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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夜行 「公子,」 ...

  •   「公子,」
      有人輕敲房門數下,一把細細的女音在門外響起。

      「我們家小姐已經起身了,想請劉公子過去一趟。」

      「我知道了。」

      劉緒整了整袍擺,站了起來。
      江夏東郊百里處有一座行館,據說是平陽富賈慕家的産業,本來是空置著的,
      近月慕家三小姐南下經商,恰遇江夏水災、官道難行,水路不通的情況下,只得暫留於此。

      …這倒是跟他有幾份同病相憐之處。劉緒心中暗笑,足下的青靴踏在紅木階上,發出咯咯聲響。
      跟隨著丫鬟下樓後,在水閣畫坊間繞了數圈,眼中可見盡是一片暖紅翠色,時值初春,將開未開的花苞染得滿園嫣紅、若有若無的花香沁透了水中浮翠。

      畫坊中盡是一片蒼山翠色,坊外一片水波粼粼。
      這看起來不像富商人家的屋子,倒像是書香世家的居所。

      「這慕家行館是近年新建的?」
      劉緒隨口拋下一句,把視綫從滿池景致轉了回來。

      「公子可猜錯了,這行館是三小姐從小到大居住的,原本是咱家五老爺住的府第、後來五老爺病故,三小姐才又回來接手了這兒。」
      丫鬟抿嘴一笑,聽語意,似乎對自己的小姐充滿了敬慕之情。

      「是嗎…」劉緒皺了皺眉:
      「我聽聞慕家産業大多都聚於北方平陽,你們三小姐好端端的,為何要大老遠的南下到叔父家中住那麼長時間?」

      「這個…奴婢也是不太清楚。」丫鬟目光一轉,隨即又掩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公子如果那麼想知道,何不親自問問我家小姐?」

      一路行去路程並不算短,越過最後一所水閣後眼前一亮,一座樓閣映在眼前、看上去足有六、七層高。

      牌匾上書『憐夜樓』三字,筆迹蒼勁有力。

      「我家小姐就住在樓頂,公子請隨奴家來罷。」

      劉緒點了點頭,走在前方的丫鬟珮環叮咚,領著劉緒上了樓頂。
      憐夜樓頂是一個雅致的小廳,緋紅色的絲帳隔在廳中,內有暖香裊裊撲面拂來,入了鼻端不似花麝,卻讓人身心舒泰。

      丫鬟掀起絲帳一角,走入廳間。重重帳幕後,看到深閨中的小姐身子微微抖動,隱隱有咳嗽聲傳來。
      「…咳咳…把帳子捲起罷。」

      房內侍女紛紛應了聲,在廊柱後的繫玉繩兒上輕輕一拉,緋紅色的帳幕卷上,慕家三小姐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走上前來、盈盈拜下。

      「民女慕婷紫拜見侑王殿下。小女子近日身體微恙,勞王爺親自過來,真是失禮了。」
      她聲音極細,似是有點病弱氣虛,好好一張粉雕玉琢的臉龐,竟如早春殘雪一般蒼白。

      「你看過那令牌了?」劉緒微微驚訝。

      本來他以為慕家三小姐會是一個知書識禮,明麗大方,生意手腕高強的女子,
      沒想到姑娘家始終是個姑娘家,即使是北方三賈之一慕家的後代,不但三步不出閨門,還是一副風一吹便要倒似的病弱模樣。

      像她這樣的弱女子,還要如何承繼慕家的龐大産業,又要怎麼個與勢利的官家談生意呢?
      換了尋常男子或許會對這慕婷紫心生憐惜、或是巴結討好,可這侑王劉緒生來就有點孤冷,反倒對她有點輕視之意了。

      「…是。」

      慕婷紫舉袖掩住了嘴,輕咳了兩聲,精巧柔美的五官似乎因為痛楚而微微起蹙。
      「侑王既是因公務滯留江夏,不若…在此暫住幾天,也好讓小女子一盡地主之誼。」

      「既是如此…」劉緒歎了口氣。

      「姑娘盛意,本王也不便推卻了。」

      本來一路上他還在考慮現下尋找夜嫣教一事的種種緣由要如何瞞天過海,慕小姐一句「公務」輕輕揭過,倒是為他省下了不少麻煩。

      自從今早韓燕拋下一句莫名奇妙的話就跑得沒影兒後,劉緒一路往夜嫣教告急煙火升起的位置追跡而去,卻赫然發現這一追竟追到了花街柳巷裏頭。
      在煙花場所放煙火,難怪也不怎麼惹人注意。

      劉緒好不容易從春花閣的媽媽桑手中脫身出來,把夜嫣教上下認識的不認識的爹娘在心中默默問候個遍後,才決定先到江夏城外再作打算。

      又正恰巧遇見了幾個富人商議著要到慕家別館一避,於是便成了現在這副情狀。

      「承蒙王爺不棄。現在此間也有不少從北方來的商家在,難免會隨處走動,望侑王不要見怪。」

      「此事本王也聽說了。」
      劉緒抬起了目光:「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聞江夏城中已到了食不為繼的地步,百姓從城中蜂湧出來,看到富人攔路便搶…咳咳…」

      慕小姐蹙起眉,咳了兩聲。
      「這種時候我們身為商家的,除了互相庇護,躲在府中終日不出,也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抬起頭,見劉緒似乎若有所思,微訝著喚道:「王爺?」

      「本王沒事…」劉緒撇過頭。
      「只是你一個姑娘家,在屋子裏頭收留了這麼多的男人真的沒關係嗎?難道就不怕惹人非議?」

      慕婷紫搖了搖頭,舉袖半掩朱唇,眉目間愁緒起漣。

      「小女子自小離家,兩年前先父遭惡人殺害,兩位姐姐為他所污羞憤自盡…幸得婷紫一人在世,要說惹人非議也該早有了,又有什麼可以顧忌的呢…?」

      聲絲柔弱,言談卻比想像中直言不諱。

      北方三賈之一的慕家兩年前被人一夜滅門之事曾一度讓鄴城富賈聞之心驚,這件事情劉緒也曾隱約聽聞,只是慕家兩位小姐『被人所污』一事倒是沒有印象,怕是外家有人擔心家醜外揚將消息封鎖起來。
      現在從她口中聽來,從小離家躲過家門之禍,一夜之間接手本家所有財力,確實很難惹人不懷疑。想必這女子在這數年間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吧。

      有侍女走了上來,拔下簪子把香爐中的灰微微翻攪著,一時室內溢滿暖香。
      慕小姐那劇烈的咳嗽聲緩了下來,尚自漫著水氣的美眸看著爐間升起的輕煙,呆呆出神。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初春的陽光灑下倒並不覺得有多少暖意,靜默悄悄彌漫在小廳之中。

      沉思途中,聽見外間騷動聲響,劉緒探頭一看,樓下一下子竟聚滿了人。
      雖然從高處看得不真切,單看那黑壓壓數不清的數量和那震天的吆喝聲,怕是那些江夏災民已突破了館外把守,要闖進來搶取糧食。

      「小姐!」
      後邊待女紛紛嬌喊著,卻是慕小姐滿步躝跚地,卻是要下樓。

      「慕姑娘,現在民眾已經壓制不住,你就算獨自下樓又能做什麼?」
      或者是出於善心,更可能是出於諷刺,劉緒總算是開口叫住了勉力扶著紅木梯欄的慕小姐。

      「請王爺留在此間不要離開。」
      可能是剛才奔得急了,纖弱的身軀微微搖晃著,將倒未倒。

      「現下所有從各地來的富家都在此樓中,在他們衝上來之前,小女子既是此間主人,各位的身家性命我會一肩扛下。」

      羅紗飛映,慕小姐身上緋色霞裳輕搖,在一干待女隨從的跟隨下奔下梯間。

      扛下?她一個弱女子,要如何扛?
      劉緒別過眼,站在欄前,高高在上地看著憐夜樓下一片混亂光景。

      在此行最初,他就沒有立刻到江夏救濟災民的打算,沒想到現在陰錯陽差真的來到此處,卻居然是在這麼高的地方看著災民飽受肌餓的光景。
      負責把糧草兵士帶到江夏鎮災的是他,現在江夏群情湧動,或多或少是因他而起。

      劉緒不是個衝動的人,這個時候他即使於理有虧,也自然不會貿然奔出成為眾矢之的。
      那個慕家三小姐看起來似乎也不簡單,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事能不插手的話,最好還是少管為妙。

      劉緒正要轉身走進內廳,忽聽刀劍交擊聲響、整座憐夜樓狠狠地搖動了一下,室內的瓷瓶等飾物「框啦啦」地往外掉,破碎了一地。

      手扶著木欄站穩腳步,劉緒往憐夜樓下瞟了一眼。

      民眾往左右分開,人群中空出了一個圈子。
      慕婷紫倒在圈子一角,看上去是剛才被人推跌在地,一時之間還站不起身。

      真正顯得突兀的、卻是在圈子正中站著的一個手拿巨大長劍的人,雖然隔得遠了,容貌看不清楚,一身深身勁裝,身後披了一件大得誇張的皮質披風,一張在正午烈日下閃動著銀光的面具覆住了半邊面容。

      而那人的身側則是有好幾個穿著深紫色勁裳的人跟著,個個以黑布蒙臉,大白天的往人群中一站,十足的引人注目。只怕剛才樓中的震動,就是這幫人所為吧。
      理論上災民被攔阻著應該感到高興的,劉緒卻因感到警戒而皺起了眉。

      樓下群情洶湧,有不少人試著拿起手中的斧頭或耕耙攻進圈子去,無一例外都被紫衫眾們輕鬆擋格了回去。
      身披獸皮披風的男子收了劍,快步走到了慕小姐的跟前,遞出了手。
      「慕姑娘,你沒事吧?!」

      「我的腳…好像扭傷了…」慕小姐幽幽睜開雙眼,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大礙的…」
      「易公子,你怎麼…?」

      那男子沒有答話,伸手把慕婷紫扶了起來,舉著劍把她護在身後。
      「我知道江夏縣的各位求生艱難,但又至於為難這麼一個弱女子嗎?!」

      「去!我管你是誰,現在別說是妻兒老母、我們連三餐都不保了,哪還管得什麼為難不為難的!」

      人群中一個聲音怒呼,其他災民紛紛響應。
      「俺的田被大水給淹了!!」

      「嗚嗚…我的老婆和兒子被大水沖進江去了!!」

      「朝廷說要撥糧賑災,現在人都快餓死光了,倒是連糧米官兵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句話劉緒一字不漏地聽進耳去,他冷冷睥睨著眼底下的貧民、不發一語。

      「大家聽我一言!」持劍男子一抱拳。
      「我知道各位今天前來慕府行館也是逼不得已,可是在這樓中的人也只是路經此地,不該無辜受罪。」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易某斗膽,可否請各位暫且住手,糧食方面,若大家願意信任易某,我自有兩全其美之法,讓大家不必再捱饑抵餓。」

      「不搶?不搶還會有什麼辦法!!」
      男子話才剛落下,災民有些議論紛紛,有的騷動得更厲害了。

      「難道就憑你這小子,還會有什麼辦法讓我們這麼多人都填飽肚子不成?!」

      「沒錯。」男子聲音朗朗,沒有一絲閃縮。
      他轉身過來,對著身後兩個紫衣眾微微低下了頭。

      「虹飲,請你帶幾個人去把食糧帶過來。飛晴,可以麻煩你和幾個姑娘們一起把米煮成粥分給大家嗎?」

      看著兩人輕功離去的身影,男子再度回頭面對著民眾。
      「如果各位願意信任易盛,就請大家放下兵器,在此稍待片刻,自會有人把糧食帶至門外。」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一名婦人聲音從人群響起。
      「我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打算使詐把我們引到門外,再設法把我們趕走?!」

      「對!對!!不能相信他-!!」
      「大家上啊,老子就不信這麼多人一起上還打不過他!!」

      群眾又再次混亂起來,可畢竟是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平民,一起湧上時你推我攘,好不容易一個人越眾而出,高舉著手中大斧向著男子當頭揮落。

      慕婷紫本來就蒼白的臉龐被驚得更失了三分顏色。 「易公子當心!!」

      男子迅速一旋身,伸手斜裏往斧面一按,那一擊馬上就失了準頭,連人帶斧往地上直直摔落。
      看準了那人失去平衡的瞬間,男子伸手輕輕按著對方胸口,也沒看他怎麼用勁,來襲的人像是紙風箏一般往後飛了好幾丈才落下地來。

      他收起左掌,銀色面具下的眼睛歛起了適才閃過的一剎鋒芒。
      巨劍還是好好的拿在右手,男子身上披風一揚,回復了適才保護慕小姐的架勢。

      劉緒握著欄杆的手微微一緊。

      憐夜樓下喧嘩聲不斷,卻還沒有人再敢踏進中央的圈子一步。
      就在此間,剛才離去的紫衣眾回來了一人,手裏拿著一個大麻袋,遞給了那姓易的男子。

      「虹飲,謝謝你。」男子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把手中劍回鞘,把麻袋接了過來。

      劉緒目光微微一動,落在麻袋底部黏著的一張黃色封條上。
      此一發現讓他心裏驚弦一撥似地動搖著。

      「難道………」
      他剛想飛身下樓一察究竟,還是耐著坐了下來。

      的確,除了州府輜重外、很難解釋一個糧袋上面為何會黏著封條。
      可是這實在太過巧合,讓劉緒不得不懷疑這是專門為他而設的陷阱。

      雖然昨晚夜嫣教發出了求援煙火、現在糧草到底在誰的手中卻還很難說,
      如果眼前這個姓易的男子真的手持官糧的話,那他───

      頭中一陣劇痛,劉緒扶著矮几坐下,彷彿有冷汗悄悄浸透重衣。
      現在這種形勢、任自己再有多大能耐,要從眼前這數百饑民面前把糧草搶過來再辨認真偽顯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糧草若真的是他親手送出洛陽的那一批,用在江夏縣民身上也無不可,倒不如說這正是用得其所。

      只是。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所求為何?
      如此驚人的身手,若自己真落在他手中,又能走得過幾招呢?

      劉緒扶額,甩走滿頭想法。
      興許情況沒有他所想的那麼壞。
      真要活命的話,他也不用任何人來教他。

      待把粥分給了每個難民,天色已然全黑。
      夜空中只餘一線的細細白月終還是隱沒不見,無光的夜空一片靜寂的黑暗。

      雖然憐夜樓上還是有把黑夜照得通明的燈火,抬頭上望,卻總是多了一種莫名的寂寞。
      有夜雲飄來,像是誰無法言盡的嗟怨,彌散不去。

      「我來介紹,這位公子姓易名盛,字鋒寒,以前我們在江南有一面之緣……」
      慕三小姐微笑著,雖然臉色看起來還是很憔悴,相較於午後時氣色是好了很多。

      「沒想到自上次以後,今日又被他救了一命…小女子真的不知該說什麼感激的話才好…」

      「啊,慕姑娘可千萬別放在心裏…」
      易盛從席上站起身,本意是想把慕婷紫扶回椅中,可雙手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才好,最後只得負在背後,臉有點微紅。

      「姑娘腳傷還沒有好,還是不要站著了。」

      這動作實在是有夠逗,緋幕後已有侍女忍不住嗤笑出聲。
      慕婷紫微微一笑,依言坐下。

      「坐在左首的這位是…劉公子,鄴城布坊的二公子。」

      「原來是劉公子,真是失禮了。」易盛微一抱拳,神色有點嚮往。
      「劉公子家住鄴城,一定能常常見到王親國戚吧!」

      「…算是吧。」劉緒隨口答道,沒承認也沒否認。

      雖然慕小姐百般相邀,劉緒實在是沒有興趣去參加一群糟老頭的酒宴,美其名曰答謝易大俠相救,其實一個個都在暗地裏慶幸自己的錢袋還好好在兜中吧。

      尤其是易盛,劉緒實在不想在他面前表露身份,宴席之前他向慕小姐開出條件。
      要本王去,可以。
      只是宴席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知道侑王劉緒的身份。

      慕三小姐雖然是弱質女流,好在也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扭怩起來,馬上便答應了劉緒的要求。
      也不知道是不是慕小姐的精心安排,主席上坐著的居然就只有她、易盛和自己而已,其他商賈都被隔在絲簾之外,連小姐的臉都見不著。

      也不知道這是好或是不好。劉緒橫了易盛一眼,心中暗暗歎氣。

      「實不相瞞,在下家中有一位長輩,一天到晚都嚷著要去鄴城找人,可是我自己也沒到過鄴城,就是想要幫忙找,也無從找起呢。」

      劉緒不語,拿過酒壼自斟自飲起來。

      「易公子,我們還是先起筷吧。再不吃的話,菜都要涼了。」
      慕小姐微微笑著,伸筷往他碗裏夾了些菜。

      「嗯。」易盛為席中各人倒了一杯酒,再次站起身來。
      「我敬慕姑娘一杯。今日之事,還煩姑娘為在下準備這麼豐盛的宴席,盛某深感榮幸!」

      「易公子客氣了,小女子可以報答公子的就只有這麼點事情了。」
      慕小姐搖了搖頭,舉起手中酒杯也不敢飲乾、只輕啜了一口。

      易盛拿起酒壼,再度斟了一杯,這次卻轉向了劉緒。
      「劉公子…」

      「我有點不勝酒力,想到外邊吹吹風。」
      劉緒冷冷拋下一句話,也不管二人反應如何,徑自走出了小廳。

      夜風撲面迎來,有點冷。
      披在肩後的錦帶隨風飄舞著,搖曳了心脾。

      心中有些微亂,便如當初皇兄離開的時候一樣。
      不知道何去何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周遭環繞著的都是看不見的敵人。

      手按在欄上,劉緒輕輕呼出一口氣,初春時冷,有白色霧氣隨著歎息彌散。

      皇兄…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樣做?
      這一刻、彷彿有紫魅一縷,在心頭輕輕盪盪、卻抿滅不去。

      無月暗夜深處,似有氤氳微香透過重重夜幕,滲入鼻腔。
      是廳內的香爐嗎?…不……
      這若有若無的味道,是淡淡的…血的味道…

      劉緒睜大了眼睛。
      剛才他竟沒發現,憐夜樓的瓦頂上似乎伏著一個人影,與黑夜毫無破綻地融合在一起,要不是有淡淡的血腥味道無法掩蓋,怕是就算仔細看也不會看得清。

      沒有多想,飛快藏身於屋檐之下,劉緒仔細聽著瓦頂上的動靜。

      「易盛,你這個白痴、大白痴…天下怎麼可能還有比你更蠢的人…」

      聽上去似乎更像是…碎、碎、唸?

      「眼看著快要成功了,你到這裏來到底是要胡攪個什麼事兒…哼哼,要是被那個女人吞得渣滓也不剩了,我可不管…」

      這聲音…韓燕?!
      劉緒睜大眼睛,一堆問題像小山豬蹦蹦蹦,在腦子裏跳躍著。
      他為什麼會在這裏?他什麼時候開始伏在這裏的?他到這裏來想幹什麼?

      「算了算了…就多救你一回,反正你欠我的人情也不是這麼一次兩次了…」
      韓燕撇撇嘴,越講越小聲,到最後居然有些壓抑的苦澀在。

      「只要回頭別忘了當個好徒兒孝順我爹,我就什麼都不求了…」

      他站起身,一身黑衣在暗夜中稀薄到幾近透明,飛落躍下這憐夜樓、身子卻是輕得像羽翼,不堪一折。

      「你…」

      劉緒想要叫住、可又怎麼快得過韓燕的輕功,才剛想開口,黑衣身影已經遍尋不覓。

      輕嗟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胸中也沒那麼悶氣了,即使不願,還是不得不進去應酬一下這裏的女主人。

      隔著紗窗,樓內有易盛和慕婷紫的對話聲傳來。

      「…其實此來江夏,除了幫助賑災以外,還有個私心的目的,想請教一下慕姑娘你。」

      「易公子但說無妨。」

      「慕姑娘在江夏多日,不知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他名字叫韓燕……」

      劉緒正要推門的手頓時楞住。

      「啪拉」一聲從廳中傳來,慕婷紫手中的白玉酒杯在地上跌得粉碎。
      「慕姑娘,你的臉色好差!」
      易盛驚訝地看著突然兩眼發直的慕婷紫,伸手在她眼前一搖:「妳…妳沒事吧?」

      慕婷紫這才回過神來,目光轉向了易盛,勉力支撐在矮桌桌沿上的雙手指節發白。

      「公子所問的韓燕,可是…韓司堂?」

      「慕姑娘當真識得他?!」易盛一下子站了起來,臉上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喜悅來。
      「那、那姑娘可曾見過他…不是、姑娘現在可知道他的下落?他還好嗎??」

      劉緒面無表情地走進廳來,微一抬頭。慕小姐的面容被易盛的身影遮擋著,表情看不真切。
      「…我…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他…」

      她閉上眸,長長的睫毛在燭火下微一抖動。

      「他、他可是我的未婚夫婿啊…!」

      「!!什麼…?」易盛以為自己聽錯了。

      「噗咕」的一聲,劉緒一口酒嗆在了喉間,尷尬地咳嗽起來。

      北方三賈之一的繼承人,尊貴無比三步不出閨門的慕家小姐,和那個…那個脾氣古怪武功超菜只是長得比較好看逃跑也比正常人快上那麼一點的不正經不正常通緝犯?!
      這是哪個世界的玩笑!誰會信!!!

      「那他、那個他…那個…他現在…」
      易盛再三確認,在確定自己剛剛聽到的、那番好像玩笑的話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後,才半帶尷尬、小心翼翼地重新拾起話題。

      慕婷紫知道他要問什麼,幽幽歎了口氣。

      「兩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在南方初露鋒芒的小英雄,先父很賞識他,便替我倆定下婚約。」

      燭火輕輕搖曳,慕婷紫悄聲開口。
      她雖然聲音嬌弱,可同席的二人,因為或多或少都對這件事情有點在意,誰也沒有出聲打斷。

      「本來一切該好好的,我們的婚期也將近了……沒想到…」
      她輕吸一口氣:「韓燕表面上對我爹恭敬從順,暗地裏竟覬覦我家族財産…」

      「我在家裏行三,韓燕這歹人大慨自忖再怎麼著家族産業也輪不到他,便狠下心來、把我的兩個姐姐給……」

      慕婷紫緊握著桌沿,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難言的愁苦和著幾分怒意折蹙了眉間。
      「他在殺我姐姐的時候被人撞破,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我家裏所有人都殺了,一個也沒有留下。只剩下我和管家當時尚身在江夏,才能躲過一劫…」

      「難道你之前所說、逼死慕家兩位小姐,再把府上所有人一夜滅口的…就是此人嗎?」
      劉緒問,倒映在盞內瓊漿中的目光浮浮沉沉、絲絲動搖著。

      「嗯。」她微微一點頭,眼眸中隱隱有水光流轉,終究還是強行忍耐著沒有奪出眼眶。

      「我已記住了他的模樣、也早已在心中暗暗許諾,如果我慕婷紫此生再見他一面,縱使殺不了他,也定要為父母和兩個姐姐取會一個公道…」

      易盛神情複雜,似是有什麼想說。

      「易公子、劉公子,我一個女子勢單力薄,若是你們日後有機緣撞見那個歹人,把他帶到這裏來,届時就算要我把這宗族産業拱手相讓、也不會猶豫。」

      「慕姑娘,你請別這麼說!!」
      易盛道,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的胳膊。

      「實不相瞞,我跟司堂是一塊兒長大的,我相信他。他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件事情肯定另有文章,待我將司堂尋回,我一定會向他…」

      「小姐!!」

      易盛話才說到一半,外間有個老僕衝進廳來,看上去氣急敗壞。
      「行館、行館東面和南面都失火了!!這、這可怎麼辦哪?!」

      劉緒擱下了酒杯、快步走出廳外一望,果不其然,白天還完好的畫樓水閣已為長長火龍所纏捲,映黑夜如白晝。

      「那火根本就止不住,快要燒到憐夜樓了…小姐快逃啊!!」老僕焦急地招著手。

      慕婷紫面有難色,伸手撫向自己的右腳,皺了皺眉。
      易盛看了她一眼,再看看驚惶地自行逃命去的老僕。
      他果斷地走到慕小姐跟前。

      「慕姑娘,得罪了!」

      直接把沉思中的慕婷紫打橫抱了起來,奔出大廳。
      慕婷紫還未反應過來,易盛厚厚的皮靴在紅木欄上一踏,只聞得耳邊風聲呼嘯、人已在空中。

      劉緒皺了皺眉,也跟著躍下樓去──雖然六重樓頂這高度對他來說確實是勉強了點。

      「虹飲、飛晴。」
      把慕婷紫放下地上,易盛提高聲音喚著,那兩個紫衣蒙臉的手下旋即便在跟前。

      「請你們把大家召集起來,然後各領一隊到東、南兩方滅火。我先到那裏去想點辦法,稍後我們在中庭會合。」

      「嗯,易大哥也要小心!」一名紫衣蒙臉人開口,聽上去好像是女子口音。

      「嗯。」易盛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劉緒。
      「劉公子,慕姑娘就拜託你照顧了!」

      「喂!你──為什麼要我…」

      劉緒抗議著,但易盛分明是沒有在期待對方會有什麼意見、一下子就和兩位手下輕功離開了。

      狠狠往人離開的方向瞪了一眼,劉緒站起身來。
      一抬眼,卻驚見四周的火苗從遠處一直延伸,快速地將憐夜樓包圍在內。

      慕婷紫沉默不語,抬頭看著憐夜樓頂,目光在那裏彷彿僵結住、再也看不進其他東西。

      韓燕正站在那裏,一身黑衣在這無月之夜裏無風自動。
      火勢燃蔓到整座憐夜樓,火舌被他踏在腳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隨著他身側起舞。

      冷洌的容顏往下眺望,迎上了慕婷紫的目光。

      憐夜無月、青空絕塵,鎏錦沾霓裳。
      或許、兩年以來,就是等待著這樣的情景,沒有任何僥幸、也決計不能有所憐憫的一回訣別。

      「慕婷紫,這些年來你可真會躲啊,天南地北到處亂竄、居然還光顧這江夏來了。」
      他提聲說著,語氣中是與平常截然不同的寒洌殺意,彷彿穿過了重衣,刺破了肌膚、涷絕了心脾。

      「你…沒想到你竟追到這裏來…」
      慕婷紫凝視著他,語調出奇的冷靜:「父母之仇,滅族之恨,韓燕…你打算怎麼賠我?」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惺惺作態什麼?」韓燕哼了一聲,眼神中除了鄙視就是不屑。
      「你該不會是以為只要裝裝可憐,我就會被迷得暈頭轉向潰不成軍吧?」

      他一展袖,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在熣燦火花的舞動中囂張地躍動著金芒。

      「我跟易盛那個白痴不一樣,你的真面目我早就已經看得清楚明白,你休想再騙我。」

      「慢著!」
      劉緒看情況不對,搶上前一步:「你…你到底在發什麼瘋??就算你是與慕家結了深仇大恨,也不該連他們最後一絲血脈也要趕盡殺絕…」

      「發瘋的是你!!」韓燕喊道,語中帶著怒意。
      「在你面前站著的、就是夜嫣教四使之首、緋使慕婷紫!」

      「什…」

      「我倒是想問你這小王爺,大搖大擺地走進這夜嫣教的大本營裏到底是想幹什麼?」
      才一走神,韓燕卻已經站在面前,揮劍遙指著他。

      悄悄回頭打量著,那柔弱如絲的慕小姐明明還依舊站在那裏,沒有出聲。
      連走個路都要別人扶著抱著,說她是那夜嫣教四使之首…這怎麼可能?

      劉緒沒有思索太久,終於還是拔劍出鞘。

      「韓燕,我只問你那麼一次。平陽慕家被一夜滅門,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我說不是,你會信嗎?」
      韓燕道,舉著劍的架勢紋絲不動。

      「還是說,你寧可把夜嫣教放跑,也要在這裏把我這個『欽犯』擒住,押回鄴城?」

      「你說得沒錯,本王本來就不打算相信你。」劉緒橫了他一眼。
      「無論你說是或不是,本王還是會先把你抓回去,讓審問以後的結果決定一切。」

      「你讓開!」韓燕把劍橫在眼前:「我現在可沒有與你糾纏的閒工夫!」
      乍看之下,那劍身像是凝結起來的光暈一般,雕上的雲錦紋樣若隱若現、不似凡物。
      紋樣之側、似乎隱約刻有二字:鎏錦。

      鎏捲紅塵,萬種繁錦。

      「鏗」的一聲,兩劍相交。
      劉緒驟然睜大雙眸。

      劍上沉猛的力度重重砸來,把他連人帶劍盪開兩步。
      手中的佩劍因禁不住強大的劍氣瑟瑟發顫著,震得掌心生痛。

      劉緒有點狼狽地撤下劍。 「你!」

      別說像韓燕那麼瘦弱的身軀可以使出那麼強大的力量本來就有點讓人難以置信,跟昨日的他對比起來,現在的韓燕──就算說他武功一日千里,也未必能解釋這強烈反差的理由。

      莫非他之前都是裝的?為了讓自己對他卸下戒心??
      那他昨天為什麼硬吃了馥冥一掌卻不還手?

      無暇多想,韓燕的下一劍接著攻至,無聲無息、卻迅捷無倫。
      劉緒咬了咬牙,側頭險險避過,右腕一翻,斜裏削向韓燕肩頭。

      韓燕並不收劍回防,舉起左袖擋在身前,劉緒揮劍劃破了衣袖,卻只刺著了藏在袖裏的劍鞘、沒傷到皮肉。
      右手靈巧地一轉、迴劍一揮,劉緒低頭一避,頭上金冠卻已被凌厲劍氣削去了一邊。

      韓燕持劍而立,看了看劉緒,再看了看站在後頭不語的慕婷紫,嘖了一聲。

      「劉緒小子,我可是看在你替我找到慕婷紫的份上才處處讓著你,你再這麼不識趣的話、下一招我就讓你老實躺到地上去!」

      劉緒扶著劍勉強站起,艱難地喘息著:「替你…?本王什麼時候……」

      「這兩年來,我幾乎走遍了天下,每夜每夜的尋著,要真說什麼目的,就只是為了親手殺了那個女人而已…」
      韓燕冷冷地看著慕婷紫,視綫逼人:「只要能取她性命,無論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就算是要了我的性命也不要緊…」

      「我早已對自己暗暗許諾、當晚她對自己父母和姐姐做過的事情,我要她以血抵償!」

      「慢著,你在說什麼?!」劉緒抬起頭。
      「把慕家滅門,被平陽府追緝了兩年的難道不是…」

      「劉緒。」

      韓燕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你可知道…夜嫣教緋使能位居四使之首,所倚仗的是什麼嗎?」

      他握著的劍緊了緊,漂亮的眸子中除了憤怒、卻閃過一絲淒然。
      「她明明不會武功,卻有著比誰都深沉的心機,和那毒辣到連自己親人都不放過的心腸…我當初就是被她所騙、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你明白嗎?」

      慕婷紫靜靜站在後頭,臉上沒有表情。
      憤怒、驚惶、疑惑……這樣的情緒,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她的視綫就這樣定格在韓燕的臉上,彷彿看來看去也看不夠似的,連眼睛也捨不得眨一下。

      「好了,我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你還是要選擇相信她,我也懶得再跟你解釋下去。」

      見劉緒低頭不語,韓燕不耐地舉起了劍。 「接下來…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你…你別看不起本王!」劉緒直起身來,握緊了劍。
      明明知道自己並不是他的對手,可心裏就是不甘心、不想輸。
      尤其是不願輸給在這裏囂張地大放厥詞的這個傢伙。

      韓燕旋身躍起,手中劍翻飛旋舞,無章無規、長劍隨著舞動散開淡淡的金色光暈,包圍在劍光中的身影虛虛渺渺地,看不真切。

      「有什麼招數趕緊使出來!本王才不怕你!」劉緒怒道,揚起了手中的劍。

      只聽得韓燕一聲清嘯,手中劍金光暴漲,在強大劍氣牽引下潛入地中,地上頓時一陣搖動。
      「你在瞄準哪裏啊!」劉緒好不容易站穩腳,嚷道。

      「遊龍劍舞──!!!」
      隨著韓燕一聲斷喝、金色劍氣竟從劉緒身後破土而出,像有生命似地隨著劍勢飛舞遊轉著,很快便將無法閃避的劉緒擊向一旁。

      「咳咳……嗚…」劉緒撐起身來,嘴角沁出鮮血。
      眼前因為腦袋撞到地上而一片發花,視野微微搖晃著,終究還是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慕婷紫!接下來是你──」
      冷冷地看著紋絲不動站著的慕婷紫,韓燕毫不猶豫地遞劍前刺。

      「留下命來!」

      「轟」的一聲,身後的憐夜樓爆發出艷麗的火光。

      一柄巨大長劍擋在了韓燕和慕婷紫之間,化解了那一劍萬鈞之力。

      「司堂!!」易盛攔在道中,看樣子一半驚惶、一半失措。
      「你要對慕姑娘做什麼?快住手!」

      「讓開!」韓燕冷冷開口:「不然我連你也砍!」

      「不行!!」易盛砍釘截鐵似地說道。
      「司堂,你當年離開村子,一走就是三年,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要傷害慕姑娘?你知不知道、師傅和楚大俠這些年來一直在掛心著你,還以為你遭遇不測了…」

      「我做什麼是我的事情,不用他們管!」
      韓燕怒道:「要是爹爹和師傅真看我不順眼,怕像我這樣的人會敗了他們的名聲、何不乾脆當我死了,一刀兩斷,反正我只不過是他們撿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易盛慌忙搖頭,又怕韓燕衝動起來與他較真,情急下手掌一翻、扣住了韓燕手腕。

      「司堂…你…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所以現在才要把慕婷紫給殺了!!」
      韓燕掙了掙沒能掙開,衝著易盛喊道:「放開我!!」

      「……咳咳…」後頭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易盛回過頭來,只看見慕三小姐臉上笑靥如花,蓮步走上前來,在眾目睽睽下伸指挑起了韓燕下巴。

      「韓燕,你果然是首領看中的人,沒有讓我失望。」

      「你!」韓燕睜大了眸,一瞬而過的驚訝旋即被憤怒取代。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劉緒和易盛來阻我殺你嗎…你這個卑鄙的女人!」

      扭過頭來,韓燕掙扎得更厲害了:「鋒寒!!我叫你放開我!」
      易盛目光中一陣疑惑:「慕姑娘?」

      「中了首領的雙頭血蛇…到現在居然還沒被蛇蠱吸乾氣血,還能用上招式與人動手,你真是厲害呢。」

      聽到『雙頭血蛇』四字時,易盛感到身邊的韓燕幾不可察地瑟顫了一下,停下了掙扎。

      慕婷紫抬頭望向黑夜:「不過,若我所料沒錯…你也就只有在無月之夜、蛇蠱沉眠不醒的時候,才能在一瞬間使出與以前相彷的實力吧?」

      「不管如何,你能做到這一步,我和首領已經足感高興了。」

      劉緒這才從地上撐著佩劍站了起來,剛好把慕婷紫這一番話聽進耳去。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韓燕哼了一聲。
      「待我把你和『那個人』都殺了,再把紫嫣教給挑了,我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咳咳…你誤會了…」

      慕婷紫說著,咳嗽了兩聲。明明是那麼弱不禁風的外表,說出來的卻是與這番柔弱完全不相稱的殘酷話語。
      「雖然雙頭血蛇不會在無月之夜醒來,可是你別忘了,蠱是我們替你種下的、自然就能夠隨心所欲的操控。」

      「如果你以為蛇蠱沉眠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韓燕,這樣的想法未免還是太天真了點。」
      她抿嘴笑了起來,那是真正快樂的笑聲。

      「等等,慕姑娘…?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為什麼我完全不明白?」易盛眸中有點動搖。

      「呵呵,易公子,真是辛苦你了,一邊忙著從我教中把官糧搶過來,一邊還要照顧這麼一個別扭的兄弟。」
      慕婷紫溫柔一笑,慢條絲理地伸出手,從鬢間摘下一枝鑲了紅色明珠的髮簪。

      「作為與我教作對的懲罰、亦作為救我性命的獎勵,我就讓你見識一下這雙頭血蛇的功效吧?」

      說著也不等易盛答應與否,慕婷紫兩根纖指一掐、簪上一顆紅色明珠應聲碎裂,一陣甜甜香氣衝入鼻腔之中,聞著甚是受用。

      「嗚呃──」韓燕瞬間變了臉色,似是要痛呼,聲音卻卡在喉間發不出來。
      「司堂?!」易盛急忙鬆了手:「你怎麼樣?!」

      韓燕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麼想說,卻好像被什麼人掐住了喉間,過不多時一口氣提不上來,往後直直地倒了下去。

      「司堂!!」

      易盛大吃一驚,急忙搶上接住。倒在懷中的韓燕雙目緊閉,卻已然失去了意識。

      「慕姑娘…不,夜嫣教緋使。」劉緒舉起劍來,指著慕婷紫背心。

      「關於你剛才說到的官糧一事,是不是有必要向本王說明一下比較好?」

      慕婷紫倒是不慌,仍是背對著侑王劉緒、不緊不慢地開口。
      「官糧麼…呵呵,侑王殿下,你會不會問得太晚了一些?」

      「官糧和三萬兵士本來是被我教藏在南陽的一處地方、昨夜易盛帶著五十個人前來,把人和糧都帶走了,現在如你所見,官糧都全部進了江夏災民的腹中、敢問王爺,又要向誰討去呢?」

      「那三萬兵士呢?」劉緒皺眉。

      「把人帶走的不是我、王爺就是問我也沒用。」
      說著慕婷紫輕瞟了易盛一眼,言下之意就是要劉緒親自問他。

      劉緒哼了一聲,目光中隱含怒意。

      忽聽易盛一聲低呼、只見他像觸電似地把探著韓燕鼻息的兩指收了回來,抬頭看著慕婷紫,滿臉的不可置信。
      「慕姑娘,為什麼………」

      「難道……」劉緒也吃了一驚:「慕婷紫,你對他做了什麼?!」

      「放心,他還沒有死。」慕婷紫冷笑一聲,捻起了另一枚紅色珠子。
      「不過我若把這顆珠子給掐碎了,韓燕會不會因此癲狂而死,這可就很難說了…」

      「不要!!」易盛緊張的喊道。
      「慕姑娘…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莫非你真的是…」

      「易公子…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她幽幽歎了口氣,淺笑著搖了搖頭。
      「本來以為韓燕已經足夠天真,想不到易公子你似乎比他更沒機心…莫非你們節義村果真民風純樸至此,可真有趣極了。」

      劉緒嘖了一聲,心底暗生寒意。
      明明對方只是一個弱女子、對上這邊任何一個人都不是對手。
      現在他自己傷得不輕,易盛受她所脅,韓燕又生死未卜…顯然再這樣僵持下去,只會對我方越來越不利。

      「易盛,我們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乾脆地收劍回鞘,拉起在一旁發呆的易盛就跑。

      「可是…」
      「你還在『可是』什麼?難道韓司堂變得怎麼樣,你都不管了嗎?!」

      這話倒點醒了易盛一片混亂的心思,他沉思著點了點頭,巨劍一揮,四周的火勢迅速減弱下來。

      「這是司堂施的術,現在他既已失了意識,這火大慨不到一刻鐘就該消減下來了。」
      他把巨劍往背上一擱,將韓燕打橫抱了起來,施輕功躍出火場。

      劉緒跟著躍出,臨走之時禁不住回頭看了慕婷紫一眼,卻正好迎上了她含笑的目光。

      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就好像在預視著劉緒的未來一樣、墮落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難道說…現在的韓燕,便會是與夜嫣教對立的、未來的我?」
      搖搖頭,劉緒撇掉心裏的想法。

      「本王絕不會落入他們的手中、也不會受任何人所脅…」

      「皇兄,你看著吧…」

      「就算沒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一定…」

      **********

      「這位公子所受的傷不輕、五臟有點損傷,不過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年輕人好好吃藥,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馬上就又生龍活虎了。」

      大夫說著,抬起手來寫了一張方子,遞給劉緒。
      劉緒放下了袖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藥方接了過來,還不忙橫了大夫一眼,示意「本王吃不吃藥沒關你這個老頭什麼事」。

      「大夫!你快來看看我的兄弟,他剛才連呼吸都停了,現在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卻一直沒有醒!」
      易盛焦急地催著大夫替韓燕診過脈後,卻看見他臉上的神色很是奇怪。

      「怪了…這個少年體內氣血皆虛、看來已是長年累月積下來的惡疾,雖然他是受了點內傷,但這薄弱脈象之因看來並不是因為受傷之故…」

      「怎會如此?」易盛神色訝然。

      「之前慕婷紫曾說過,夜嫣教似乎在他身上種下了什麼蛇蠱,難道是與那個有所關聯?」
      劉緒道,正自摸著鬚沉思的大夫突然「咦」了一聲,似是想到了什麼。

      「說起來,老夫倒是曾聽先師說過天下有三大至毒:萬蠱之蛛、雙頭赤蛇、泊羅血泉,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過,但依這年輕人的種種徵象看來,說他是中了雙頭赤蛇的蠱毒,這…倒也不是不可能。」

      「大夫,這話怎麼說?司堂…司堂他若真是中了蠱的話,會怎麼樣?」易盛問道。

      「這…老夫也只是聽說…」大夫沉思著:「雙頭赤蛇寄居在人體之內、逢月圓之夜時現身噬主,將人身精血靈氣全部吸乾後破體而出、再行另覓他主。」

      「不過傳說中此蠱的人大多都活不過一個月,依老夫看這年輕人現在明明還好好的,中的多半只是一般毒物,兩位不用擔心。」
      大夫抬起筆來:「老夫先開一張鎮毒的方子,待這位年輕人醒後再來給他施一次針,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多謝大夫。」易盛一拱手,送著大夫走出門外。

      「易盛。」劉緒叫住他:「此間事情既然已了,我倒有一事想問你。」

      「啊,劉…侑王一定是想問關於糧草和兵馬的事情吧?」易盛回頭過來,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先前不知道您的身份,也沒有想太多便把糧草分給災民,這件事真是抱歉…」

      「這樣的閒話就算了吧。」劉緒閉上眼睛,吁了口氣。
      「本王問你,我的三萬兵士和近衛親兵呢?」

      「啊?」易盛這才反應過來:「那日我發現糧草時,發現那兵士們都中了軟筋散,全部臥倒在地上…把他們救清醒後他們直嚷著問我王爺在哪裏…」

      「然後呢?」劉緒挑眉。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見他們群情洶湧、好像隨時都會亂起來似的,安安便騙他們說王爺你已在江夏,領著他們幫忙救災去了…」

      「……………….」
      劉緒瞪大了眼睛看著易盛,半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呃…我知道這樣做是有失規距、不過王爺你儘管放心,今日下午安安已飛鴿傳書,說是災情已經控制住了,不到半月江夏的縣民就可以重返家園了!」

      「你!」劉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啊…侑王如果要找回你的近衛親兵的話,他們就在住在院子西邊的廂房裏,一直等著你來接回他們呢!說說說說起來侑王您老受了傷還是不要太激動好……」
      看著侑王的臉色越變越黑,易盛只覺滿頭大汗,說到後來已經語無倫次起來。

      「你…………哼!!」
      劉緒咬牙切齒,衣袖一揮,奪門而出了。

      「奇怪…我怎麼覺得他好像有點暗爽?」
      易盛大汗:「不不不,這肯定是我眼花了。嗯,一定是這樣。」

      夜幕微涼,易盛替韓燕拉過一張薄被,歎了口氣。

      「…司堂,這些年來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早知如此,當年你跟師傅鬧翻的時候,我就該好好看著你,不讓你做出傻事來的…」

      「待你醒過來後…這次無論你怎麼說,我也要把你帶回節義村去,我相信師傅一定會有辦法治好你的!」

      他一個人自語自語著,好像不說出來,心裏就永遠憋得厲害似的。

      「說起來,你的穿著真是越來越奇怪了,雖說冬天才剛過,也不用把脖子包得那麼嚴嚴實實麼?」
      易盛笑著調侃道,伸手替他把領口拉鬆了一些:「這樣難怪你會喘不過氣來…咦?」

      領口之下是一個銀圈,緊緊地束住了頸部,本應閃著銀輝的光鮮表面橫過一道一道的痕跡,卻看不出來是被什麼所傷。
      易盛覺得有點奇怪,卻止不住好奇,伸手替他把銀圈取了下來,卻被眼前看到的東西懾住了。

      蛇。

      一條赤紅色的蛇纏在韓燕的脖子上,張開了血盆大口噬住咽喉。
      易盛輕攝了口氣,好不容易才理解到蛇身靜止不動,只是畫上去的紋繪,因為畫得實在太過生動,看上去就好像隨時都能跳出來把人生吞活剥的一樣。

      「這、這究竟是…」
      易盛目光動搖著:「司堂…」

      「我答應你…我絕對、絕對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有夜風吹至,室內燭火亂搖,無端的讓人遍體生寒。

      劉緒倚在窗旁,目送著易盛輕輕把門帶上,走出了庭院。

      「『不管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我也得再苟延殘喘一下…』」
      他喃喃說著:「韓司堂,這番話…當初你是這樣對我說過的吧?」

      「很不巧,本王也一樣…無論用怎麼樣的手段都好、現在我要活下去……」

      房間中萬籟俱寂,只得窗上的樹影交錯輕搖。
      劉緒仰起頭來。

      「如果…以本王在朝中的權勢、再加上你的武功,可以讓我們互相仗賴、從曹操和夜嫣教的追殺中存活下來的話……」

      「…這樣的交易,你會接受嗎?」

      以背倚著木窗,劉緒抿緊了唇,緊握著拳。

      「我知道…或者,如果讓易盛把你帶回家鄉,對你來說會好過一點…可是…」

      「…現在無論是你,還是我…也已經沒有可以選擇的權利了。」
      他閉上眼,手一揮,兩名侑王近衛走上前來,躬身聽命。

      「你們把房裏的人綁住手腳,帶上馬車,我們即日啓程回鄴城。」

      「這…敢問王爺,您終於還是決定要把這欽犯帶回鄴城受審了嗎?」一名近衛抬頭問道。

      「不是。」
      劉緒語調冷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專屬於皇室的威嚴。

      「從明天開始,房裏躺著的那個人──就是你們的近衛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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