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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刺帝 浮燭飛火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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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燭飛火初亥,迷城鐵戈深宮藏。
玉砌重欄,扉落金鎖,孰為之困?
三國風飛,二度漢家,一世戎馬。
華衫咏烽塵、飄搖絲雨、酒未醒、沾衣涼。
沉影杯空未曉,風寒骨,池翩落花。
雛燕春來,築巢比鄰,秋跡無蹤。
終是緣薄,若到別時,焉有聚期。
笑輕風,萬里來歸,偏不越重重瓦。
「你們去那邊瞧瞧,雖然丞相不在你們也不淮鬆懈!」一名夫長提聲喊道。
「是!!」兵士整齊地回應,拿著火炬的帶頭領隊走遠。
勁風飇過,一樣東西不偏不倚打中了夫長的臉。夫長嚇得連退了兩三步,一邊擋臉一邊拔刀一邊擺好駕勢:「來者何人!竟敢擅闖軍機處──」
當他說到「竟敢」的時候身體騰空而起,「軍機處」三字剛剛出口他便摔進了身前的荷花池。
「原來這裏是軍機處~」
身後的人恍然大悟,揚起的髮如烏瀑,勾起的笑容彎彎卻毫無謝意:「不好意思我走錯路了。」
騰身離開之前順道一腳把地上的紅柰核踢進池子裏。
真是的,這皇宮沒事幹嘛建那麼大房子還要建得高高低低的轉得他頭暈,晚上守衛還那麼森嚴。早知道是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就是劉緒那小子求他他也不去。
一切只是為了可愛的紅柰!紅柰!
泄憤似地踩了一腳不曉得是什麼大官還是什麼公主的房頂,他繼續往皇宮深處燈火明亮的地方找去,眼尖地瞧見前方倒是有一守衛頗深嚴,掛著大大的雕木絹絲燈籠的華屋。
韓燕熟練地落到瓦頂的陰影面不讓自己影子從窗子投到屋內,側身聆聽裏面的動靜。
庭裏的侍衛尤自來來往往巡邏著,別說是人,連挾帶吹過的風也沒感覺到。
「唉呀~官人你輕點嘛~~」
「呵呵呵呵~美人兒不要害羞~~」
「?」韓燕滿頭問號,雙腳勾著簷稍從窗外瞧去,倒掛金勾。
「呀~~官人你手在摸哪呢~~」
「美人兒來給爺親一個~」
「……………………」
韓燕翻身落回屋頂,恨不得自插雙目頭也不回的回去侑王府把茅桶扣在劉緒的腦袋上。
誰管這是不是遷怒啊,混帳!
他縱身而飛,在紅瓦華屋之間上上下下的遊走,衣袂迎風、腳不沾塵、輕輕鬆鬆就像在遊自家的花園。
夜深了的鄴城皇宮特別靜悄悄,這份過份壓抑的死寂倒是不自然。
韓燕衣袂飄過一排精緻的花燈,燭火微微一搖卻不滅,宛如風輕拂。
今夜無月,體內真氣算是可以運作如常,閉上眼便可清楚聽見若干人的呼吸聲和壓得低低的談話聲,一種被多人窺視著的感覺讓韓燕渾身不舒服。
他心念一轉,走到一個幽暗的角落時突然翻身伏在簷下,腳尖掂在樑柱之間。
微微歪著頭,遠方照來的微弱燈火足以讓他看清上方伏著一個穿著夜行衣的人,聚精滙神地往屋內看不曉得在瞧些什麼。
一仰頭,對窗窗外似乎也有人影一閃。
要放倒嗎?韓燕在心裏思索了一會,掛上了一個怎麼看都好看怎麼看都危險的笑容。
他笑咪咪地翻身躍上瓦頂,湊近看得忘我的黑行衣者耳畔,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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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侍女走上前來,把廳中的香爐拿走,綢扇輕搖。彌漫一室的悶熱一掃而空。
「所以,夏候將軍今日所為何來?」
劉緒坐在廳中,神色冷漠:「莫非是聽聞了本王禁足的事,故意前來尋我開心的吧?」
「今日造訪唐突,但老夫剛剛南征而回,並不知道有那樣的事。」左眼被眼罩覆著的大將一楞,只站在廳中不敢坐下:「夏候元讓一介武夫,只識用兵打仗,嘲嘲諷諷此等小人之為我從不作。」
「是嗎?」劉緒冷笑。
「既然無事,本王受父皇之命,不宜見客,夏候將軍還是請回吧。」
「侑王稍等!」
劉緒抬起頭來,看到雙手抱拳的夏候淳皺了皺眉:「夏候將軍這又是何意?」
「聽聞近日妙才在皇宮北門前當眾誤會侑王,此事我來為他賠罪。」
夏候淳說著倒了兩杯酒,一杯遞到劉緒跟前:「族中的事老夫己整理停當,妙才多有不是,請侑王看在我夏候世家為大漢立下不少戰功的份上兩兩掀過,若侑王有何要任用我夏候元讓的地方,元讓定當效勞。」
原來是為了這個。劉緒忍不住冷笑一聲,看來曹操不在便怕他抓住夏候淵的把柄來個先斬後奏嗎。
他正要回話,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直接將夏候淳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
「元讓將軍坐。此事本王早已沒放在心上。」
劉緒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目光流轉:「剛才將軍說…南征而回,難道說漢中己平?」
「這個…」夏候淳話到半途卻是欲言又止。
「回稟侑王,魏王旗下前鋒尚在迎戰張魯,軍要機密,請恕元讓不能外泄。」
「…是嗎。」身披著長長錦袍的王爺輕笑著背過身:「元讓將軍數月征戰在外真是辛苦了。來人,設宴,本王要好好的為將軍洗塵。」
「不勞王爺…」大將要提聲硬拒,卻被聲音不大卻不容拒絕的座上之主給截了去。
「將軍不用給本王客氣,就算不肯賣本王面子,為了預祝丞相南征凱旋而歸,這頓酒總是不可不喝的。」
劉緒舉杯一飲而盡。這夏候一族當家果真鐵漢子,看來他不肯說的事情再追問也是無用。
但至少他能預感到,這朝中將可能發生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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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小樓閣看來平常,落在這皇宮一角倒是可以在屋頂看到滿城的燈火。
從角落轉了出來,足尖輕沾著池中的碎萍,韓燕落到槐木做成的窗欄一角,那棕色的眼眸玩味地笑,柔得好似蝶翼輕觸了杯中酒、驚起絲絲波紋;毫不掩飾的銳意是寶劍划過美酒飛灑夜空的鋒芒,既傲且狂、但也美到了極致。
「朕還道那些哨探今夜怎麼一下子都回去了,原來你們的主公己決心取我性命…」
獻帝盤坐室內,冕冠上垂著的十二排金旒在淡淡燭光中輕曳,襯著帝袍上以錦線繡成青龍、白虎、玄武、朱雀四象,昭示著身份之貴,語調平靜卻透出一股難言的清貴,屬於王者的威嚴傲而不可侵。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動手?」
韓燕抿緊唇,不發一語地走過去,左手手腕一動,握著劍柄,透出尖銳的劍芒。
『我要你一個人到那永安殿去,將皇上行刺殿中。』
劉緒的話在耳邊迴響,語中的痛苦和怨懟不難讀懂。
是了,他怎麼到現在才想到,劉緒是皇帝的兒子,皇帝是劉緒的父親。
眼前這個大漢的君主,九五之尊,說到究底還是個讓兒女著惱的父親、平靜待死的背影,凡人一個。
從來沒想過會如此容易就得手,可是…
韓燕拔劍出鞘,泛著清澈光暈的劍身如冬湖薄霜、如清溪流雪,千淬天光,隱喻風華。
劍名千華。
『殺了君主,亂世真的就會結束嗎?』
『非是經歷過從低處往上爬直到一人之下,再重重跌下來不能明白,所謂以殺止殺,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丟失性命,到頭來,也傷害了身邊最親的人…』
『司堂,你撫心自問,憎恨別人的人,最痛苦的到底是被憎者,還是自己?』
『若你能明白拿起這劍的重量,還願意把它拿起來的話,我就教你劍術。』
每一次拔出千華劍時便會想起來的記憶斷片。
明明決定已經不能再想起的。自己的父親。
天下何嘗有不能和解的父子,或者在心裏也曾如此悄悄希翼過,只是沒有人去提醒過他,所以他忘了。
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了。
違背了父親的囑咐,心心沉浸在仇恨和怨懟裏。
既然再也無法正視又何必再度拿起。
揮劍前刺,幽柔的白光劃過昏暗的殿內,激得殘燭燃起一陣炫麗的火光。
千華劍凝在獻帝的咽喉前。
表情慢慢回到了韓燕的臉上,茫然、錯愕、著慌、各種各樣的,秀美的臉龐上五味雜陳。
「伯…」
勁風急至,一枝暗箭從韓燕耳邊飛了過去,把繡著錦繡百花圖的屏風劃破了一道口子。
「護駕!!有刺客闖進了皇宮!!」
「好像進了永安殿,我們快追!」
外間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怒斥聲,韓燕只來得及把劍收回鞘,下意識地。
短暫的驚訝過後,滿腦子的疑問理不過來。
第二枝箭從窗外急至,勁道更勝之前,顯然不再帶有試探意味。
韓燕往旁一讓,翎箭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這一次卻是結結實實地釘在獻帝身後的牆上。
著慌了似地,韓燕急喊:「伯和!」
翎箭所向的目標不是他。
待韓燕意識到這個,終歸是晚了一步。
一片昏暗中,他看到伯和緊皺著眉,捂著左肩的右手指縫有血湧出。
「錚」的一聲,韓燕揮出鎏錦劍盪開了第三枝本要致命的翎箭,神色之中湧上一陣寒意。
「你們...」
正要提劍的右手被輕按住,獻帝向他搖了搖頭。
「韓公子,不要出手,跟我來。」
就著他的手快步走到榻旁,獻帝在旁邊一個雕空了的蓮華錫器上一板一移,回身往韓燕肩上輕輕一推。
韓燕腳下一空,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景物一陣移轉,便差點沒被甬道中映黑夜如白晝的燈火刺痛了雙眼。
「...喂,伯和!」
他舉袖擋住眼前、雙眼努力地適應著與上頭截然不同的光線,甬道不高,後頭似乎還有通往別處的通道,只是現在的韓燕也沒心思去管了。
他咬了咬牙,拍打著頭上的瓷頂。
「伯和,放我出去!外面的人可是要加害於你,你受了傷,留在上面會被殺掉的!」
「刺客呢?!找到了嗎?」
「回大人,西邊似乎沒有發現...」
他能聽見上面人的騷動聲、破空的箭聲,甚至可以感覺到混雜的殺氣刺透骨骼的寒意,卻始終聽不到伯和的只字片語。
伯和只說一句,"不要出手"。
不要出手是什麼意思?若是眼睜睜的看著有人趁亂要置伯和於死地,他能不拔劍麼?!
若要擊破上方的暗格倒也不是難事,可伯和的一句"不要出手",讓他只能在那裏空著急。
伯和不會害他,只要他這麼說,決計就有所道理。
「回稟頭領,永安宮已被禁軍重重包衛,那刺客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飛不出我們的天羅地網了!」
「...嗯。」
外頭有個聲音淡淡響起,那倨傲的語氣就像在哪裏聽過...
宵明長身而立,單手執起雙刃劍走至殿門前:「皇上無恙吧?」
無恙才奇怪。韓燕在心裏白了他一眼,背倚著滲著寒氣的石牆,手指撫上劍柄。
敢動伯和一根頭髮就給你死。
「...朕無事。倒是你們夜半闖進永安宮來,何事慌張?」獻帝隔著一扇門回應,怒意未曾形之於色,語氣中多了幾分問責之意。
「稟皇上,適才在軍機處夫長遭刺客所襲,臣恐怕刺客會對皇上不利才敢調動皇城禁軍捉拿。」
「荒謬...」
門內獻帝的影子站起來,門外的禁軍紛紛輕囁一口氣。
「這裏沒有什麼刺客。禁軍統領,馬上帶著你的兩百禁軍回到各自崗位去,再敢擅離,以軍規論處。」
「...是。」宵明應了一聲,卻不退開,執著雙刃劍的手一緊,竟似有要破門而進之勢。
四周彌漫著的殺氣突然一盛,讓韓燕倒吸一口氣將警戒提高十二分。
「且慢--」遠方有人提聲喊,說到句末人已在永安殿門前。
「司馬主簿...」
「此間事情已了,宵明,你退下罷。」
「是。」
宵明表情不動,揮了揮手,身後禁軍整齊有序地退開,跟適才喧嘩亂成一團的模樣截然不同。
宮中內侍的通傳聲這才遠遠傳來:「丞相駕到--」
一片寂靜中,韓燕聽到伯和從剛才一直沒有亂過的呼吸聲有一瞬間的不穩。
然後傳來的是人群散去的腳步聲,只餘數人緩步而來。
有內侍打開殿門,點亮了滿室的燭火。永安殿中頓時滿室生輝猶勝白晝。
外面怎麼回事?聽到有腳步聲踏進永安殿來,韓燕在暗道裏頭空著急,可是既看不到也出不去,一點辦法也沒有。
「臣曹操,參見皇上。」
曹丞相頭戴著高高玉冠、身上穿著的寛大玄袍腰帶上扣著勾玉紋飾,看起來極盡華貴。在殿前隔著屏風輕描淡寫地躬了躬身。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侍衛,右側站著的就是剛才宵明口中的「司馬主簿」,左側站著一個穿著朝服的老者。
「丞相請起。」獻帝站在堂中,身上披了一件素綉龍紋披風相迎。
「丞相南下漢中平亂,怎地突然回到鄴城。朕事先並不知曉,倒讓丞相親自跑這一遭了。」
那司馬主簿收了手中的摺扇,上前一步,在曹操與獻帝之間站著微微躬身。
「啟稟皇上,數日前丞相南征大捷,張魯及其兵馬已盡數歸降我軍。是以丞相決定與屬下星夜先行返回鄴城,向皇上您報喜。」
「原來如此。」獻帝點了點頭,目光流轉:「漢中一帶能暫時不受戰亂之禍,是百姓之福。」
「這也是託了聖上的洪褔,我大漢尖兵才能有如斯大勝。漢中百姓必感念陛下恩德,届時平定東吳和蜀郡也是指日可待啊!」
「.......................................」
看獻帝良久沉默不語,司馬主簿自討了個沒趣,急忙轉移話題:「剛才臣聽聞有刺客闖進殿來膽敢刺殺皇上,敢問龍體聖安,要不要下令封鎖宮中,讓禁軍把那該死的刺客找出來讓皇上親自處置...」
「...朕這不過就是人命而已。一死又何足道哉,為此耗費偌大人力物力、興師動眾的又何必呢?」獻帝閉上眼,言語中頗有反諷的意味。
「今夜朕未見有人來過,丞相和司馬主簿大可不必擔心。」
「呃...這個......」司馬主簿沒想到獻帝看似和和氣氣的,竟如此斷然決絕不留餘地,讓他完全無法接下話去,雖大窘卻也無法發作。
「皇上所言有理,如此夜深了,臣等卻是不便打擾。」曹丞相這才悠悠開口:「只是,刺客不見影跡,說不定只是躲藏了起來。臣等懇請皇上允許一搜永安殿,若已確保刺客已逃窜而去,臣等也好安心離開。」
「嘖...」韓燕在暗格裏聽得一清二楚,暗暗皺眉。
作賊的喊捉賊還不算,若是讓外面那幾個傢伙知道龍榻下有個暗道,韓燕心中清楚也不止他、伯和這回免不了要惹上一身麻煩。
一定要在他們發現這個機關之前率先發難,好讓他們消去了對伯和的疑心。
緊緊握著劍,側耳聽著司馬主簿漸漸靠近榻邊的腳步聲。
獻帝看也不看那神色凝重,東張西望的司馬主簿,徑自踏前兩步來到曹丞相面前,神色淡然。
「...丞相又何必如此?」
曹丞相禁不住微訝,悄悄倒退了一步:「臣...未知皇上何意?」
「丞相留不得我漢家宗族,便把朕也一起殺了,朕也不敢有半句怨話。」
獻帝目光流轉,語氣淡得與他所說的話是兩端的反差:「丞相若真要輔我大漢,便該待我族寛厚一些,不然便請你開恩、把朕也給捨去了吧?」
「這..........」曹丞相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雙膝一屈跪在地上。
「臣未曾想到擅自搜查陛下居室有濁天威,罪該萬死啊!」
「皇上...!」一直在旁未曾說話的朝服老者忍不住開口,卻被獻帝手一抬制止了。
「丞相請快起身,朕怎敢受曹卿家如此大禮?」話是這麼說,他卻是頗為不快地背轉了身,冠上垂著的十二排金旒因他的動作相搖交擊著,發出金珠互相碰撞的清脆響聲。
「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曹丞相忙不迭地叩頭,額上似要滴出冷汗。他連忙招呼司馬主簿過來,口齒不清地趕忙請辭了。
待人去樓空,永安殿中又只剩下獻帝一人後,他才緊皺著眉捂緊左肩,轉動了榻旁的機關。
「伯和...!」韓燕躍出來,扶著他到一旁的臥榻坐下:「傷得重不重?」
「不礙事...」獻帝解下身上的披風,裏邊的繡金帝袍近傷口的地方被箭撕裂,附近的衣服被染得一片腥紅:「只是這個可千萬不能被曹丞相察覺到...」
「有什麼關係,那人不是很怕你嗎?在你面前說句話牙關都得打顫...」韓燕不屑。
「他是忌我三分,但他若要殺我,卻是易如反掌。」
獻帝苦笑著搖了搖頭:「更莫論...剛才那個曹操根本就是假的...」
「此刻他回去必定對真正的曹丞相如實相告...今後曹丞相對我猜忌必定更甚,就是知道了你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著韓燕:「韓公子,你今後一定不可再進宮,這鄴城也不能多待了!」
「我才不。」韓燕目光一沉,一臉不屑:「哼,我愛上哪就上哪,這皇宮中守衛再多,哪能奈何得了我?」
「原來如此...」獻帝輕閉雙目:「你今日來此、果然是想要殺朕的吧?」
「那是兩回事!」韓燕兩眉一緊,正要開口,無奈此刻詞窮。
「...那跟你...你是皇帝...那是兩回事!!」
「........................................」
獻帝再度睜開眼看他,彷彿想要看出他心中的想法來。
「我...」韓燕洋洋灑灑的轉身,披在身後的長長髮絲跟著飄動。
「我現在只是想要看看,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劉緒那小子這麼恨你,恨到非殺了你不可!」
獻帝的表情變得十分奇怪。有七分是詑異,其餘三分是哀傷是痛心還是失落,還有別的太多太多。
待得各種思緒回歸了然,他只得把不能確認的疑問編成一個簡短的問句:「你跟緒兒......?」
「咚-咚咚咚咚--!!」
竹節聲響,一重四輕,不知覺間又過去了大半夜。
天亮之前的鄴城街道仍舊寂靜,只是隱隱有著不尋常的騷動。
「咚-」「唔嗚--」
打更的老者被人拖入暗巷,只餘劍光一映,便再無聲息。
「丞相下令前鋒十二隊於天亮前出示令牌入城,馬蹄以布包覆,切不可驚動任何百姓及官吏!」
城門左右各站著一名周身黑衣的虎豹騎,俱都壓低了聲音。
「是!」騎隊都尉低聲應道,催騎入城。
「丞相可已入城?」另外一名虎豹騎以輕功落在城門前問道。
「屬下不知。」城門前的一名虎豹騎躬身:「司馬主簿奉丞相令帶著替身進宮打聽虛實,丞相本人則潛身在十二隊前鋒騎隊中,待一切停當後自會露面。」
「很好。要是我們大軍秘密回城的風聲走漏了,就格殺勿論。」那名虎豹騎打了個手勢。
「是!!」
看著那名虎豹騎再度以輕功離開,韓燕靠在城牆邊,目光一副鄙夷。
「一群白痴,有個人在屋頂上大搖大擺地走,你們格殺得了這麼多嗎?」
****
翌夜,永安殿外的微風送著荷香,幽香伴著些微暑氣吹入殿中。
穿得一身黑的少年落在窗沿上,看到獻帝埋首在一宗卷中,模樣十分專注。
「伯和在看什麼?」他一邊問著,一邊大方探頭偷窺。
「韓公子今日到來所為何事?」獻帝抬起頭,神色中也不見驚訝:「莫非是要再度取朕性命,好去跟侑王交差麼?」
「呵呵~正是奉了侑王之命,來給皇上端毒酒喝的。」韓燕提起手中的白玉瓷瓶搖了搖。
「敢問皇上,今日可有暴斃殿中的雅致?」
獻帝把手中的竹卷卷了起來,正要取過另一卷的右手還是放了下來,改為唇邊掛上了的一抹溫柔的笑容。
「廚官那裏的竹葉青雖然不是什麼希罕的酒,順手牽羊總是不好。」
「你一口就嘗出來了?!」韓燕兩眼一瞪:「你這皇帝到底當得是有多逍遙...」
毒水吐到一半,悄悄看了一眼堆在几上那一疊一疊的宗卷,好沒來由心虛地住了口。
「你不必顧忌,朕確實不在處理朝中之事,說是逍遙皇帝...其實也對。」
他垂下眼,拈起一卷遞給了韓燕。
韓燕接過時看了一眼獻帝,示意「這個讓我看真的沒問題麼」才小心翼翼打開宗卷。
「鄴城東郭有一六旬老漢賖款不還,無可抵債,錢莊主投報官府...」韓燕皺了皺眉,取過另一份:「廣陵有一陳姓男子後院起火,娘家大舅子強逼退回姻親費五十萬兩...」
強忍著直接把宗卷掀起來扔到池子裏的衝動,韓燕又取了一卷。
「江夏守兵三名要求朝廷撥款二十兩修建一所茅廁...?!!!這算是什麼軍報!」
不死心地又翻了數卷,結果內容只有他想不到,沒有地方官們寫不出來。
他覺得嘴角有點抽搐:「伯和...你每天就是在批這種東西嗎...?」
「總算他們還當朕是皇帝那般看待,只我不說,他們不提,誰都以為朝政大事都是朕決定的。」
獻帝拈起杯,輕啜了一口酒:「韓公子可要點些下酒菜?」
「不用!」察覺到對方是想轉移話題,韓燕有些不滿:「劉緒小子知道這件事嗎?別的我不管,但他若知道這個,為什麼還想要殺你?」
「不,緒兒不知道。其實,朕更不想讓你知道。」獻帝抬起頭來,看進他的眼睛:「韓公子,朕明白你有一身本領,不是池中之物。正因如此,現在你更應明白此地並非兒戲。」
「若是讓曹丞相發現了你的存在,朕絕難再保你第二次!」
「你--」
韓燕皺眉:「我早說過那些官兵什麼的我韓司堂根本完全不放在眼裏,你口口聲聲說著要保我?上一次若不是我在,你才早死了吧!」
「這.........」獻帝想要說什麼,卻突然頓住。
「司......堂......你說,你叫做司堂?」
「...是啊。那是師傅他…」韓燕也頓住:「我...沒告訴過你嗎?」
獻帝搖頭,卻只是喃喃:「司堂、司堂.......」
韓燕很是疑惑:「伯和?」
「司堂...司堂......思...」
獻帝苦澀地笑:「..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說著他聽不懂的話,目中飽含著無法讀懂的情緒。
在韓燕看來,面前的人前一刻也許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此刻卻像是隨便來一陣風,也會在他面前倒下。
心底毫無預警地一緊。
「到底怎麼了,伯和?」
「皇兄......在你心中「他」才是最重要的...你亦會思念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女子,用這個名字,一輩子珍重她的別離......」
他垂下眼,看不到那關切注視著他的眼神,只兩唇微微張合,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我呢...?皇兄,在你心中,伯和到底算什麼......?」
「碰!」
……………
一聲悶響,韓燕看看自己的右掌,再看看倒在几上的伯和,一臉不可置信。
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只記得看到伯和那哀傷苦澀眼神的剎那,直覺告訴他,再讓伯和說下去的話,肯定會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情。
然後...回過神來時,伯和便倒在他的眼前。
他大口喘著氣,試圖調息著自己因不安而混亂的呼吸、卻徒勞無功。
他一定是醉了。伯和也是。
不該是這樣的。
肯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他抬手按住頭,手卻不慎碰翻了几上的那瓶竹葉青,酒水沾濕了几上、濡濕了繡著金絲的帝袍、染濕了伯和的髮。
韓燕站起身,有些搖晃地扶著窗沿、離開這讓他感到不知所措的帝王宮殿。
***************
「喀喀喀」
「韓司堂,你給本王出來!」
侑王劉緒發現自己今天的脾氣真是好到還有去敲雜物房門的耐心,當然,這大部份是因為他急著打聽宮內的消息,而他當然也知道他家近衛頭子那陰陽怪氣,軟硬不受的個性,要是暴虐他一頓,休想那人會把情報吐出來。
「喀喀喀」
「喀喀喀喀喀喀」
「你小子有沒有完!!!」
躺在屋頂上若有所思的韓燕發現自己今天的脾氣真是好到還有多待在這侑王府雜物房多一天的耐心,當然,這大部份是因為劉緒不知藏到何處的紅柰,而他當然也知道這個混帳小子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痴,要是沒完成他交代的事情,休想那人會把紅柰吐出來。
「你!你沒事躺在屋頂上做什麼?!」
劉緒嚇了一跳,卻隨即哼了一聲:「你好大膽子,竟然讓本王這樣抬起頭對你說話!」
「我說你這小子,難道我有強迫你來找我嗎?」韓燕坐在簷端,雙手抱臂橫了他一眼。
「真多虧你有本事將這雜物房弄得連讓人站的地方都沒有,我躺得渾身不舒服出來透透氣難道礙著你了不成?」
「囉嗦…!」劉緒撇過目光:「本王問你,宮裏的事情…你辦得怎麼樣了?」
「…什麼宮裏的事情?」韓燕重新躺著,看著一望無際的藍空漫不在意地。
「韓司堂你可別給我裝傻,那天本王明明親眼看到你出了侑王府的!」劉緒挑著眉,冷笑:「還去了兩天才回來,本王還以為你一個失手被曹賊的人給宰了…」
「哼,那你放心,托你的褔我可好著呢。」韓燕笑著在屋頂翻了個身,明擺著不理他。
「你!」劉緒強壓著怒火:「父皇那邊到底怎麼了?」
「那你是想聽到他死了的消息,還是想聽到他沒死的消息?」
給他留了個背影的人看不見表情,可聲音也是足夠欠揍了:「是巴不得父親早死好坐上他的位置…還是說要殺他,一邊卻希望我下手不要那麼爽利,讓你這小王爺消了氣就算了?」
「…回答本王!」
韓燕背後沒長眼睛,可也聽得出來這次侑王是動了真怒。
他一縱身落在劉緒身後,衣袂盈然落地無聲。
「韓司堂!你給我站著!」
劉緒伸手一抓,明明就在眼前卻又抓了個空。
「等到你哪天有本事管我韓司堂了再說吧~~」韓燕站在另一邊的屋頂笑咪咪看他。
「劉緒,我有時候真的很搞不懂你,總以為你在盤算某樣東西的時候,結果還是我猜錯了。」
他垂下了眼睛,閃過好些複雜的意味:「算了,反正你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喂!你──」
劉緒踏上前一步,卻只能目送著那穿著黑衫的背影消失在這偌大城郭的屋簷一角。
「侑、侑王殿下…」
「什麼事!本王正煩著呢!」劉緒轉過頭。
「皇宮來的使者在外面…」一名侑王近衛從拱門外探出一個頭,站在後面的其他八人全部戰戰兢兢的,惟恐王爺把和近衛頭子吵輸了的氣都出在他們身上。
「是父皇的口喻嗎?」劉緒哼了一聲。
「這個…」近衛們對望一眼:「是丞相的的意思,他和皇上都在嘉德殿,想請王爺你過去一趟。」
「什麼…丞相?!難道是…」
劉緒跑上前去,差點沒抓住比他高一個頭的近衛的肩膀前後搖晃:「曹操回鄴城了?!為什麼?什麼時候的事情?!為什麼本王到現在才知道?!」
「王、王爺冷靜點…」近衛捏了一把汗:「不只是王爺您,聽頭子說,今早滿朝文武都被突然回來了的丞相嚇了一跳呢!」
「什麼?韓燕說的?!」
劉緒差點沒伸出手去把比他高一個頭的近衛的領子提起來:「他跟你們說了,為什麼不立刻跟本王報告?!!」
近衛們紛紛對望一眼,眼神亮晶晶地閃礫著純潔無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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