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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鉑風搖 「你這只死 ...

  •   「你這只死老鼠!!」
      楓林之北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滿林子的烏鴉被驚飛上天。

      「今天還不讓我逮…到…你!」
      語到末段多有斷續,很是吃力,而聲音的來源地卻正好可以看見某人整個趴在地上,手裏似乎拽著什麼東西的尾巴。

      小東西正拚命地掙紥著:「痛痛痛痛痛痛!!!你這他X噁心的賊子快放開本仙!」

      「嘿嘿,你別想跑!」被稱為『他X噁心的賊子』的某人似乎很是得意,雙眉揚得高高的,只差沒有一個興高采烈把剛捉到的戰利品順手甩下崖去:「今天不把你這大肥鼠身上寶物搜光,我…我、我就不姓楚了!」

      「你本來就不姓楚!!!」鼠精怒了,張口「啊嗚」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痛痛痛痛痛痛!!!」楚歌吃痛,焦急地甩著手:「你這死老鼠敢咬我!!」

      「是你先抓著本仙尾巴不放的!現在給我放手!」

      「那你你你、你先放開口!!!」

      「先放手!」

      「先放口!」

      「先放手!!」

      「先放口!!」

      「先……」

      「楚大俠!!你在做什…哎啊!!」就在一人一鼠糾纏的時候,不遠處傳來驚呼聲,接著是重物掉到地上的聲音。

      「怎麼回事?」楚歌睜大眼睛,回過頭來。
      一張迎面飛過來的大木櫃子與他的臉進行了親密接觸。

      手一鬆,鼠精靈巧地一掙,跑進樹林裏,幾下便沒影兒了。

      日頭斜了些許,林子裏一片靜悄,偶爾飛來幾只雀鳥在枝頭上愜意地休息著。
      易盛滿頭大汗地安慰著蹲在角落掛著黑線的楚歌:「那個,楚大俠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易盛小子啊…」楚歌流下兩行清淚:「你可知不知道剛才那只肥鼠我可是從十八年前追到現在…它身上那麼多寶物現在都跑了都跑了都跑了…」

      十八年追一只老鼠?!易盛頓悟了,口張大得好像可以塞下一只雞蛋。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我一天的消遣!!你你你這小子是存心讓我發慌而死嗎?」

      易盛看著枝上的葉盪啊盪的,飄到楚歌的頭上去。
      「楚大俠,你要樂觀一點啊…啊,像是剛才那個櫃子是我和安安特地買給你的,聽老板說是用最堅硬的紅木做的,跟我們村子的不同,用幾十年也不會破…」

      「可現在我的頭破了!!」楚歌憤怒地指了指自己的臉。

      「唉,」旁邊傳來一聲歎息,身穿紫衣頭梳雙髻的姑娘沒好氣地說道:「誰讓小易你非要把東西搬到這裏來,這下好了,在自家走路也能摔倒,讓師傅知道了非要把你的皮給扒了不可。」

      「咦…?」楚歌驚訝著抬起頭來:「易盛小子,還有安安…你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莫非…是從南方回來了?!」

      「嗯。」安安甜甜的一笑:「距離出發的時候,正好是約定好的半年呢。」

      「那、那小燕子呢…?!他有跟著你們一起回來嗎?你們…你們可有找著他?!」
      楚歌緊張地拽住了易盛的衣服,看樣子滿是期盼。

      易盛和安安對望了一眼,前者眼神裏有著求救的意味。
      安安歎了口氣,終究還是閉目搖了搖頭。

      楚歌鬆了手,一雙棕眸中歛去了光彩:「…莫非他還在氣那件事?」
      「…就算爹爹不是親的、不想認他了,我這個師傅怎麼說也是如假包換的吧?回村子一次也好、見面一次也好…真有那麼難嗎?」

      「不是的,」易盛脫口而出:「楚大俠,其實司堂他是被侑王…」
      「小易!唉,你就別再說了好不好?」安安一臉緊張,打斷了他的話。

      「你們師傅呢?我要親自跟他說去!」楚歌站起來,正打算越過兩人,卻被易盛安安一人一只手死死拽住。

      遠處隱隱傳來風雷騷動之聲,清朗的藍天無端升起層層墨雲。
      抬起了頭,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沙拂過髮際、撫過臉頰,臉上表情慢慢地淡去。

      「…不讓我去的話,我回屋子裏總行了吧?」

      說著一甩手,穿過楓林緩步走遠。

      「安安,」易盛苦著臉:「我怎麼覺得楚大俠他…好像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小易,難道你從沒想過為什麼楚大俠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踏出過村子西郊一步嗎?」安安問。

      「那是因為師傅不讓啊!」易盛一楞。

      「呵呵…」安安輕笑出聲,表情卻又不似真的在笑:「小易啊,有時候我倒真是好奇,為什麼我們一塊長大,每天明明都看著相同的東西,為什麼有些事情我看出來了、你卻沒看出來?」

      「我看到了呀。」易盛無辜地攤了攤手:「進村子的時候我就看到一幫自稱益州牧劉備的手下和一幫不知道哪來的仙士在村口爭執著,一幫說要把楚大俠請過去,一幫說要取什麼『龍氣』,我看他們各吵各的便沒搭理他們,現在大慨是打起來了吧。」

      這下倒輪到安安楞住了。遠處雲障又起,閃著電光的烏雲漫過了日光,映著大地一片黯然。

      安安輕吁了口氣。
      「…小易,我們走吧。」

      「咦?去哪裏?」

      「敵方人多勢眾,而且都不是尋常之輩…我想去幫師傅的忙。」安安轉過頭來:
      「小易也快來吧,萬一讓消息走脫了、惹上更多更多的人來我們村子生事的話,楚大俠就危險了。」

      「哦……嗯。」易盛點了點頭,快步隨在安安身後走出了村郊。

      薄鉑吹沙浪跡遙,古有洪濤之龍,臥於天塹。
      若有輕風攜入懷、指間絲思紛飛,以諾贈藍天。

      「蒼斐…你說,如果當初我執意要去黃泉海等待…小棠她,是不是就不會轉生?」
      楚歌站在望星崖邊,一個人無聲地自言自語著。

      「如果當初我選擇留在許都,而不是在這裏…今天這個天下會變得如何呢?」

      「伯和………」
      他伸出手,握住了風中的微沙。

      如果那是世間另一邊遞來的訊息,那麼,為何,卻什麼都聽不見。

      「你過得…可還好嗎?」
      你可是在為了漢家擔憂?可是在為了曹操的專橫而苦惱?

      可有恨我這個不中用的大哥,只會躲在這麼一個地方,對你的處境不聞不問、置若罔聞?
      十多年來,連一封書箋也無。

      兄弟兩人,天各一方。

      「呵,伯和,就算你不恨不惱…皇兄卻惱恨自己啊…」

      他鬆開了手,掌心的微沙復又隨風而去,以碧空藍天作襯、不知何往。
      如果這抹薄沙能夠飛到伯和的身邊去…即使是、只能留在他身邊一會也好,好替他想著惦著記掛著他。

      「只要伯和此生能過得快樂,漢室興衰、天下禍褔,皇兄…永遠不會怪你……」

      忽起急風,一頭長髮掙脫了髮帶、隨著風,在身後飛揚起舞。
      一如那堆積肩上的思念。

      窗開著,室內一箋殘燭搖晃著、被風吹滅。
      金龍雕香爐中升起嫋嫋餘煙。

      「皇上,今天風大、您現在就要出去了嗎?」

      「嗯。」輕輕回應了一聲、語氣卻是有些微的漫不經心。
      視綫、終是從窗外那一片澄澈無垠的藍天之中遊離回來。

      「起駕────」

      他舉步踏出門外,身上的披風沒有繫緊,繡著的錦繡紋龍禁不得大風呼嘯,似要掙扎著脫身而出、在萬重關山之間傲遊飛往。

      風搖微沙,已悄悄飛揚。

      縱江河千里、緣亦難絕。
      只恨一朝長空盡、藍天楚楚,影跡不知處。

      ****************

      「劉緒你這個臭小子到底要綁我綁到什麼時候我&%%#你#︿$的%$$%#!快點給我放開啊混蛋───!!!」

      馬車內第3750次傳來韓燕的怒吼聲。
      揮退了手下,劉緒優雅地戴上耳塞,優雅地拿了一盆水果走上馬車,優雅地開始小口吃了起來,並優雅地開始了第3751次企圖說服韓燕的舉動。

      而事實上,劉緒也開始暗暗佩服自己的耐心,雖然他自以為諄諄教導的臉上全是得意和幸災樂禍的神色,不過他說什麼都不會承認自己現在的行為在這個世界中是通常被稱作『欺負人』的。

      「所以說,現在你是我的近衛隊首領,年薪六百石…嗯,如果你要再多的話我們還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我不當!!要我當那馥冥人妖當過的職位,門都沒有~~」韓燕翻來翻去,可是身上綁得比粽子還粽子,一時之間是說什麼也掙不開的了:「我還有要事要辦,沒空兒跟你這臭小子在這兒瞎秏!」

      「什麼要事,不就是要殺慕婷紫嗎,」劉緒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警告你,那個女人可不是你說想殺就能殺的,你再貿然接近她,下一次可不就是養傷那麼簡單了!」

      他頓了一頓,想到這話好像有點不對勁兒,便又改口:「你養傷就算了,本王可是因為你突然發瘋整整吃了一個月的藥!現在本王難得不追究,你不趕快謝恩,還給我在那裏耍潑,真是無禮!」

      「你你你…你你你!!」韓燕瞪過去:「那天要不是你攔著我,誰會那麼無聊在你身上砍上一劍?!是你自己跑到我的劍前面來的還好意思說我把你戳痛了啊,你這個嬌生慣養的兔兒爺!!」

      「你說誰是兔兒爺!!!」劉緒優雅地擱下手中的水果大拼盤,由於動作過於優雅整部馬車狠狠地晃了一下,讓在外頭騎在馬上的侑王近衛看得觸目驚心,冷汗在地上百川滙流,形成了一條小溪。

      一名近衛兵策馬上前,小心翼翼地翻開車簾:「那個…王爺,前面就是鄴城城門……了…」

      只見車內尊貴的王爺殿下和新任的近衛首領異常優雅地扭打著,不過由於近衛首領被綁著情況一面倒,劉緒把韓燕壓在身下,左手架在了他的頸間,右手從水果藍中隨便挑了樣,高高掄起,一邊衝著車外喝道:「我理會得!待本王料理了這裏就出來!!」

      那位近衛兵本來他還想問一句『王爺您老準備怎麼“料理”他?』的,最後還是在自家王爺殺必死的目光中硬生生給憋了下去,在腹中翻騰鬧扭著,十分難過。

      「怎麼,你不是很厲害的嗎?怎麼現在掙不動了?」
      劉緒冷笑著:「該不會現在是白天,又不是月虧,你就使不出力氣來了吧!」

      「你、你小子快放開我!!」掙了兩掙沒掙脫,韓燕狠狠瞪過去,掙扎得更厲害了:「我讓你快放手聽到沒有!」

      「你現在連本王都打不過、還想去找夜嫣教?哼,你要找死是你的事情,可本王還沒打算給你陪葬!」
      劉緒把手中的水果硬塞到他嘴中,好讓他閉嘴:「你一個人的話非但報不了仇,肯定還會把性命搭上;你若跟著本王,保我性命周全的話,本王還會考慮替你把夜嫣教除了~」

      說著他鬆開了手,撇過了臉:「本王要說的就這麼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正要走下馬車,忽見韓燕突然坐了起來,雙眼眨也不眨地,神色很是怪異。

      「你怎麼了?」劉緒心中大為好奇,走過去替他拿去了口中的果子。

      「等…等慢著!」
      韓燕雙眼一轉:「劉緒小子,你剛才給我吃的是什麼?紅紅的,圓滾滾的,從來都沒有見過,不過超好吃的!」

      「啊?」劉緒楞住:「好像是叫做…紅柰*吧,反正是從西域進貢來的……」

      「什麼?」韓燕一臉不可置信:「那豈不是只有有錢人家裏才有…」

      「嗯。」

      劉緒點點頭,額角滑下一滴汗:「…真有那麼好吃嗎…?」

      韓燕又把紅奈叼了過來,用力地點頭。兩秒後,紅奈被整顆吃光了。
      「劉緒小子,這東西在你的王府裏肯定還有吧~好,這近衛首領我當定了!年薪多少石也沒關係,三餐有紅柰就好!!」

      片刻後,侑王近衛隊全員於是目送劉緒滿臉黑線地從馬車上緩緩走了下來,頭上好像還纏著好幾只鬼火。

      只聽他還不停唸叨著:「本王一個月來的唇舌居然還比不上一顆紅柰…本王一個月來的唇舌居然還比不上一顆紅柰…本王一個月來的唇舌居然還比不上一顆紅柰……」

      「王爺他到底是怎麼了?」一名近衛兵悄悄向左右問道。
      「那啥…」剛從茅廁走回來的近衛兵翹了翹鼻子:「『操勞過度』了吧……」
      鄴城本是曹魏的軍要重地,建安五年都城許都因戰禍遭到大肆毀壞、也因此曹操事後於鄴城重建皇宮、大興土木,今日的鄴城較於往日的許都之兵力、防守已大為加強,整座都城可說是固若金湯,實堅不可摧。

      劉緒在皇宮北門前勒住了馬,橫了守門禁軍一眼。

      「本王要進宮面見父皇,你們把宮門打開罷。」

      兩位守門禁軍互望一眼,卻仍舊站立不動。

      「本王讓你們打開城門,你們沒聽見嗎?」劉緒皺眉:「你們該不會是才過了一月有餘就認不出本王的臉了吧?」

      兩個守門禁軍依然沒作聲,彷彿看不見他似的。

      「就連小卒也不睬你…恩,這個王爺當得可真夠威風了…」韓燕涼涼的道,還不忙咬了一口手中的紅柰。

      劉緒一邊強行壓下回馬一劍給他死的衝動,一邊以自認為最冷靜的語氣對兩禁軍說道:「本王確實有關於江夏災情的消息要稟告皇上、要是消息晚了,你們怕是擔當不起!」

      「唉呀,侑王殿下別來無恙啊。」

      後方有人喊道,眾人一齊回頭。

      迎面走來一個身高二丈有餘的巨人,頭頂厚盔、身披一件長長的綠錦戰袍,看上去似乎是個武將。

      他嘴角一挑、走前兩步與騎在馬上的劉緒雙目直視。雖然劉緒也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可不論是氣勢還是那種在戰場厮殺百回的壓迫感,劉緒明顯都落在了下風。

      「…夏候淵將軍。」

      劉緒不忿地撇過了頭:「這裏究竟怎麼回事?本王要進宮見父皇、你讓宮門這些禁軍都撤了吧。」

      「呵呵,侑王不必與兩個小卒計較。他們也只是奉令行事而已。」夏候淵笑著,語氣一點敬意也沒有:「畢竟要把朝廷欽犯放進皇宮,他們還沒有這等膽量。」

      「夏候淵,你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劉緒皺眉。

      「既然侑王想知道、末將就直說吧。」夏候淵把雙手抱在胸前:「侑王領曹丞相軍令從鄴城帶兵出城、取糧賑災,然侑王領軍剛出洛陽,三萬兵士和糧草便丟失不見…」

      「現在江夏災情日益嚴重、民怨沸騰…呵,敢問王爺闖下如此大禍回來、到底是要滙報災況呢,還是回來請罪領死的?」

      「…本王不懂你在說什麼,」劉緒聽他說完,哼了一聲。

      「我倒是想問夏候將軍攔在宮外、以禁軍相阻還大興問罪之師的,到底是要造反還是在逼宮?!」

      「嘿嘿,王爺既然固執至此,也請恕末將無禮了。」夏候淵似乎也不想多說,抬手招了招:

      「禁軍統領宵明──」

      他話剛落,從他身後禁軍中一個身影緩步而出,在夏候淵面前微微一頷首,不卑不亢。

      劉緒打量了一眼,那人一身短披勁裝、藍髮紫眼,在一般人來說甚是特殊。

      「哼!你以為這樣本王就不敢還手?!」

      劉緒不甘示弱:「韓司堂,給我上!」

      「…上哪?」被點名的人一副與我何干的模樣,隨手扔掉了今天第三十二顆紅柰核。

      「給我把這個怪模怪樣的傢伙連同夏候淵給本王一併拿下!!」

      韓燕不可思議地看看劉緒,轉過頭看看對面矗立的禁軍五十,再回頭看看劉緒身後的近衛九人,表情漸漸變得嚴肅正經起來。

      「我上一趟茅廁。」

      他說完轉身欲走,卻剛好對上了某士兵伸出的長槍。

      「你敢走的話本王現在就殺了你。」劉緒冷冷地笑著。

      「你…你開玩笑的吧,」韓燕瞪大眼:「我今天哪能動手?」

      「本王不管,反正你一定有辦法,就算沒辦法都要給本王想出辦法來。」

      劉緒把頭仰得高高的:「不然你以為我的紅柰都是白白從天上掉下來的啊,少給本王裝蒜了快去!」

      「你……」

      韓燕正欲再掙扎,對方的禁軍統領──那個叫做宵明的男子已經開始走過來,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了一柄長長的雙刃劍,看來是等得不耐煩了。

      「不要給本王丟臉。」

      劉緒勾起唇來,很沒良心地笑著正欲看好戲,才一回頭,韓燕和那禁軍統領剛還好好的站著、卻突然不見了。

      與此同時,身下的坐騎突然驚起,「嘶」的一聲長嘯。

      夏候淵滿意地在一旁看著,贊可般地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好不容易穩住馬匹,劉緒卻發現以侑王近衛兵為中心的圈子內、宵明手中雙刃劍急速旋飛砍擊著、從他那裏看過去,卻只能看見一團紫影飛來躍去。

      剛才兩人一逃一追,居然就是從劉緒馬匹下穿過去的,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

      要是宵明那一擊是衝著自己來的…

      劉緒狠狠甩頭不敢再想,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凝視打鬥中的兩人。

      戰陣中央雙刃劍翻飛迴旋,看不見絲毫空隙。勁風從招間處處颯出,如千絲之網、似暴雨迴風,不自然的空氣壓迫著周遭的一切。

      韓燕縱身躍起,宵明一劍風迴、剛好在他腳尖下擦過,乍看上去只差毫釐。雙刃劍餘招未盡,迴旋衝天、劍光從下而上籠罩身側,再也沒有閃避的餘地。

      這正是宵明的作風───步步緊迫、舒怠敵手意志,再施殺著將對方一舉擊潰。

      強悍、且不留餘地。

      劉緒在一旁看著韓燕似乎被殺得毫無還手之力,不滿地挑了挑眉。

      「韓司堂!你少給本王躲躲閃閃的,快拔劍還招!」

      「你小子給我閉嘴…!!」

      韓燕正應對不暇,聽劉緒這麼一喊,宵明面無表情、手中遞招卻一點不慢,手中雙刃劍捲起勁風,將那飄飛在空中的如瀑烏髮切去一段。

      他一咬牙、右手指間劍吟響、將鎏錦劍拔出鞘。

      輝陽灑下如凝光流鏡的劍身之上,反映出刺目日光、直直照進宵明眼裏。

      趁著宵明停頓的瞬間,靴中劍銀光一閃、踢向宵明右腕:「撒劍!」

      「哼…」宵明悄悄勾起了唇角,任由日輝映進那深紫色的眸中、也不閃縮,眼神一瞬變得銳利。

      同時一陣悚然冷意從腳底一路竄上,犀利的殺意並無掩飾地通過那雙眼眸浸透了全身。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韓燕睜大了眼。

      全身骨骼因驟生的危機感吱嘎作響著、招未使實,卻本能地想要後退。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只伏地等待獵物踩入陷阱的雄豹,而自己,自然就是那頭困在網中的雛犢。

      宵明左掌一撩、隨即化掌為爪、將韓燕握著鎏錦劍的右手捕在掌中。

      「唔!」韓燕暗叫不好,正想掙脫,一股異樣難受的寒冷氣勁侵進經絡,右手竟再也不聽使喚。

      鎏錦劍任由宵明掌背輕輕一撥、打落地上。

      「結束了,軟弱的人類…」宵明冷笑著,以睥睨著地上螻蟻的姿態。

      右手緊握著的雙刃劍往後一揚,驟然之間走石飛沙、劃破空氣的銳利勁風往韓燕處漸漸合攏。

      「哼哼,雖然不知道侑王殿下哪裏找來的這麼一個靠山,可惜能看不能用。」

      夏候淵遠遠地打量著戰陣中的韓燕,看起來甚是得意:「如此俊美少年毀在宵明劍下,嘖嘖,倒有點可惜啊…」

      「如果死了、那也是他自己不中用,與本王何干。」劉緒哼了一聲。

      蓬的一聲,韓燕腳尖在長劍劍柄上借力一踏,身子往後飄飛,輕飄飄地落在城牆之上。

      也不管嘴角上有鮮血流淌著、韓燕勾起一個危險的笑容,眯起雙眼往下看去。

      「劉緒小子,你真的那麼想我去死的話~我就變成厲鬼一併把你拖下去如何。」

      他抬手拭去唇邊的血,慢條絲理地看了看城樓下面無表情的宵明。

      「還有,我勸你千萬不要單憑外表揣測一個人,尤其不能隨便小看我…」

      他把血沾在掌中、劍指朝地、左掌成訣、閉上雙眼唸唸有辭。

      「…以血聚氣、化實而虛、推因為果、凝念於地以啓生死門、至幽冥告六道諸鬼、以吾令而現其形…」

      韓燕睜開眼來,揚聲道:「召來!」

      轟的一聲、以侑王和近衛在內十人一圈以外的地方,均被從地底席捲而上的青色火焰吞沒噬盡。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東西!」

      夏候淵嚇了一大跳,一時之間反應不及,只得撩起手中長槍揮撥著亂涌而上的焰火。

      劉緒躍下馬來,映入眼中沖天而上的青色烈焰、雙眸似是不可思議的動搖著。

      站在城樓上的韓燕,身後長髮因爆風往後飄動,火光映著的臉龐陰晴不定。

      城樓下、那雙緊盯著獵物似的紫色眼睛仍舊看著他,周遭火光燒到他身旁便自行轉向、不敢再侵進絲毫。

      低頭瞧去,宵明卻仍是站在原來的地方、雖然不再進擊,卻絲毫沒有敗勢,身上分毫未傷。

      臉上的表情也仍是一貫的鄙夷。

      「納!」韓燕也不打話,一伸手,城下青色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被他吸進掌心之中。

      縱目城下皇城禁軍五十人、除了一臉狼狽的夏候淵以外,已然倒了一地。

      「首領…首領好厲害!!」

      待得反應過來後,近衛兵中嘩然爆發出喝采之聲。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首領居然一個人就把那麼多人都解決了!」

      「王爺殿下真沒有選錯人啊!!」

      「比虎鳴大哥可厲害多了~!」

      「夏候將軍,怎麼樣?」

      劉緒轉向了試圖拍熄身上燃灰的夏候淵,勾起笑容。

      「現在可以開啓宮門,讓本王進去了吧?」

      「你…!」

      夏候淵當著眾人出醜、老半天氣得說不出話來。

      「剛才──剛才所施的可是妖法!老夫…老夫今日若有帶仙士前來,又豈容得這妖邪之輩在此作亂皇城!」

      『妖邪之輩』四字出口,夏候淵但覺理直氣壯、伸指指向韓燕。

      「對!這傢伙肯定非妖即魔!侑王好大的膽子、竟還敢與魔族同流合污…」

      劉緒沉下臉來,正欲說話,外面傳來聲響,一名士兵從城門急急奔至。

      「報──!!江夏使者來見,說是要向丞相稟告江夏災情。」

      「哈哈,妙極了!」夏候淵大喜。

      「曹丞相剛巧不在,侑王此行鎮災到底是怎麼個『鎮』法、不若就讓我們當面對質如何?」

      「…正合我意。」劉緒冷笑。

      過不了多久,兩名江夏使者被帶至宮外,一見劉緒,便雙雙在他跟前叩首跪倒。

      「下官感謝侑王殿下為江夏縣民解厄之恩!」

      「不必多禮,起來吧。」劉緒揮揮手。

      「慢著,江夏使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夏候淵大驚:「前些日子不是才報侑王在洛陽西郊把糧草和兵士都丟失了嗎??」

      「喔,這個夏候將軍可有所不知了!」江夏使者站起來:「糧草和三萬賑災兵士都是三月二十一到的,侑王只花了僅僅半月就將兵糧運至江夏,如此神速,又怎麼可能會在途中弄丟呢?」

      「那──那江夏縣現在──」夏候淵滿臉的不可置信。

      「呵呵,有三萬兵士合力抗洪,現在自然是風調雨順、災消厄除,前些日子離城逃離的百姓們都已經開始回去重建家園了!」使者笑著道。

      「夏候淵,事實就在眼前,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劉緒不屑地哼了一聲。

      「本王不知道你是打哪兒聽到的謠言,不過現在本王任務已了,江夏諸事也已無恙,先前某些人胡亂掐造的言語,你竟敢在鄴城大街上公然說出、蠱惑人心,試問這又該當何罪。」

      夏候淵心中不忿,卻也找不到反駁的話,臉色陰晴不定的很是難看。

      城樓上黑衫衣帶飄動、韓燕旋身躍下樓來,如片羽踏風輕降,落地無聲。

      侑王近衛兵紛紛朝他走去,喝采著擁上威風大發的新任首領。

      「首領!剛才那一下你是怎麼辦到的?改天也教教我!」

      「太好了!以後有首領在,便再也沒人膽敢欺負我們侑王府的人了-!!」

      韓燕沒說話,秀美的臉龐上隱隱有暗紫煞氣流動、額角滑下幾滴虛汗。

      「首…首領,你沒事吧?是不是剛才受了傷…」一名近衛眼尖,悄聲問道。

      「囉嗦!」韓燕皺了皺眉:「你們哪只眼睛看到我有事,哪只眼睛看見我受傷了?」

      「可是…」

      「什麼可是,」韓燕目光冷冷地掃過一眾近衛:「你們倒是說說看,誰看見我受傷了,我好把你們的眼睛剜下來啊。」

      「沒有!!」九人回答得很整齊,搖頭的動作一致。

      「嘖,才這點事情就嚇怕了,一群白痴。」韓燕眼睛眯了起來,轉身把剛才落在地上的鎏錦劍重新還回鞘中。

      宮門「吚呀」一聲開了。

      「皇后駕到───」

      「母后…?」劉緒看起來有點驚訝,轉過身來。

      夏候淵正忌憚劉緒借題發揮、趁曹丞相不在陷他於不利,聽到傳報聲悄悄鬆了口氣,急忙跪下。

      「首領快跪下!」當然韓燕是被身旁的近衛兵硬生生拽下去的。

      宮門才開了一線,從裏面走出一個容貌絕美的少婦、頭頂著金蓮玉冠,身穿著一件紅披錦縷裙,上面還鑲了金珠,走起路來腰間彩珮輕搖、頭上的金步搖相碰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雖然舉止端雅、儀態萬方,柔美的眉目間卻盡是焦急之情。

      「誒,那個就是皇后嗎?」韓燕向左右問道。

      「首領英明,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就是當今的皇后伏皇后。」左邊回答道。

      「也就是侑王殿下的親生母親。」右邊補充道。

      「緒兒!」伏后快步走上前來,緊張地拉過劉緒、從頭到腳仔細瞧了一遍,確定他沒有受傷後秀眉才稍舒:「你可終於回來了,回來就好…」

      「母后,我沒事。」劉緒似乎不想多搭理,別扭地撇過頭去。

      「緒兒,你這些天都到哪兒去了,母后聽他們說運糧途中出了意外…你…你可傷著了?」

      「…托母后的褔,沒有大礙。」劉緒說著,不經意地往韓燕的方向瞟了一眼。

      「母后,這裏風大,不如讓我送你回永仁宮吧?」

      「嗯,好。」伏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夏候卿家,也請平身吧。」

      「那末將也先行告退了。」夏候淵一拱手,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緒一眼。

      他手一揮,滿地士兵能站起來的自行歸列、站不起來的則由別人扶著離開。

      「首領,我們也走吧。」侑王近衛也紛紛站了起來。

      韓燕似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一揮衣袖,站了起來。

      目光正好對上了那雙散發著危險殺意的深紫眼眸。

      「…終究是個人類而已,又何必太過逞能。」宵明的聲音突然在耳際響起。

      「你!」韓燕才剛剛鬆懈下來的神經再度警戒起來,手再度撫上了鎏錦劍柄。

      「什麼人類…為什麼我的召鬼之術竟然傷你不得?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不必如此,我也沒有要與你動手的打算。」

      宵明續道:「而且我能看出來,剛才一戰你根本就沒有使出全力。」

      韓燕皺了皺眉,抿唇不語。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的左手劍法比右手劍法或者什麼召鬼術都要強得多,只是我也無緣見識了。」宵明笑得意味深長,轉身欲走。

      「你什麼意思?」韓燕急忙追問。

      「好好珍惜生命中剩下的最後兩個時辰吧,卑微的人類。」宵明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遠去:

      「現在的你、也就只能怨自己為何偏偏跟隨了一個不中用的主子了…」

      「首領,你在對誰說話?」遠處近衛們對他召了召手:「快過來啊!」

      「…嗯。」

      韓燕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力垂在一旁的右手,眼神中卻若有所思。
      「侑王請。」

      內侍賠笑著把劉緒送進了永仁宮,回頭對著近衛十人,馬上便變了一副嘴臉。

      「後宮禁地,閒雜人等請在皇宮中庭靜候!」

      「我們是王爺的近衛,不是閒雜人等!」眾人紛紛起哄,抗議起來。

      「就是!王爺這樣進去了,萬一遇到了什麼意外,難道是由你擔當嗎?!」

      「呸呸,皇宮中好端端的,哪來什麼意外~」內侍一副經典的娘娘腔口吻。

      「你們一群大男人硬擠進去娘娘們的地方,誰知道你們有什麼企圖!」

      「對啊。」韓燕站在一旁涼涼的道:「因為公公你不是男人,所以隨便進去沒關係。」

      「你…哼!!」內侍心頭火起,「砰」的一聲狠狠關上了門。

      「這…頭子,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一名近衛見真的不能入內,不禁著急起來:「難道真的要站在這裏等王爺出來嗎?」

      「就這點事兒用得著問我嗎,」韓燕正眼也沒瞧他們一眼:「平常劉緒小子進宮時你們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就是了,一個個慌慌張張的,不像話。」

      「哎,頭子你有所不知!」

      一人接口道:「自從咱們王爺搬出宮外,在侑王府居住後,就很少再回皇宮了!我記得上一次侑王進宮是在出發鎮災的時候拜別皇上,來去匆匆的,要說再上一次…」

      「去年皇后壽辰,王爺好像也是告病缺席的吧。」另一人補上。

      「這麼說來,這幾年我們大伙到皇宮的次數大慨用手指頭都算得出來。」

      「那代表了什麼?難道你們想說皇帝皇后和劉緒小子關係很不好嗎?」

      韓燕回過頭,笑得眼睛彎彎:「我看剛才他貼著皇后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對會吵架的母子吧!」

      「這……」

      幾個近衛被韓燕突然的微笑給眩了目,杆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那、那個,頭子,這個我們也不知道耶…」

      「是嗎。」韓燕也懶得再追問,只撇過了目光,嘴唇一動一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個…頭子,你真的沒事嗎?」

      有個不怕死的又問了一遍:「你的臉色好差耶!」

      「…跟你們沒關係。」這次韓燕倒只是微微囁了口氣,沒有發作:「小子們給我滾一邊站著去……」

      「需要我們先送你回侑王府嗎?」一人追問道。

      「…不用!」韓燕很是乾脆。

      金鳳閣內,劉緒從內室換了一件雲錦華袍出來,邊兒上還繡著細細金線。

      閣內侍女像是彩雲一般忙進忙出,殷勤地為小王爺遞上香噴噴的點心水果。

      劉緒不耐地轉過頭、拉住了母親衣袖,語氣有點撒嬌意味:「母后…」

      「好了,可有什麼話要對母后說麼。」

      伏后溫柔地一笑,輕輕抬手,侍女們微微彎下身來、踏著細碎蓮步退了下去。

      「緒兒,你這次回來人長高了不少,可是消瘦了許多…」

      撫著小兒子的臉,伏后那柔細如柳的眉深深蹙起來。

      「剛才夏候將軍他…他可有為難你麼?」

      「才沒有!」劉緒笑著,看起來得意洋洋。

      「夏候淵算什麼,現在我才不放在眼裏!母后你剛才沒見到夏候淵被那個江夏使者一說,馬上就灰頭土臉的破樣兒,我等這天可是等很久了呢!」

      「緒兒,不可…」伏后搖搖頭。

      「夏候將軍始終是曹丞相重臣,朝廷命官…你身為皇子,理應以禮相待。」

      「哼,什麼以禮相待,」劉緒沉下臉,有點不以為然:「依兒臣看,這一趟路途多舛的,說不好就是夏候淵搞出來的鬼,趁著曹操不在想要趁機除掉兒臣。」

      伏后唇邊泛起一抹淺淡的、寵溺的笑,然而愁眉卻仍深鎖,臉上的笑容也被渲染著、浮起淡淡的苦澀。

      「從南方回來的時候,孩兒就已經猜到夏候淵那廝要拿兵糧來說事,存心跟我作對,」

      劉緒說著,目中隱隱有銳光閃動:「哼,他卻永遠也想不到本王早已讓江夏使者跟在大隊後數里,剛才那場好戲正是演給他看的。這下他身負誣蔑皇子之罪、還敢使人對本王動手,待我在父皇面前參他一本,那夏候淵也只能在天牢裏囂張了。」

      「緒兒,你……」伏后雙唇微張,此刻竟不知道應該作何回應。

      作為一國之母,近年漢室宗族被害,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苦苦忍氣吞聲。她知道謀害漢家的計劃中十有八九是夏候淵出的主意,要是說伏后對這人心中沒有絲毫怨懟,也只是說與旁人的好聽話。

      若是借故把夏候淵這罪魁關進天牢,她自然是沒有不高興的理由。

      可作為一個母親,她卻莫名覺得眼前的小兒子明明離得很近,卻再也不在她這雙手所能觸及的範圍了。

      漢室漸漸消亡,本就不該讓小孩子分擔苦憂。夏候淵即使該死,也不該讓緒兒沾上他的血。

      看著劉緒志得意滿的模樣,伏后一腔子話卻在唇邊停住,終是沒有說出來。

      她微微一歎。

      「你既然早有計較,又何必真的跟他動起手來。」

      她放在桌沿上的指頭微微一顫。

      「剛才母后好像看見了有個少年為了護你受了傷,那少年看起來很面生,是緒兒的朋友嗎?傷得重不重?」

      「他的事不重要。」劉緒輕輕揭過:「若我不引得夏候淵的皇城禁軍出手,待曹操回來他也必不肯認真追究。那會兒江夏使者尚在城外未到,我只要一個人來拖延時間,死活當然是不計的。」

      他冷笑:「若是死了還更好,待我向父皇稟明,大興問罪之師時也更有力一點。」

      現在夏候淵有把柄握在他手中,必定會忌自己三分,去了夏候淵,朝裏朝外的勢力也不會膽敢對侑王出手。

      如此一來,韓燕留與不留也已經無關重要。劉緒心中暗暗盤算著。

      「不!」伏后忍不住喊出聲。臉青了半截。

      「緒兒,你不要再說了…不可再說下去…」

      伸手扶著額,伏后的聲音宛如一地的破碎。

      外間日頭猛烈地照下來,穿過翠蔭,落到地上卻成了重重疊影。

      庭中有樹,也不知開的什麼花,紅紅紫紫的,偶有微風攜香,一陣一陣的滲過來。

      皇宮中庭突兀傳來一聲尖呼。

      「我不去,我絕對不要去──!!初梅,你、你放手啊!」

      「可是,郡主,你的病這麼重、御醫傳了幾次,怕是不會來的了…這樣下去──」

      婢女初梅半扶半拉著自己的主子,無奈主子卻完全不領情,明明病得下不了床還是拼命地掙著,好幾次還抓不穩差點讓主子逃回房間。

      「我就算病死了也不能犯下大不韙...去劉先生那裏治病,若是被曹丞相的人發現了…會連累父親的…」渲陽郡主虛弱得快站不住腳,還不知哪來的力氣推著身邊的侍女。

      初梅一時之間也無計可施,只得悄聲吩咐旁邊的侍女道:「你們拿著這令牌去找宮門外的胡伯,讓他盡快駛一輛馬車進來,郡主這裏就由我來想辦法…無論如何今天也得把郡主送到劉先生那裏去!」

      侍女們點了點頭,撩著裙擺急步走遠。

      「是天氣太熱了嗎?我剛才好像出現幻聽了…」

      一名近衛站在中庭石階前抬頭看著天,抹了抹額前的汗。

      「你聽到什麼?」站著他旁邊的人問道。

      「我似乎聽到有個女的在不停尖叫…」那人實話實說。

      「我看不是你幻聽,是你想女人想瘋了吧,」

      那近衛白了他一眼,雖然還筆直地站在殿前,還是忍不住伸袖擋著照過來的熾熱日光,不滿地抱怨著:「唉,這陽光怎麼突然就那麼毒,明明才剛過谷雨沒久,這日頭辣得像是大暑一樣!」

      「不要抱怨了,說不定王爺過不一會便又出來了。」另一人舉袖抹了把汗,雖然故作平靜,還是免不得被陽光曬得又焦又燥。

      「可是王爺已經進去一個時辰了耶!」有人終於忍不住提出建議:「不如我們來問問頭子,看能不能換個比較涼快的地方……頭、頭子?!」

      「…不要吵!」韓燕在殿門前,緊咬著牙關,背倚著門。

      天氣的確很熱,有汗不斷沿著他額前一路滑下,滴在地上。

      陽光是真燙得讓人坐立難安,韓燕左手死死捏住藏在袖裏的右手,用力得像要把皮膚抓破一樣。

      九個近衛個個被照得滿臉通紅,卻唯獨是頭子一人臉色暗暗灰灰的,還不時浮動著陰冷的深紫顏色。

      「頭子,你…你難道真的被那個叫宵明的傢伙打傷了!」那人驚呼。

      「我沒傷…」韓燕開口,語氣應該是要兇人一把的,說出來卻是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虛弱。

      可能是自己也覺得自己沒有說服力,他話語一頓,又重新補充:「我每次使用召鬼術後都會如此,調息一下就不打緊,不礙事。」

      這句話是真,但現在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就算他以凡人之身使用召鬼術傷元折壽,平常也的確是調息片刻就能回復,可這一次實在太奇怪了。

      右手早已麻木得沒有感覺,有一股連他也分辨不出來的氣在身上遊走,所到之處如同利刀,既尖且冷。起初痛楚還不明顯,此刻體內的五臟六腑像是灌了鉛似的越來越重,叫囂著像是要掙破皮殼破體而出似的。

      這會兒他已試了十多種方法,偏是拿它沒辦法。

      心裏雖然有點著慌,好在他早就對痛楚什麼的習以為常,這種程度的咬一咬牙也就過去了。

      在一眾部下面前這面子是說什麼都不能丟的,命能保住當然最重要,但保住面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

      「頭子胡說!」有人眼尖,指著地上:「頭子你的手明明在滴血啊!」

      「你才胡說…什麼?!」

      韓燕自己也嚇了一驚,退了兩步。右手早已一絲痛覺都沒有,血流如注自然也是懵然不知的。

      難怪從剛才開始就覺著有點頭暈…

      「頭子??!!!」

      九個近衛個個驚起,七手八腳地接著突然倒地的首領,韓燕才幸運的沒有乾脆把後腦碰磕在地上。

      「不好了,頭子中暑了!」「才不,我看是頭子剛才明明受傷了,卻不告訴我們!」「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好端端的怎麼會走火入魔,我說中暑就是中暑!」

      「啊!」一聲驚呼壓過了眾人的:「頭頭頭頭子的手…紫紫紫紫紫…」

      眾人順著目光看去,只見頭子剛才一直用袖緊捂著的右手從指尖到上臂已變成一副慘不忍睹的紫色,指尖還不停地流著血。一股似凝似散的霧氣隨著流出來的血往上蒸發,看上去莫名的滲人。

      「咳咳咳,嗚…」渲陽郡主終是被幾個侍女拉上馬車,或許是因為掙扎得太過激烈,忍不住猛地咳嗽起來。

      「郡主,你怎樣了?奴婢馬上回房把寧神劑拿來!」初梅憂形於色:「胡伯,麻煩你在這裏把風,如果見到有曹丞相的人過來,就馬上把郡主送走!」

      坐在前首的老人家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理會得。」

      初梅頷首,三步併作兩步的急急奔回客房。

      初梅後腳剛走,渲陽郡主就停了咳嗽聲,悄悄揭起車簾探出頭來。

      「…絕對不能連累父親…」她小聲囁嚅道,趁著胡伯不注意、撩起裙子爬下馬車,踏著細碎不穩的步子往另外一個方向逃跑似的去了。

      此時侑王近衛九人外加一個躺著的頭子浩浩盪盪的駕到。

      「這位老先生!!你知不知道御醫在哪裏啊?咱大伙太久沒進皇宮,迷路了!」

      「啊?」胡伯疑惑地歪頭:「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御醫住在哪裏?!」近衛加大了音量:「我們頭子中暑了,眼看著快不行了!!」

      「喔…」胡伯歪了歪頭,似懂非懂:「寧神劑拿來了?」

      「啥啥??」近衛們面面相覷。

      「老伯,你不知道沒關係的,不過我們頭子看起來情況不太好,可以讓我們先把他放在車上休息一下,我們幾個去把御醫找來行嗎?」

      「呵呵,找到了就快上車吧,時間可不等人哪,被曹丞相的人發現了就不好了。」胡伯親切地笑著。

      「喔喔!」近衛們應道,一邊把昏迷不醒的韓燕搬上車,一邊心中暗暗感歎這老伯人真好啊。

      「那頭子就麻煩你…咦?!」

      「駕!!」

      「嘶──」

      「等等啊喂,老伯!你要把我們頭子帶到哪裏去啊!!」

      馬車如風行越來越遠,近衛們的呼喝聲亦在耳邊漸漸遠去。

      「我為什麼不能說?!」

      劉緒冷笑:「難道是母后覺得我現在長大了、有能力對付曹操了,心裏很不甘願?」

      「沒有這回事,緒兒,我只是……」伏后痛苦地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本王不配讓你們疼,是嗎?」劉緒臉上的表情分不出是惱是怨還是怒。

      「母后,你該不會…還是對『那個人』念念不捨吧?」

      伏后長長的睫毛一顫。

      她不能否認,但亦只能搖頭作出違心的否決。

      「哼…」劉緒注視著母親眸中的動搖,表情跟剛才完全變了個樣。

      「反正我不過是你與一個你不愛的男人所生的,無論我做得再好,自然也及不上皇兄的萬分之一。」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再對我虛情假意,作這些虛偽不堪的、所謂『親情』…」

      他握著拳,盡可能的去無視內心突然的一痛。

      「緒兒,你聽我說!」伏后伸手握著劉緒的錦袖:「不論是丞兒還是你,我都…」

      「夠了!我不想聽!!」劉緒甩開袖,聲音中是滿滿的痛苦。

      「你和父皇最好都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證明給你們看,我並無不如皇兄!有朝一日,我會親手去完成連他也做不了的事情!」

      說完,他長身站起,伏后伸手想要挽住他的袖,一塊素白繡帕從劉緒的袖中飄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兩人的視綫之間。

      一片素淨的白、可是,太刺眼。

      夢裏總是憂容滿面、秀眉深蹙的慈愛母親,與眼前的人緩緩交疊、再毫不留情地錯開。

      『只要保存著這素帕,就等於看到對方…只有我們互不相忘、我們一家人才可以永遠在一起…』

      即使人還在,我們…卻已不再是以前的我們了。

      劉緒搶先一步把繡帕撿起來,也不待揣進懷裏,便匆匆奔離了宮閣。

      也沒有再回頭過去多看母親的臉一眼。興許是不屑,但更多的…是害怕。

      時間漸漸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韓燕是被滿身叫囂著的疼痛驚醒的。

      抬眼一看,眼前的景色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宮院花樹、更不是他平常棲息慣了的大樹枝頭。

      可能…或許…應該…

      他是在一輛奔馳得正急的馬車上。

      強忍著從右手蔓延至左手的不適感,韓燕勉力探頭,這一探可著實吃一大驚。

      馬車在道上奔馳著,卻一個車伕都沒有。也虧得馬兒自顧走了那麼久也沒有撞上什麼地方。

      正在尋思脫身的方法,馬車上端傳來一些響動,把韓燕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你醒了?」

      有人坐在車上,一身鮮艷的紅衣,看上去明眸皓齒,帶點稚氣的聲音中滿是戲謔。

      「你!」韓燕再次驚得不輕:「你是哪家的小女孩,坐在這種地方可不是玩的,給我下來!」

      「呵呵…我偏要玩、那又怎樣?」那人不為所動,拿那一雙瑰麗漂亮的紅色眼眸看著韓燕、雪白光裸的小腳丫在空中愜意地盪來盪去。

      「你為什麼要叫我小女孩?難道…你果真認不得我了…?」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韓燕隱隱覺得不對勁,只是一張涼薄到不行的嘴還是不自禁地開始損起人來:「而且我不管你叫小女孩,難道你不是女的?很好,人妖又一只…」

      話還沒說完,馬兒一聲長嘶,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比剛才跑得更快了。

      要不是韓燕反應敏銳過人,剛才恐怕便要生生被摔下車了。

      「什麼是『人妖』?」坐在車頂上的人歪著頭沉思。

      「你明明是知道的吧!!」韓燕黑線:「你是怎麼操控馬兒的,可真厲害啊,剛才那一下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嗎?!」

      「對了,你倒是提醒了我。」那人伸出纖指指著馬車坐缺著的前座:「本來坐在那裏的老伯既然已經被我騙下車,按理說,現在我是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了吧?」

      馬車突然一個不穩,韓燕急急回過頭來,目光正好對上了下面看起來深不見底的山谷。

      「你說得沒錯,我正是想要你的命。」那人綻開如花笑靨,笑聲清脆可人。

      深谷濃霧瞬間連人帶車的吞沒,那人輕輕巧巧縱身上躍,懸浮在半空之中,笑意盎然。

      「那樣子,摔不摔得死呢…」

      韓燕心中暗暗咒罵了一串,如果不是雙手幾乎已經不能使勁,他肯定能馬上跳出來給那不男不女的小鬼一頓好看!

      奔騰在體內的怪異氣息不止,而且不只是雙手,漸漸已有侵入心脈的趨勢。

      不想點辦法的話…搞不好真會在陰溝裏翻船。

      他一翻身,跳離了往下直墬的車子,靴中劍出鞘,劃過山壁,微微減緩了下墬之力。

      幸好山谷並沒有想像中的深,穿過層層濃霧,韓燕正好撲在一樹枯枝之上。

      「嘁…」這一下痛得天暈地暗,韓燕砸了砸舌,好不容易才提起精神打量著四周的光景。

      山色蒼蒼,薄雲蓋霜,輕輕飄動的蘆葦長滿遍地。

      乍看之下似是飛雪點點,紛飛於天上天下。

      雖無桃園,儼然卻是仙境。

      沒想到這深山野嶺的,居然有這麼一個地方。韓燕跳下樹來。

      風聲似是低吟,又似是細碎的談話聲,一陣一陣的輕拂過來。

      心中覺得好奇,韓燕逆著微風而行。

      剛才聽到的細碎談話聲應該不是錯覺,這想法在一所簡單的小草蘆映入眼簾後更得以證實。

      「…今日…祭先……不要緊麼…?」

      韓燕悄悄的湊近草蘆,雙腳微一施力,躍上房頂的一枚高枝之上。

      屋內的談話聲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已把侍衛安排到殿外,只要盡快回去、應該不打緊的。」

      韓燕聽見一抹清淡柔和的嗓音從裏屋傳來:「劉先生,宣與王他的情況怎麼樣了?」

      「唉…情況不太樂觀。胸前肋骨斷了三根、傷到了肺,一時之半刻之間怕是好不起來。」

      一把比較蒼老的聲音微微一歎:「明明已經是深居簡出,與世無爭了,曹丞相的人怎地就能下如此毒手……」

      此話一出口,屋中一時陷入靜默。過了一會,那清淡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些年漢室岌岌可危,劉姓宗族倍受丞相欺凌、處境堪憂…這些、皆是我之過。只恨我已不能再為劉氏同族做點什麼,宣與王…還要請劉先生多多照顧了。」

      「皇…公子可別這麼說!今日公子費盡千辛躲過曹操耳目來到這裏探望宣與王,還帶了這麼多昂貴的靈藥過來,我已足感欣慰。我大漢朝有君如此,可是黎民之褔啊!」

      「劉先生請起,別要折煞了我…!」清柔的聲音滲上了半分驚訝,卻不失一貫風度。

      「是。」那個年長者恭恭敬敬的應了聲:「公子出來已久,再待下去可能會讓曹丞相的人生疑,還是讓我送您出谷吧?」

      「…不了,還是讓我自己…」

      韓燕聽出屋內兩人有要離開的意思,心中一慌,下意識地便是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無奈天不從人願,體內暫時安份起來的冰寒氣息突然暴衝起來,胸口陣陣劇痛,眼前陣陣發花。

      「嗚──咳咳…」

      韓燕緊抓著胸口、正打算降落到屋頂迴避一下,可頭暈眼花外加手腳不聽使喚讓他犯下他從來不曾犯過的致命錯誤──失足。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這下多半還會死得不明不白。韓燕內心正準備暗暗嗟歎,地上生硬的痛感卻遲遲沒有傳來。

      他勉強把眼睛睜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如雪紛飛的蘆葦,和雪融合一色的素白儒裳。

      在意識陷入一片昏黑之前,彷彿從身下傳來剛才的那抹清淡柔遠的嗓音,揉合了半分猶豫,一絲困惑,有無數的憶思在回憶裏繾捲纏綿,伴隨滿目蘆葦輾轉飄搖。

      「……皇兄?」

      只可惜那聲音的主人,不管韓燕再多麼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還是相隔毫釐看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薄鉑風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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