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10、残躯落台，爱恨两崩 午夜终过。

　　午夜终过。

　　坠仙台彻夜诛神酷刑，落幕于天际微亮的拂晓。

　　漫天凛冽阵纹缓缓褪去，四大法器灵光渐敛，悬于半空，依旧死死锁定台上之人的残余神息。

　　一夜极刑，足以废仙骨、碎神元、灭修为。

　　凌昭垂落四肢，被曦光锁悬空桎梏，一身素白道袍早已被血水浸透、层层结痂。

　　满身伤痕，满目苍白。

　　昔日清绝出尘、睥睨三界的神尊，此刻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

　　焚魂铃灼尽他大半神元，碎月玉冻裂他周身经脉，锢神幡磨损他千年神魂根基。

　　他意识涣散，视线模糊，浑身痛得早已麻木。

　　从头到尾，未吭一声，未落一滴示弱之泪。

　　百家仙门立于台下，冷眼俯瞰，无一人动容。

　　玄宸仙尊面色淡漠，抬手示意收刑，高声宣判：
　　“凌昭包庇邪魔、逆乱正道，彻夜刑罚已赎其罪！今日暂且留其残命，但若再敢护魔逆道，定诛不赦！”

　　虚伪的一句赎罪，轻飘飘掩去一夜碎骨之痛。

　　锁链铮铮松开。

　　凌昭浑身脱力，笔直从千丈坠仙台高空，坠落而下。

　　没有神力护体，没有仙元缓冲。

　　只剩一具残破不堪、受尽酷刑的躯壳，任由狂风裹挟，直直下坠。

　　台下仙门无人伸手，无人相救。

　　人人避之不及，视他为污浊叛神。

　　下一瞬，黑雾骤涌。

　　一道玄衣身影破空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沈执不顾百仙环视、不顾正邪对立、不顾刚刚僵持的决绝割裂，飞身而上，伸手稳稳接住了那道坠落的白衣。

　　怀中人轻弱得像一片残雪。

　　触手滚烫，是未干的血。

　　入骨寒凉，是碎尽的神。

　　沈执双臂骤然收紧，心口像是被万千刀刃同时刺穿，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着怀里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眉眼失尽所有清光的人，指尖触到的每一寸肌肤，皆是密密麻麻的刑伤。

　　一夜之间，神尊风骨，碎作残灰。

　　“凌昭……”

　　他喉间发紧，声音沙哑破碎，连称呼都不再敢随意，只剩彻骨的颤抖。

　　怀里之人缓缓掀动沉重的眼帘，视线朦胧，许久才勉强聚焦，落在他脸上。

　　看见他安然无恙，凌昭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还好。

　　他护住了。

　　护住了他的执儿，护住了昏迷未醒的苏望，护住了他仅有的两个徒弟。

　　哪怕代价是碎尽自己神骨、废尽毕生修为。

　　值得。

　　可这抹极淡的安稳笑意，落在沈执眼底，却成了最锋利的诛心刀。

　　他熬十年洗仙池，受尽世间最恶酷刑，日日恨他、怨他、念他、盼他。

　　他以为重逢即是对立面，从此仙魔殊途，两两相杀。

　　可到头来——

　　所有他受的苦，他不知情。

　　所有他如今受的刑，皆为偿他债。

　　爱恨轰然崩塌，积压十年的委屈、痛苦、怨恨、思念，尽数在这一刻决堤。

　　沈执抱着他悬空而立，周身魔气狂暴翻涌，眼底猩红可怖，几乎要毁天灭地。

　　“你傻子吗？！”

　　他第一次失控失态，声音嘶哑崩裂，带着近乎崩溃的哽咽。

　　“谁要你替我受刑！谁要你这般还债！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残躯赎罪！”

　　他恨的是十年缺席、一剑绝情、无人信他。

　　可他从未想过，要他师父以命抵冤、以骨偿罪、以余生尽毁，来换他平安。

　　凌昭望着他泛红的眼底，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风：
　　“我欠你的……该还。”

　　“我不稀罕！”沈执死死攥紧他染血的衣袖，指尖发抖，“十年前你信我、护我，何至于走到今日！”

　　一句质问，堵得凌昭无言以对。

　　是啊。

　　若是当年他不顾一切，弃宗门、弃正道、弃天下人。

　　带着他的小徒弟远走高飞。

　　何至于十年分离、十年炼狱、十年爱恨成殇。

　　可他身在局中，身负苍生旧责，步步皆局，步步受限。

　　一念求全，万念皆错。

　　下方百家仙门见魔尊当众动怒，纷纷握紧灵剑，警惕戒备。

　　玄宸冷喝：“魔尊！刑罚已毕，恩怨已了，你还想逆天作乱？”

　　“恩怨了？”

　　沈执抬眼，眼底杀意滔天，煞气席卷整座苍月群山。

　　“他十年替我扛罪，今夜替我碎神骨，你们一句恩怨已了，便想尽数带过？”

　　“你们配吗？！”

　　魔气轰然压落，地面龟裂，山门震颤，无数仙门弟子被煞气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十年前无人替他喊冤。

　　十年后，他要替他的师父，讨尽所有公道。

　　可怀中之人却轻轻抬手，指尖无力地攥住他的衣襟，微弱却坚定地摇头：

　　“别闹了，执儿。”

　　“就此……收场吧。”

　　他已油尽灯枯，神元破碎，再经不起半分风波缠斗。

　　他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再打下去，仙魔大战彻底爆发，三界倾覆，最终受难的，依旧是他的徒弟。

　　沈执低头，看着他虚弱濒死的模样，滔天恨意，硬生生被一句劝阻，死死压回心底。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红得骇人，爱恨撕扯得他神魂欲裂。

　　他恨他隐忍，恨他愚善，恨他事事顾全天下、唯独委屈自己。

　　可他更疼他满身伤痕、残破残躯、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风卷云海，拂晓天光刺破长夜。

　　沈执抱着满身是血的白衣神尊，立于漫天破败、满目肃杀之间。

　　仙门在上，魔兵在下。

　　正邪两端，彻底割裂。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眉眼，一字一句，冷得绝情，痛得彻骨：

　　“凌昭。”

　　“你今日舍命护我，我记一辈子。”

　　“但你我师徒情分，早已死在十年洗仙池，死在你那一剑穿心。”

　　“我感念你今日舍身之恩。”

　　“却绝不原谅你当年弃我之恨。”

　　“从此——”

　　“我不杀你。”

　　“却也永不见你。”

　　恩是真。

　　痛是真。

　　爱是真。

　　恨亦是真。

　　爱恨纠缠，两两残缺。

　　世间最残忍的结局，大抵便是如此。

　　你舍尽一切护我余生。

　　我记你恩情，却再不敢，再不能，与你相守余生。

　　破晓风起，吹落他眼角隐忍十年的一滴泪。

　　爱恨两崩。

　　师徒陌路。

　　此生，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