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9、 四器锁神，坠仙台霜寒 漫天杀伐骤

　　漫天杀伐骤然骤停。

　　百家仙门修士闻声退散，让出一条冰冷死寂的通路。

　　四名长老捧着四件流光肃杀的法器缓步而出，灵光森冷，镇压全场。

　　曦光锁、焚魂铃、碎月玉、锢神幡。

　　件件皆是凌昭年少初心，件件都是他曾为正道倾尽心血铸就的护世至宝。

　　百年前，他铸它们镇魔安界、护佑苍生。

　　百年后，世人用他亲手所造的法器，锁他神魂、罚他肉身、断他生路。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玄宸仙尊立在法器之前，面容冷厉，声如铁判：
　　“凌昭，你叛离正道、包庇魔尊、逆乱仙规，罪无可赦！今日便以你亲手所铸四器，镇你神骨，压你魔心，押你上坠仙台，受彻夜诛神之刑！”

　　四件法器同时升空，灵光冲天，死死锁住四方天地。

　　曦光锁破空而来，铮铮缠上凌昭四肢，滚烫仙力烙入皮肉，寸寸封死他周身神力。

　　焚魂铃悬于头顶，铃声刺骨，一下一下震碎神元，灼烧神魂根基。

　　碎月玉贴在心口，寒冰之力穿刺血脉，冻结百年修为。

　　最后，锢神幡烈烈展开，万丈金光落身，彻底囚锁他所有仙力、所有退路。

　　一瞬之间。

　　昔日威震三界的神尊，被自己一生守护的正道、一生所铸的法器，牢牢禁锢。

　　神力尽封，动弹不得，神魂剧痛翻涌，白衣身形微微晃动。

　　“师父！”

　　沈执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一步，魔气轰然爆发，眼底万年寒冰彻底碎裂，只剩失控的慌乱。

　　他可以恨他、怨他、与他恩断义绝。

　　却绝不能看着他受此极刑。

　　十年洗仙池之苦，他熬得过。

　　可凌昭半分伤痛，他都见不得。

　　漫天黑雾席卷，魔兵齐齐踏步，欲要踏平苍月，救出自家尊上唯一的师父。

　　“退下！”

　　凌昭强忍神魂剧痛，声音清浅却坚定，骤然喝止他。

　　他被四器锁身，血色隐隐泛白，却依旧转头看向身后的魔尊，眼底是十年不变的护徒温柔。

　　“别动手。”

　　“不值得。”

　　一旦沈执开战，便是彻底仙魔开战、三界倾覆，百仙会不惜一切灭杀他这个魔尊。

　　他已经负了他十年。

　　不能再让他背负祸乱三界、屠戮仙门的万世骂名。

　　沈执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又红又寒，字字咬牙：
　　“你要替我受刑？”

　　凌昭垂眸，看着他满身煞气、满身伤痕、满身风雨的模样，轻声道：
　　“该我欠你的，我一一偿还。”

　　十年前一剑护命，是权宜之计。

　　十年后以身代罚，是我欠你的生生世世。

　　玄宸冷眼旁观，趁机逼压：“凌昭，你若愿束手就缚、自上坠仙台受整夜极刑，我等便既往不咎，放魔尊离去，绝不追责他今日犯上之罪！”

　　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凌昭一人身上。

　　他抬头，看向层层仙兵之后，早已被方才混战震得晕厥倒地的小徒弟苏望。

　　又看向身旁眼底蓄满戾气、偏执到极致的沈执。

　　两个徒弟，皆是他一生软肋。

　　他缓缓闭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通透。

　　“好。”

　　一字应允，落定自己的刑罚。

　　“我随你们上坠仙台。”

　　“只求你们，放过我两名弟子，此生不再追责，永不加害。”

　　玄宸即刻应下：“可。”

　　交易达成。

　　正道的公允，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是逼迫护道神尊，以身赎莫须有的罪名，换两个徒弟平安。

　　锁链铮铮作响。

　　曦光锁捆着凌昭四肢，将他单薄白衣的身影，拖拽向苍月宗最高、最寒、最无情的坠仙台。

　　高台孤冷，千丈悬空，底下是云雾深渊，罡风烈烈如刀。

　　自古上坠仙台者，无一生还。

　　台上布满诛神阵纹，千年寒锋刻满罪孽，专为惩治叛仙逆神所设。

　　凌昭被死死锁在台中央，四件法器悬于四方，日夜不停，刮骨焚魂。

　　夜色渐沉，月落西山。

　　午夜降临。

　　刑罚彻骨而至。

　　焚魂铃声声不止，一寸寸灼烧他的神脉根基，将百年神元反复碾碎、反复焚烧。

　　碎月玉寒入骨髓，冻得他经脉寸寸开裂，鲜血浸透一身素白道袍。

　　锢神幡死死压锁神魂，让他意识清明百倍，每一分痛苦，都清晰入骨、无处可避。

　　曦光锁嵌入皮肉，勒出深深血痕，白骨隐隐可见。

　　高高在上的坠仙台，寒风呼啸，染满神尊血色。

　　台下，百家仙门尽数围观，冷眼看着这位昔日护佑三界的神尊，受无尽酷刑。

　　无人怜悯，无人动容。

　　只道是叛神该罚，罪有应得。

　　唯有一道玄衣身影，立在云海最暗处，孤零零凝望着高台之上的白衣。

　　沈执站在夜色里，满身魔气翻涌，眼底腥红一片。

　　他没有走。

　　一步未离。

　　他看着凌昭被法器折磨、看着他白衣染血、看着他身姿单薄摇摇欲坠、看着他明明痛至极致，却始终不肯发出半分痛吟。

　　十年前。

　　他在洗仙池孤身受刑，日日等他相救。

　　十年后。

　　他在台下眼睁睁看着他受尽极刑，寸寸碾碎神骨。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当年的背叛一剑。

　　是时隔十年，他终于知晓——

　　他的师父，从未负他半分真心。

　　所有绝情，皆是守护。

　　所有隐忍，皆是深情。

　　所有世人污蔑、所有十年缺席、所有血海冤屈，到头来，都是师父一力扛下的漫天大局。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已经堕魔，已成正邪殊途。

　　师徒二人，早已被命运、被人心、被虚伪正道，生生撕碎。

　　夜风凛冽，血色漫漫。

　　坠仙台上，神骨将碎。

　　云海台下，魔尊泣血无声。

　　这一夜。

　　苍月无月，山河无光。

　　唯有一场倾尽余生、碎尽神骨的偿还，遥遥无期，岁岁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