……是。」
劉緒緊捏著拳,說出來的話只覺無比艱難:「孩兒…這就回府。」
獻帝微微轉過身來,目送著劉緒帶著些微焦燥氣憤噪音的腳步聲出了大殿,慢慢閉上了眼簾。
「…來人。」
「是。皇上有何吩咐?」
「送朕回永安殿。」
「是。」
……………
「你們是不是活膩了…?!」
劉緒冷笑著,冷靜無比地審視著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的九個近衛親兵。
「這麼大的一個人都能丟,你們把本王當三歲小孩騙麼?!」
「可是,那馬車……」
「閉嘴!編個籍口也不會編個好點的嗎?韓燕有手有腳的,就是跑了肯定也是他自己逃走的!」
劉緒絲毫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可惡!沒想到連父皇也是拖泥帶水、畏畏縮縮的,分明就是不敢得罪那夏候淵!」
「王爺…」
「父皇他一副不相信我的樣子,本王說的話有那麼可疑嗎?!」劉緒一揮袖,架上一個好好的白玉瓷瓶應手而倒:「哼!說什麼我明白,他自己又明白什麼了!!」
「啪啦」一聲清脆,滿地殘瓦、恰似殘春墬雪。
「哎呀,我手滑了~」
韓燕看著眉頭比平常皺得更深的醫者,笑得足夠惡劣:「不過我想也沒關係,反正藥煎了還有,大夫你又這麼閒,也不差為我多煎一次?」
「我…我怎麼會有時間來陪你這年輕人…」醫者歎了口氣:「要不是公子再三吩咐,我還真不明白你既素不相識、又不是劉家人,救之何用…」
他話到途中,似是察覺說多了,連忙閉上嘴、一副什麼都不打算再說的模樣。
「呵呵~我這微不足道的人嘛、自然是救不救也沒差的。」韓燕眼中敏銳的一閃,倒沒急著追問下去。
「大道理我也沒懂多少,為人要知恩圖報這點、我倒是明白的。」
醫者正自彎腰撿起地上的藥碗殘瓦,聽見這話,狐疑地抬頭看了韓燕一眼。
「大夫你這樣看著我幹嘛,你只是受人所託來治我的傷,我也沒說我的救命恩人是你呀。」
韓燕笑:「唉,恰好我韓司堂平生最不喜歡欠人情。這樣好了,你讓我再跟你家公子見上一面,他的恩情、我自會好好的還,如何?」
「…滿口歪理。」醫者搖了搖頭,也不理會那滿地破碎,徑自帶上門走了出去。
「哼!見過吝嗇的,沒看過這麼吝嗇的…」木門無情的被關上,韓燕垂下眼,摔落床上背轉了身。
「就算是我師傅那樣的,頂多也就是銖錨必較~這個人話捨不得說、口水也捨不得噴的,當心改天涶沫過剩嗆死!」
背後「吱呀」一聲,腳步聲微響。
「那倒也是,能夠把治傷救命藥草也可以一灑千金的人、自然不會在意那麼一點點言語。」
素白的袍擺輕步進來,輕瞄一下地上。
「既然藥湯不合口、可願與在下把酒一聊?」
歌隨風、風隨歌。
就像是誰輕輕走過身邊、說了一句早已被忘懷的淺淺輕語。
看著這遠來“客人”彎下身把瓷碗碎片小心的逐塊撿起的身影,韓燕好沒來由地心中一虛。
「這種事情讓那個大夫來做不就好了。你再這樣繼續撿下去,呆會老頭進來肯定大叫大嚷,說我怠慢了他家公子。」
白衣身影淺淺一笑:「看來你跟劉先生相處得不錯。」
「哼,要不是現在這副模樣,誰願意跟那悶胡蘆似的老頭相處來著。」
韓燕將眼睛撇了開去,在簷端窗沿遊移:「你來了可好,要是你一直不來,我估計就只能一直光著~」
他說著,抖了抖身上那件稍嫌寛大的黑色布袍、一臉不快。
「原來如此。」白衣人起身整了整袍擺,在窗旁小几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依劉先生所言,你身上所染魔氣雖已導出大半、殘餘在體內的還需依靠日月靈氣、配合人之作息衡氣歸元,我想他此舉也是為了讓你早日復原,並無惡意的。」
「並無惡意…?」韓燕揚起唇,笑得有點冷淡。
「這天底下,誰人不是為了自己而活、有誰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傷害他人,又有誰能真正信任?」
白衣人看著他,一片明澈的眼光中浮起少許悲傷。
「就像是你,昨天你為什麼要救我,我一點都不明白。」
靜靜聽著沒有答話、雪袖中伸出手來取過桌上一壼酒,為自己酙了一小杯。
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著。
「我問你,昨天…昨天我昏倒之前,你叫了我什麼?」韓燕追問道,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如此鍥而不捨。
「你……」白衣人睜開了眼睛,轉眸打量著韓燕的面龐:「…很像我的一個故友…」
「哦?」韓燕一楞。
「也不是長得像,只是感覺有點相似而已。」
「你……..」
韓燕睜大眼睛,在對方點首肯定後,還是一臉不信:「你讓那個老頭千方百計把我這來歷不明的人救活,還在藥中下了那珍貴無比的雪靈芝,就是因為我跟你認識的人有那麼一點點像…?!」
白衣人微微訝然:「…你都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才乾脆摔了藥碗。」韓燕咬牙嘖了一聲:「我最討厭把亂七八糟的人情帳往身上扯了。」
「藥便是用來救人的,倘若私藏不用、豈不是暴殄天物。」
白衣人低頭為韓燕酙了少許酒:「若那天倒在屋外的不是你,我同樣會救。」
「說得好聽…你就不怕我為了藏暱行跡,殺你滅口?」韓燕冷笑出聲。
「我相信你。」白衣人迎上他犀利的目光,毫不畏懼地與他直視:「這不會是你所為。」
眼神透過那對點漆般靈動的眼眸,似乎能一直看穿心底。
「…你!你到底是什麼目的?!」韓燕語氣更重了一些,眉目間掛上濃濃的戒備之意。
其實心裏清楚,眼前這人若要害他根本不必等到此時。只是,若說他是真心誠意地想要救人,他的所言所為、自己委實是…無法明白。
韓燕從很久以前就明白,想要害一個人、除了殺人滅口外,有的是手段。今朝救人、明日說不定便是刀刃相見的仇人。
這一點,他從慕婷紫身上可是徹徹底底的領教過了。亦再也不想嘗試。
「在下確無害人之心,你也不必防我。」
他微微一笑,靜雅而且從容。
「若說真有什麼目的,也只是為了跟閣下煮酒一談、交個朋友而已。」
他抬手,言行之間隱隱透出一股清貴之氣、讓人有種仰望而不能濁之的感覺。
襯著窗外暇輝,只不知哪個比較美一些。
「若肯信我,便乾了這一杯如何?」
韓燕目光轉了轉。
杯中酒像是載著他心中所思似的、載浮載沉。
終究,對上對方那片明淨的目光,他那一腸子毒水終究沒有像平常那樣自然蹦出嘴巴來。
不久劉先生端了碗藥進來,看到的正好是韓燕笑得一臉高興的光景,也不知這傢伙是真笑還是假笑。
他皺眉,搖首:「你竟與公子同坐席中喝酒,何等無禮…!」
「大夫,這話你可說了好幾遍了,既然有公子前公子後嘮嘮叨叨的時間,還不如趕快出門採藥罷?省得我一看到你便渾身不舒服~」韓燕笑得眼睛彎彎,大有“你讓我不要坐我偏要坐”的意味。
他順手拈起桌邊的小杯,大方地上下打量著坐在他對桌的人物。
「誒,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可不想像這酸大夫一樣公子公子的,得想個趣味一點的稱呼~~」
他轉頭,一臉奸詐地看著劉先生快要糾在一起的眉毛,心中無比得意。
「…呵,」白衫公子看了劉先生一眼,搖頭微笑。
「我姓劉,論起輩份來也算是你的叔輩,不如…」
「什麼叔輩,你看起來根本比我大不了我多少,」韓燕白了他一眼:
「先說好,“大哥”、“前輩”這種酸得要命的稱謂我是絕-對不會叫出口的。」
「無禮!!」劉先生額上的皺痕幾乎要變成一幅山川河流了。
「劉先生,無妨的。」他溫雅一笑:「在下單名協、字伯和。」
「好,好!」
看著劉先生揮袖而出的身影,韓燕還以一笑,抬起手來。
「伯~和~你果然有意思得緊!」
「叮」,一聲碰杯清脆無比。
二人就這樣對飲笑談著、酒過三巡,高高攀在空中的朝陽已無聲西斜。
「實不相瞞,今天帶來的數醰是在下家中珍藏,但枉自金樽對月未免無趣。」劉協放下了酒杯:「承蒙公子不棄,肯與陪在下共飲一遭。」
「哼。」韓燕嘴角一揚:「伯和,我看你早該把你家中的珍藏都扔了。」
他直直看向對方,半眯著的雙眸有點像是過份眩目的水晶燈箋、中有銳光閃動。
劉協的表情不見氣惱、甚至也不是疑惑的表情,便像是一抹波瀾不驚的湖面、深不可測的大海。
只是微微一笑,看著韓燕,等待他說下去。
「喝不醉人的酒,難道還能把它當酒?伯和,你把這麼一壼酒如珍似寶的藏著,跟藏著一壼水有什麼分別呢?直是無聊之至。」韓燕邊說著,一邊取過杯來、將裏面的瓊漿一飲而盡。
「酒本就不能醉人、倒是人自醉。」劉協半閉雙目。
「這酒一口下喉,不醉人、只醉心。舌頭嘗不出味道來、要以心嘗酒。」
「有這樣的酒?」韓燕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劉協點了點頭,「這是在下生平最喜愛之酒,名字叫作『雲醉心』。」
「雲…醉心…」喃喃重覆著名字,眼裏倒映著的劉伯和,視綫緩緩飄出窗外。
那裏,落日一片嫣紅,渲染漫山飛雲。彷如血染之淒。
韓燕定格在握著小杯的動作上,也跟著呆呆出神。
良久良久,彷彿久到失去了說話的功能。
窗外忽有輕風,送來微沙點點,越過了開著的木窗,溫柔的落到几旁。
「那…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當他終於重新找回自己的舌頭的時候,韓燕不禁有點微窘,不知是因為感覺被人擺了一道,還是因為白喝了人家半天的酒良心發現:「白白糟榻了好酒。」
「那公子且嘗著,這酒味道如何?」劉協問道。
「這……」韓燕急急忙忙倒了一杯。以心嘗酒,嗯。
靈動絕美的雙目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在那聚山綺水似的精巧臉龐上繪成一幅十分不錯的風景。
「也沒什麼特別的。」眉頭一皺:「只是覺得全身暖洋洋的,力氣好像一下子都回來了,倦意也都沒有了。」
一言既出,韓燕突然很想撞死馬前。
……什麼酒都好,會越喝越冷才奇怪吧。
更別說是別的有的沒的,不久前他才在伯和的注視下把大夫的藥喝了個碗底朝天,這下定是藥力漸漸發作了,他自己沒察覺到而已。
本來以為這話說出來多半會被伯和鄙視的,悄悄抬頭卻見伯和居然一臉正色、還點了點頭。
「公子現在能下地走動嗎?」
「這還用說!」韓燕馬上跳下地來,黑衫一揚,還運指成劍,在那本來就不大的松籚中舞起劍來。
可能是想遮窘,也沒多想,用的劍法套路全是他最熟悉的一路。
左手虛握,一撩一轉,身形躍動,彷如行雲一般輕盈。
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室中的燈箋隨他旋身的動作一個個的燃起,松籚中登時一片燈火通明。
半路劍法使完,韓燕撩起右掌,同樣的運指為劍。豈料右手才一運勁,從右手骨髓深處毫無徵兆地傳來陣陣尖銳的痛楚。
「嘖…」
他臉色一白。
本來還是打定主意,說什麼也得硬撐著把劍法使完的。
這陣子疼痛雖然沒有之前魔氣侵襲時難受,可也讓他動作一滯,全身氣力也似乎一下子被抽絲而去似的,雙腳好像在飄、步步踏空。
「……韓公子?!」身體傾斜的瞬間,聲音從身後傳來。
其實韓燕反應過來的時間是早有了、卻偏偏沒有了作出反應的力氣,一下子把發聲源連人帶酒杯的撲倒了,重重跌在几上。
……………………….
韓燕邊數算著頭上漂浮著的星星一邊郁悶。
說起來,這已是第二次了吧。
第二次失足。
第二次推倒了同一個人。
失足一次已經有夠他千古恨了,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夜行燕』韓司堂居然還會淪落到一天一失足的境界…
韓燕確實地萌生了想要裝死的想法。
「…韓公子,看來你身上魔氣還沒有完全驅除,要在短短數天之內復原還是太勉強了。」
劉協歎了口氣:「當初給你種下這魔氣的,怕也不是什麼尋常之輩。」
「…………………….」
「唉…」劉協傾頭,視綫飄出窗外:「韓公子可知在下今日來意?」
韓燕低著頭,默不作聲。
劉協蹙眉猶豫了半刻,終究還是開口。
「此地尷尬,公子若是繼續留在此處、對你,抑或是劉先生,只怕並非安全之舉。在下已設法安排了一處安全之地讓韓公子好好休養,只是…」
「…只是什麼?」韓燕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劉協吟沉了一會。
「如果韓公子信得過在下,還願意把在下當作朋友的話…」
他微微抬眼:「過一會劉先生會開一帖安神湯進來,待得醒轉時…在下已有安排。」
安神湯,聽名字便知是讓人至少昏睡一兩天不醒的藥,跟迷煙毒藥不同,應該不會對身體有太大損害。
伯和說得婉轉,其實把話說白了,就是要把他弄暈個一兩天,而且在他知覺全失、等同是任人施為的期間,要把他帶到一處連他都不能知道的秘密地方。
萬一…伯和是夜嫣教的人,或者跟夜嫣教有所瓜葛。
這一去把他押送到夜嫣教的大本營…那是最壞的狀況,韓燕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刻伯和居然連要對他下藥也事先說了,這證明伯和並無害他之意。
既然不會害他,那又是什麼地方那麼神秘,非要把他弄昏個一兩天才能進呢?
伯和說的“此地尷尬”又是怎麼回事?
思緒一轉,韓燕不禁聯想起那天馬車上的那個不男不女的紅衣小鬼來。
那個小鬼…難道跟伯和有什麼關聯……
「…要是我信不過你呢?」韓燕試探著問道。
「若是那樣,」伯和仍是不氣不惱的,只溫雅一笑:「劉先生會繼續留在此處照料你,只是我卻不能常常來了。」
也就是說,要離開這裏就只得今夜、這是惟一的機會嗎?
「好!我信你。」韓燕猛地抬頭,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雖然已有所思慮……
剛才說出來的話,韓燕發誓,那絕對是沒有經過腦子同意就擅自衝出嘴巴去的。
或者,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他的腦子就擅自地替他決定、擅自地不願意懷疑伯和。
唉。
知道繼續裝死大慨是行不通的了,韓燕無奈地撐起身,身旁的景物這才從伯和放大了的衣角轉移到伯和放大了的臉龐。
這下韓燕徹底僵硬了。
他看見那雙平靜無波的眸染上了半分訝然,好像往裏投進一顆小石子、不深不淺地盪開了漣漪。
彷彿要跟著那小石子一起沉個滅頂似的,韓燕就在那近得幾乎能呼吸相聞的距離上,身體偏是僵得連轉動眼睛的力氣也沒了。
要是劉緒那臭小子在,多半會賞他六個大字:跟挺屍差不多。
這雲醉心什麼滋味?
喝起來更像一般溫酒,甚至像在喝水,可喝了幾個時辰後、之前的酒勁便先扑後繼,急不及待的湧上來,一時之間頭重腳輕頭暈發花便如初嘗杜康的小姐兒。
除了這一般小姐兒根本沒有這“韓公子”醉態美艷無雙,這也是其悲哀之處。
不醉人,只醉心。
「撲啪!」
韓燕只隱隱聽到劉先生端進房來的藥碗被他自己砸了個粉碎,可惜韓燕還來不及去嘲笑他,便被周公給迅速拽下去了。
……
…………
……………
入了夜的山峰上格外淒冷。
群山聳立中、有一處顯得突出的險峰、峰下盡是陡斜得誇張的斷崖、不知延綿多深的冷霧。
小男孩正坐在崖邊,山風如刃、把他一身寛大的丹朱色衣袍吹得往後飄揚。
一雙雪白小巧的腳丫有一下沒一下的在險崖邊盪著。
彷彿風再大一點點,便能把這小小的、瘦瘦的人影吹落、讓重重山霧吞沒方休。
小男孩身後的一大片、延綿滿山的曼珠沙華隨風亂舞、恰似燃燒著的殷紅火焰,在山風怒吼下開得正艷,漸漸彌漫染成一片深紅。
「蔣幽,偷看我真有那麼好玩麼?」
他笑,睜著那與遍山之花一般顏色的眼眸,散發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奪人心魄的美。
他語剛落、一個身影撥開身側的彼岸花叢,探首出來。
相較於那滿山艷紅、那一身玄色道袍看起來毫不起眼。蔣幽輕描淡寫地跨過那張揚怒放的紅色花朵,來到紅衣少年身後。
「薜絪。」他停頓一下:「你本不該違反我們之間的約定。」
「…約定?」
猛烈的山風削過,薜絪那蓬鬆束起的黑髮有一縷落在晢白的項邊,更映得肌膚沒一絲血色:「吾只記得答應過你不對楚江出手,不記得答應過不能對別的什麼人出手。」
「你明知道……」蔣幽目光一下子變得深邃,在看到薜絪臉上的笑意時,卻又住了口。
「你真的非如此不可?」
又是一陣猛烈的風,滿目殷紅飄搖。薜絪沉默不語。
「…你真有那麼恨楚江,恨到非如此不可?」
面對對方不溫不火的質問,薜絪卻「呵呵」的一聲笑開了,他轉頭看著蔣幽那平靜無波的臉龐:「怎麼可能。」
景仰、愛慕、恐懼、痛心疾首、苦惱怨恨...一切的一切、早就尋不著。
甚至久到…那是什麼滋味也快忘了。
「蔣幽,吾且問你一件事。」薜絪抬起頭,仰望一片星華:「兩年前化解韓燕一劫、教他召鬼術的,是不是你?」
「…是。」蔣幽倒沒否認。
「嗯。」
薜絪像是印證了自己猜測般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追問點什麼。
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
彌留在耳邊的只剩尖銳的山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蔣幽才別過身。
「總之,速回鬼界。魍魎王封印於誅心地獄已届三百日,該換你鎮守了。」
他正欲走,薜絪卻忽然笑出聲來。
「蔣幽,不若我們再來一個約定,如何?」
蔣幽重新轉過頭來,卻見薜絪正與他面對面站著。
身側的彼岸花開得仍舊一朵比一朵絢燦,一朵比一朵張狂。
「從今日始,你若救他一次,吾就殺他一次。他若死了,我倆互不相欠。」
「…………………………」
不等蔣幽表示同意與否,薜絪雙袖一揚,就著腳下的彼岸花叢中翩然起舞。
大風起,他一身紅衣飄飛彷似穿花蝶、卻比那盛開著的任何一株曼珠沙華更奪人之目。
只一個剪影,瑰麗漂亮的赤色瞳孔,美得似要滴出血來。
蔣幽臉上沒有表情,踏著平穩的步伐往回走。
在他舉步的刹那,那漫山遍野的曼珠沙華花卻已在眼界內消弭。
目之所及,只有清洌的山色、腳下踏著的是綠綠黃黃的野草。
惟有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香氣,才得證明剛剛發生的、並非夢境。
*****
「公子、請恕我多問一句。」
劉松鶴站在醫籚外打點著一切、剛將醉得完全不省人事的韓燕放到馬車上安置好,卻見劉協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不禁皺了皺眉,開口。
「皇上昨天從宗廟中喬裝出來、本已是危險之至。今日皇上本應好好留在宮中以消曹操羽翼之疑心,此番為了這個年輕人、卻是再次冒險從宮中出來,還……」
他咳了一聲,續道:「臣深知皇上宅心仁厚,本來救人一命亦是應該,只是做到這份上,會不會有點太過。」
「唉…」劉協歎了一聲:「今日之事,委實勞煩了劉先生您。」
「本來我還只是有點懷疑,經適才一談,朕終於能確定他的身份了。」
「身份?」劉松鶴疑惑地皺了皺眉:「難道說…這年輕人也是漢室宗族?」
劉協搖了搖頭。
「這孩子必與皇兄有著很深的關聯,且不說他的模樣很像韓…」
他一向從容,這話卻硬是被卡在了半途,神情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他的武功家數與皇兄如出一徹、如果朕沒猜錯的話,他應該就是皇兄尋找了三年的親傳弟子。」
「原來是弘農王的弟子!!」劉松鶴禁不住驚訝,話出口來才想起該收歛聲音:「難怪皇上與他像是一見如故、亦無所顧忌,敢情皇上已與他互通身份了?」
「不,這件事情還是別讓他知道的好。」
劉協看了一眼馬車內熟睡著的人:「朕現在所知者,也不過是這三年以來暗行七眾餘部不斷在中原各處尋人,還有…他現在並不安全,隨時會有仇家找上門來。」
「那皇上現在打算如何,用不用臣派人將他連夜送回西涼?」劉松鶴問。
「不可。此去西涼路途遙遠,無論是派誰護送朕也不能放心。」劉協搖頭:「既然天緣褔厚,讓我遇見了這孩子,朕就一定會讓他平安。」
看到劉松鶴疑惑的目光,劉協微微一笑,笑容中滲進好些擔憂。 「劉先生不必擔心,朕此去自有計較。」
說著劉協又交代了幾句好好照顧宣與王的話,叮囑再三後終是上車了。
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劉松鶴的眉頭再一次打結了。
這孩子身上的雙頭血蛇…這件事、到底該怎麼告訴皇上呢?
一整夜頻頻做著怪夢、終是無法安眠的侑王劉緒不勝其擾,隨便往身上披了件錦袍、打算出府散散心。
剛剛敲過初更的夜色正濃,劉緒也懶得帶上什麼近衛兵,漫無目的地在鄴城大街上遊盪著。
往常張燈結綵、夜夜笙歌的都城街道一個人也沒有,到哪都只有漆黑一片。
隨著夜漸深,無論是何種薰然酒香、胭脂絕色,也袛得重新歸於塵土一途。只有空中這一片靜寂無聲的深夜,才是夜半無眠時惟一的風景。
劉緒苦笑一聲,雖然早就預料到了,還是不禁有點小失落。
一點冰涼打在他的臉上,正微訝著,遠處隱有雷聲響,空中居然很不適時地降下大雨來。
一皺眉,劉緒只好加快腳步,打算找一處避雨之所。
走著走著,忽聽前面一聲吆喝:「什麼人!三更半夜的要進皇宮南門、是奉了誰的令?」
皇宮南門?
原來不知不覺居然走了那麼遠了。
劉緒走前兩步,正要表明身份。雨色迷濛中卻見到一個白衣身影與皇宮禁衛低聲交談幾句、便快步走進宮內。
原來剛才那句話並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沉思一下,徑直走上前去。
「你們是怎麼辦事的?竟敢放那麼一個可疑之人進宮。」
「呃、這位大人是…」守衛宮門的禁軍明顯被劉緒語氣鎮到了,雖看不清眼前的是何人,語氣卻不由恭敬幾分。
「哼。」劉緒也不回答,只不屑地睥睨了他們幾眼:「無禮之至。本王本以為只有北門的幾個禁衛無端放矢、斗膽攔本王的路。敢情現在連南門的守衛也認不出本王的臉來了?」
「侑王殿下恕罪!!」兩名禁軍一聽,腳登時站不住,撲通跪下請罪。
昨天侑王帶領十名近衛兵士、竟把夏候淵禁軍五十人殺了個體無完膚的事情早在京城通了天。將士們一聽說夏候淵將軍還是靠著皇后的面子才得以狼狽而歸的慘狀,說沒對這位小王爺聞風喪膽,那絕對是騙人的。
「本王問你們,剛才進宮的、那個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的人、究竟是奉了誰的令進宮?」
「這……」倆禁軍互望一眼:「那個人拿了曹丞相的虎紋令牌,說是有緊急軍情要向軍機處稟報。我們都不敢攔阻……」
「曹丞相的人?!!」
劉緒這下怒了:「他行跡如此可疑,若他是奉了曹丞相的令進宮行刺皇上,你們怎麼擔當得起?!」
「這…………」禁軍二人乖乖噤聲。
話說,他若真的是刺客,用得著從大門進去嗎…他們再度互看一眼,訕訕地把這句話吞回肚中。
「還不快開門讓本王進去!」
在劉緒的怒瞪下,兩位守門禁軍戰戰兢地把剛剛關上的南門復又打開,讓王爺殿下進去『捉賊』。
宮內幾個禁軍見狀,在低聲商量幾番後決定跟在侑王身後,名為保護侑王安全,實則主要是看緊這小王爺,不讓他胡來。
劉緒快步走在前頭,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走過南宮迴廊,穿過皇宮南庭。
白衣一角在寧心閣牆邊一閃而過。
「在那邊!!」劉緒徑直走過去,打算就這樣把那白衣刺客給揪出來。
在右首的永仁宮宮門「咿呀」一聲開了,裏面走出一排撐著莤紅紙傘的宮庭侍女,中間擁著一個儀態萬方、容顏秀美的華袍少婦,竟就是伏皇后伏瑛。
「緒兒?如此晚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沒想到這點動靜居然會驚動到伏后居住的永仁宮。
劉緒心裏陡然升起一陣煩燥。
「母后,孩兒正想生擒闖進宮來的刺客。這裏風大,母后還是先回宮休息吧。」
伏后卻像沒聽到他的話似的,秀眉一蹙,在眾侍女的擁護下來到劉緒身前。
「衣服怎麼都濕透了。就這樣放著,萬一染上風寒可就不好了。」
她一轉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話卻是對著劉緒身後跟著的禁軍說的。
旁裏一個士兵長站了出來,將劉緒如何來到皇宮南門、為何進宮的事情向伏后簡略交代了一遍。
伏后聽著聽著,眉頭又因為擔憂而皺著。
待那士兵長說完,她幽幽的歎了口氣:「香娥,你們回到永仁宮去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衣服,好好服侍王爺沐浴。」
「至於其他人…就都散去了吧。」
一眾禁軍可是巴不得有皇后娘娘這句話,一時也不管侑王如何反應,俱作鳥獸散了。
「可是,母后!那刺客…」劉緒緊握著拳,仍是心有不甘,不等要把他帶進去的宮女上前、便作勢要掙開。
「什麼刺客?」
清淡平和的聲音,卻是從永仁宮殿門傳來。
劉緒抬起頭,有點錯愕。
父皇怎麼也在永仁宮?
「緒兒,剛才的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獻帝披了一身輕袍站在殿門簷下,髮被輕輕綰起、以一頂金線冠繫住。
他臉色有點蒼白、雙眉輕折,怎麼看都是一副睡眠遭到驚擾的狀態。
劉緒聽父親語調中頗有質詢之意,卻也毫不心虛氣短,越過香娥等眾侍女來到獻帝跟前。
「父皇。剛剛孩兒看到有可疑之人進得宮來,宮外禁軍也無攔阻之意,緒兒擔心父皇安危,便親自帶領禁軍過來,剛才…」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母后:「正要將刺客擒住…」
「現在那名刺客到了何處?」獻帝沉思了下,反問道。
「孩兒看到刺客似乎竄入了寧心閣。」劉緒老實回答:「父皇不必擔心,孩兒這就進閣內將刺客給生擒出來。」
「不用追了。」
獻帝輕閉雙目,語調卻有斬釘截鐵之勢。
「父皇……?」劉緒不解。
「若那人真是刺客,寧心閣空置已久,刺客到了那裏去又要刺殺誰呢?」
獻帝看著劉緒那一瞬間變得怪異的臉色,語氣有點冷。
「就算真的有人進宮心懷不軌、捉拿刺客這等事也應是禁軍之責,你冒然在此等夜間闖入宮內一通胡搞蠻纏,實在是太胡鬧了!」
「我…!」劉緒臉色微變,正想說的話到了嘴邊,終是忍住沒說出來。
他緊握著拳,微微咬牙道:「那個人…入宮不著官袍、亦無父皇口喻。他進宮拿著的,可是曹操的虎紋令牌、卻並無稟告軍情之要,這又是何意。」
獻帝不為所動,表情仍是一貫的淡然。
伏后在一旁說不上話,雙手緊緊捧著心口,臉色一片煞白。
「父皇!!」劉緒喊:「若你是我、如此情景你能不阻止嗎!難道你就這樣放任曹操的人在我們大漢皇宮之中為所欲為嗎?!」
「緒兒住口!!」
獻帝提聲道,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厲色,倒不如說是有點驚慌。
他閉上眼,稍為定了定心神,才敢把話接下去。
「丞相…乃我大漢首要功臣,即使你貴為皇子,也不該仗著身份嬌貴誣蔑命官。」
他將雙手負在背後、左手與右手緊緊相握。
「我早耳聞皇宮內外多有謠言,說曹卿家挾天子以令諸候,逼害漢室宗族。這些只是有心人的挑撥離間,你就算聽見了,也只應嚴加駁斥、而不是隨亂生事,籍故在皇宮禁地胡鬧。」
他說罷,索性也不再看劉緒如何反應,別過身朝著殿內、跨起步。
「你小時候已不好上進、頑皮疏學,沒想到離宮幾年卻還是如此。朕現在罰你禁足一個月,期間你待在侑王府中習書頌經,沒朕口喻,不得離府半步!」
他舉步進殿,門後兩名侍女一左一右輕推門緣,大門「咿呀」一聲關緊。
劉緒抬頭、迎上那扇將他目光阻隔斷開的殿門,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意。
「你憑什麼!!!」
緊緊捏著拳,劉緒沖著門前大喊。
「我有說錯嗎?!!」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曹操之心!!只有你一個人不知道!!!」
「像你這般…像你這般對著仇敵還可以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人,只差沒有對他行三跪九叩之禮了,又有什麼資格來說我!」
雨未停,有侍女搶上前要為王爺撐傘,被劉緒一把推開。
一片水色迷茫中,劉緒似乎聽見了自己的笑聲。
似乎那種難以言語講明的情緒,必須以笑才能宣洩出來。
「呵呵…你、你若真是一個有擔當的皇帝,有擔當的父親……當年皇兄怎麼會走…怎麼會離開……」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緒兒……」伏后終於忍不住上前,雨聲瀝瀝中、伏后的聲音好像要哭出來。
「走開──!!」
劉緒一甩袖,也不再回頭看一眼,便在大雨茫茫中發力往回狂奔。
隱隱約約,身後還能聽見母后的呼喚聲,
聲聲淒苦、未曾斷絕……
「呼…呼…呼…呼……」
當劉緒終於發現自己雙腿再也走不動時,雨已大得連路也看不清。
點點燭火、不知遠近,只零零星星的搖晃著,在風風雨雨中盡職地散發著自身最後的光芒。
喘息著,劉緒的手觸上了一面熟悉的拱月門框。
抬頭看,門上的牌匾上依稀題了三個筆跡秀美工整的字:「養性閣」。
養性閣。那是他長大的地方。
也是...他跟皇兄生活過幾年的,那個家。
他和皇兄的宮殿名字是母后取的,皇兄的宮殿叫「寧心閣」、他的就叫「養性閣」。
中間隔了一大片長滿鮮綠嫩草的園子,名字叫「懷星坪」。
劉緒還記得養性閣前擺著他央求父皇要回來的三色石山,在有月光的晚上那塊大石頭便會散出螢螢奇光。
他記得、那時候他總愛在皇兄跟著無聊的夫子學習時,又拉又哄的把他給帶到這塊石子上,與他一起瞧著月亮玩。
他還記得、懷星坪中長了一棵開滿淡紫色花朵的樹,樹下埋了一些碎掉的瓷片,是他不小心把父皇心愛的瓷瓶打破了,埋在這兒,還自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
結果、還是讓皇兄為他頂罪了。
他都記得。
這一切還是那麼的熟悉,別說是大雨迷濛之時,即使閉上雙眼,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也能夠找到。
即使曾刻意的去遺忘、卻沒想到那些深藏在心底的,過於快樂的回憶早就如枝藤般緊緊纏住他心裏最脆弱柔軟的部份,
牽上一枝,所有思念和記掛也就脫彊而出、再也無法抑止。
這裏…一點都沒有變啊。
像是著魔似地,劉緒越過了拱門,繼續往裏走去。
隨著此處空置多年、此處也就只有打掃的侍女們偶爾出入,當然也是不會有人點上燭火的。
劉緒也不在意,憑著記憶,摸黑走進了養性閣,推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他全身從頭到腳已被雨水盡濕,散落的髮上還滴著水滴。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劉緒徑直走到窗邊的櫃子旁,拉開了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他的手觸到了硬質的木料、取出了一只身首分離、支翼破散的小木鳶。
似乎是放了太久了、木質表面蒙上了薄薄的塵埃,木料也顯得有點舊了。
劉緒心底流露出一絲歡欣來。就像是失落已久的至寶被重新尋回一般。
此處的陳設擺飾,所有的東西,都跟他當年離開的時候一樣。
光是回來這裏,便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從前。
劉緒唇邊漾出了一個多年不見的微笑。
心神稍稍鬆散,他任由自己被突然湧上的疲倦淹沒,手握著那殘破的木鳶、就這樣倚在床邊睡著了。
直至入夢時,那暖暖的笑意仍沒消散。
*********
永仁宮左偏殿。
「皇上,這裏有盅薑茶,你回來時淋了雨,還是先喝一口吧?」
伏后端著一碗熱茶,卻看到獻帝坐在窗邊,看著這傾盆大雨出神。
在他身旁放下了茶盞、伏后又喚了幾聲,獻帝才反應過來。
「瑛兒,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就在剛剛。」
伏后輕歎一口氣:「皇上心裏可還在擔心緒兒的事?」
「剛剛已經派人去找了,皇上且安下心來。緒兒…應該不會有事的。」
「嗯。」獻帝點了點頭,眉間的憂慮卻似乎從未消減過。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伏瑛方始開口:「剛才…緒兒口中的可疑人物,應該就是曹丞相的密探吧?」
「皇上不讓緒兒說出那些氣話、甚至故意把他氣走,讓他惱了您…難道這些話也是說給丞相聽的…?」
獻帝閉上眼,緩緩點了點頭。
「瑛兒,你果然是最了解朕的人。」
「如果是你的話、你應當明白,丞兒和緒兒是不一樣的…」
「丞兒他身份特殊,朕相信、他無論到了何處也有足夠自保的能力的。」
他手觸上茶盞、卻並沒立刻拿起,只停留在那暖熱的觸感上。
「可緒兒,他…能夠依賴的也就只有我們。」
「丞兒離開,緒兒也就等同於皇位的惟一繼承人。雖然朕遲遲未立太子、可百官的目光、曹丞相的警惕早已盡數落在緒兒的身上,這已是無可避免的大勢。」
「若是今天的話被丞相的人聽去了,下一次,緒兒所遭遇的…只怕比江夏之行更為兇險。」
「!!!」伏后聽到此處,臉色煞白:「那…那可怎麼辦呢?」
獻帝搖了搖頭:「朕亦是無計可施,將緒兒禁足於侑王府內、也是寄望著能夠消除曹丞相疑心,不至於馬上對緒兒出手。」
說罷,他歎了一聲。
「如果能夠選擇,朕寧可落在丞相手中的是朕,也不願用此等方法換取緒兒一時平安…或許緒兒說得對,朕、並不配為人父…」
「皇上……」伏后眸光流轉,似乎欲語還止。
這話、何嘗又不是她想說的呢。父親只能以傷害兒子來換取他平安,而緒兒,他大慨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父親的苦心。
雖然近在咫尺、亦只有視對方如陌生人。
莫非…莫非只要有曹丞相在的一天、他們一家人便永遠沒有能夠相聚的一日麼?
「瑛兒?」
正自胡思亂想,獻帝放下茶盞,轉過臉來:「你的臉色不太好。」
「…皇上有心了,我沒事。」
伏后微微一笑,扶了扶額:「恐怕是夜深了,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獻帝皺了皺眉,「…朕今天本不該告訴你這些的。」
他稍稍提高了聲音,喚著候在偏殿外的侍女。
「嫦瓊,小心侍奉皇后回殿內休息。」
「是,皇上。」
門開了,嫦瓊盈步進殿,細心地纔扶著步履不穩的伏后。
看著那愁容滿積的臉龐、獻帝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叫住了即將步出門去的鳯駕。
「瑛兒!」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溫柔的一笑:「朕有件事想拜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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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兒阿姨!!!我、我、我真的飽了!!!」
平常總是翠鶯環繞的院子一角,今日反常的出現了怪異的呼救聲,樹木也晃三晃。
什麼黃鶯翠鸚的差點沒從樹上直接栽下來,乾脆午覺也不睡了,大驚著拍拍翅膀飛走了。
「可是…你剛才才喝了半碗粥啊,吃這麼少,病怎麼會好呢?」伏后溫柔的一笑,遞上湯匙。
「來,至少把這碗吃完吧?」
「不要!!呃,不,這個,我的意思是說…」
韓燕滿臉通紅,看著這位清秀端麗、怎麼看都好看的阿姨遞在半空中的湯匙,裏頭的粥還是被她輕柔吹過,保證不燙口的…
不不!!根本不是這個問題!!!
「伯和呢?!瑛兒阿姨你、你是不是知道他?」
對了,該不會伯和給他搞錯了地方吧?他只記得自己突然醉倒了在伯和身上,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來著?!
!!!,居然完全想不起來了!
惟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在剛剛,他剛剛醒轉過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這個溫柔清麗的華袍少婦守在床前,沒的差點把他嚇得奪窗而出了。
幸好眼前的瑛兒阿姨美雖美,卻有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感覺,很溫柔,很舒心,跟夜嫣教那群傢伙半點對不上邊。
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堅信伯和絕對不會害他。
「呵呵…你果然還是很惦記他。」伏后笑得甜甜的,這湯匙是被放回碗中了,可是…
伏后右手輕柔地撫上了他頭上髮絲。
「可憐的孩子,這些年來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她目光婉轉,染上了幾分愛憐:「你娘呢?難道家裏沒有娘親好好照顧你麼?」
「這個…」韓燕咳了一聲,臉轉向別邊。
「你不用怕,這裏只有我和你,我是不會把你的事告訴別人的。」伏后說著,柔荑輕輕撥過他額前短髮:「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朝難,這些我都懂。如果你願意,儘可把這裏當成自家,我也會像對待自己孩子一般照顧你。」
韓燕的臉再一次很沒面子地通紅。頭僵著動又不是不動也不是。
「瑛兒阿姨…我沒有娘親,那個,只有爹爹和師傅,我就是他們帶大的…呃,」
他的臉越說越紅,眼睛不敢向著伏后,只好一直轉往別邊:「所以,那個,說實話…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被女人…這…麼對待過…」
「噗~」伏后忍不住笑出聲來,放在他頭上的凝脂玉手總算是放下來了。
「傻孩子,你日後還要娶媳婦兒呢,這個樣子可怎麼成。」
韓燕翻翻白眼,這個問題他可真是從沒想過。
即使是當年慕家老爺決意要將慕婷紫許他、他當時也是一口拒絕了。
要說為什麼…
不想為家室所累…找不到合心意的姑娘…這些好像都不太對。
反正他只知道,若他韓燕喜歡上一個人的話,管它什麼家室,管它合適不合適,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會放手。
「好了,既然你不愛吃粥,那便吃些點心罷?」
伏后寵溺的笑著,招了招手,門外便有人端了幾只小盤子進來。
「這是綠菡山藥糕,棗泥餡的。」
「這是白露繡球酥。」
「這是七彩雪餅,裏邊還多了玫瑰和桂花香餡的。」
「這個是……」
韓燕看著那些五花八門、顏色鮮艷、小小巧巧的,若是不說根本不知道那是能吃的一盤盤點心看得眼發花。
「你儘管挑自己喜歡的吃,我吩咐御…廚子在點心裏加了些補身的藥材,吃多了也是對身子有益無害。」
「嗯!」韓燕依言拿過玉筷,卻突然想起一事,眼睛亮了起來。
「瑛兒阿姨!你這裏是大戶人家吧!」
「………?」伏后點了點頭,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有點不解。
「那大戶人家就是很有錢囉!」韓燕眼睛閃閃亮。
「你們這兒有沒有一種大大的、圓圓的,紅色的,超好吃的果子,那個叫做紅柰的!」
「紅柰…?」伏后回思著:「前陣子好像是有從西域商人那邊送來的,不過……」
「不過什麼?!」韓燕緊張。
「我的兒子…他說是要把紅柰都要了去,我也就依了他。」
「那、他要用來做什麼?總不能一個人把所有紅柰都吃光吧!!」韓燕心中仍抱持一絲希望。
「這個嘛…」伏后微笑:「他說是小山豬喜歡吃,把紅柰要了去,他大慨是用來喂豬吧!」
轟。
韓燕有一種頭被驚雷炸中的錯覺。
「喂……豬…」他氣若浮絲、斷斷續續。
多虧得這片驚雷,這頓豪華無比的中飯就在他渾渾噩噩之中結束。
飯後瑛兒阿姨在房間多待了一會,堅持要親眼看到韓燕合眼休息後才離去。
不過韓燕自然是裝睡的。
乖乖坐著等人服侍可不是他的性格。
更何況,他心裏還念念不忘著……
那些被用來喂.豬的紅柰。
他與伯和一見如故,連帶著這位伯和拜託過來照顧他的瑛兒阿姨、他也是頗有好感的。
的確,韓燕從來都沒被如此關心過,更別提是這種心細如塵的照料了,
男子的作風就是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就是把他從小養到大的爹爹和師傅也不能例外。
這一時半刻他雖然還不習慣這種像母親一樣的照顧方式,心裏對伏后其實還是頗為感激的。
只是沒想到這麼溫婉美麗的瑛兒阿姨,居然會有那麼一個用紅柰喂豬的兒子…
哼,看樣子也知道!
他一定是一個只會暴殄天物、揮金如糞、脂肪過盛、多半是路也走不動的紈絝子弟!!!
他翻身下地,稍微舒了下筋骨,正要越窗而去,卻好像不慎碰到了什麼東西,傳來「嗡」的一聲悶悶的弦響。
韓燕微訝著旋身、輕盈的落在窗沿上低頭看了一眼。
金玉砌就的地板上橫陳著一台楠木琴、在這極盡華麗的居室中倒是突兀。
輕輕將琴抱起,式樣仍舊是普通的七弦,甚至也沒有像一般樂師慣用的琴般繫著纓絡作配。
惟一的裝飾便是在琴身上刻著的幾朵紅梅,也看不出來是用什麼雕刻而成的,便如同在外折梅一枝、嵌入木中似的。
經年歷月、這些鮮活如新的紅梅刻印倒是有點蒼老了。
想必只有在此琴在彈奏之時、這梅花紋飾才會重新活過來,隨雪而舞吧。
這台琴放到這裏來,雖樸素卻高雅,與那些非金即玉的擺設相比、倒是顯得清貴脫俗。
多停留一眼,韓燕也沒再怎麼理會。
他縱身越過窗旁、留下一縷輕風。
「唉~小豬,這麼久才來看你一次,你又變小了吧。」
日頭正烈,豬圈內傳出一聲歎息。
「宮裏下人們有沒有好好給你吃東西?如果他們膽敢餓著你的話,本王一定去好好教訓他們。」
劉緒把豬圈裏的那一團小東西抱到懷裏,可那團小東西似乎睡得迷迷糊糊的,對於主人的關心不太領情,身子扭了兩扭,又在劉緒懷裏睡著了。
「誒,怎麼都病懨懨的?」劉緒倚在欄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小東西的額頭。
奇怪,不怎麼燙啊:「現在能陪我說說話的就只有你了,你別那麼快睡著啊。」
這豬圈雖然就是小小的一個,可這小王爺就是太過心疼這小東西了,放上稻草擔心會刺傷小豬、硬要弄上軟軟的棉墊,還嚴格規定養性閣的下人每日都要為小豬沖澡,讓牠在草地上隨意跑上一個時辰之類的,間接讓負責照顧的下人們叫苦連天。
也因此,這個名為“豬圈”的東西除了形狀像以外,裏頭的陳設、就說它是一所小行宮也不過份。
「小豬,你說我是不是很奇怪?昨晚大半夜的一個人跑到這裏來,父皇說要讓我禁足,可是…可是我現在又不想回府了……」
「噗呼…」小山豬在他懷裏叫了聲,晃了晃小尾巴。
「小豬你說,如果一切都像從前那樣,皇兄也沒走,那該有多好…」
「如果皇兄在,我們倆也就可以給你取名字了……」
「噗…ZZZ…」
「吶…小豬…」劉緒抬高頭,看著天上的白雲。
「你說為什麼皇兄都走了那麼久,我還是很想他,很想他,好像比以前更想多一些了呢?」
「……………」
「你說,會不會……」
劉緒悄悄伸手按住胸口。
那裏面有一顆心正毫無預警的抽痛著。
「我對皇兄並不是兄弟情誼,我喜歡他…」
他像是試探般小聲說了一句,雙手抱起小山豬,舉到面前。
「小豬,你知不知道皇兄心裏又是怎麼想的?如果你知道的話,你說句話告訴我好不好?」
「昂~劉緒劉緒,皇兄真的是好愛你啊,噗噗~」
!!!!!!!!
劉緒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貓,一下跳了起來。
「韓~~司堂~~~~~!!!」
大踏步奔出,劉緒果不其然發現了在屋頂上笑得前仰後合、紅柰屑噴了一地的某人。
一扭頭,剛才還放在身邊的,特地帶給小山豬的一籃子紅柰不知什麼時候竟空了。
劉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為什麼總在本王最不想看見你的時候出現啊!!!」
「你以為我就很想看到你?」韓燕笑。
「我還沒問你,你小子在跑進人家的院子裏頭是要幹什麼?我本來只是路過──順便取幾個紅柰來吃的,還得一邊聽著你那肉麻得要死的告白,你莫非是存心讓我在這大暑天涷僵而死嗎?」
沒.人.讓.你.偷.聽!!!劉緒在心裏咬牙切齒。
「什麼人家的院子?本王才想問你在這後宮禁地裏到底是要幹什麼!」
劉緒扯出一個冷笑:「喔,本王知道了,那天什麼被馬車送走的說詞果然都是編的,你這大膽狂徒,從那天起就偷偷在皇宮中住下來偷吃偷喝了!」
「嘖,什麼皇宮?」韓燕睨著他:「這裏是我救命恩人的宅子,跟你那破皇宮有啥關係!」
「你吃紅柰吃傻了?」
劉緒挑眉,滿臉不屑:「也是,這些本來就是給小山豬吃的,你吃著這些高級豬糧,本王還覺得便宜了你。」
說罷,劉緒眼中突然銳光一閃,心中萌生了一個想法。
「韓燕,你應該很想要本王府中的紅柰吧?」他放下了小山豬,笑得一臉可疑。
「說實話,這不是小山豬的主食,你想要多少也無妨。」
韓燕轉過頭來,看著突然大方無比的侑王殿下,一臉「你發燒了?」的狐疑表情。
「只要你答應本王去辦一件事,你在皇宮偷偷白吃白喝這件事本王也可以不透露出去,你想要繼續留下也可以。」
「…你究竟想怎麼樣……」韓燕眯起雙眸。
雖然還是對自己身在皇宮一事半信半疑,可是紅柰對他來說可具有非同一般的誘惑力,他聽著還是有點心動的。
「那邊,」劉緒指著西北邊的一個方向:「是當今皇帝居住的地方,永安殿。」
他冷笑,當中帶著些許危險的意味。
「我要你一個人到那永安殿去,將皇上行刺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