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8、孤身逆百宗，舍尽一身名 恩断义绝四

　　恩断义绝四字落地，山间风声骤然凄厉。

　　魔雾翻涌在苍月宗山门，万千魔兵肃立，煞气压得整片仙宗结界摇摇欲坠。

　　沈执玄衣临风，眉眼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再也不见半分年少温顺。他看着眼前神色寂然的白衣之人，心底十年积攒的血泪与溃烂，早已盖过残存的所有情意。

　　师徒缘尽，旧情焚空。

　　一旁的玄宸仙尊见状，当即抓住时机，厉声发难。

　　他等候今日已久，只待二人决裂，便可顺理成章，集结百家仙门，问罪魔尊，追责凌昭。

　　“好一个恩断义绝！”玄宸袖袍怒展，声震四野，“沈执！你弑长叛宗、堕魔作乱，祸乱三界！今日兵临仙门，杀意昭昭，当真以为我正道无人可治你？”

　　他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凌昭，字字诛心，句句逼迫：
　　“凌昭！你昔日本是三界神尊，身负护道之责！此魔徒由你亲手教养，今日为祸苍生，你难辞其咎！昔日你假意除魔苟活于世，今日便要为你纵容魔徒、包庇孽障，付出代价！”

　　一番话，瞬间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师徒二人身上。

　　周遭百家仙门修士纷纷拔剑，灵光汇聚，道道剑意直指云海中央的魔尊，声势浩大。

　　“诛杀魔徒！肃清邪祟！”
　　“凌昭徇私护魔，不配为正道仙尊！”
　　“师徒二人，皆该诛灭！以慰苍月亡魂！”

　　漫天讨伐声铺天盖地，虚伪的正道大义，再次裹挟风雨，压向两人。

　　年少的沈执，曾惧这漫天非议，惧世人污蔑，惧师父失望。

　　可如今登临魔宫至尊位，刀山火海熬尽，酷刑炼狱尝遍，他早已无所畏惧。

　　沈执眸光冷扫全场，魔气骤然炸开，凛冽威压震得无数低阶修士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他懒得辩解陈年旧冤，过往十年冤屈苦难，早已无需向这群虚伪之人求证分毫。

　　他今日归来，不为解释，不为洗白。

　　只为讨还十年血债，讨还那一剑绝情，讨还他被碾碎的半生赤诚。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一道清冷白衣，骤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执身前。

　　凌昭脊背挺直，孤身一人，立在万千仙兵与漫天正道之前，以一己之躯，隔出仙魔两道界限。

　　他素来温柔守礼，半生护道，从不与正道兵戎相向。

　　可今日，他逆了三界，逆了苍生，逆了他坚守数百年的道义。

　　“他无错。”

　　一字落地，清越坚定，压下满场喧嚣。

　　所有人皆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昔日护道神尊。

　　玄宸脸色骤沉：“凌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子堕魔弑长，罪证确凿，三界共诛，你竟敢当众包庇邪魔！”

　　“罪证？”凌昭抬眸，眼底无半分笑意，只剩冰封的寒凉，“当年楚珩自戕嫁祸，设计构陷，全程皆为阴谋诡计，何来罪证？”

　　一语撕开仙门尘封的龌龊。

　　全场哗然。

　　无人敢相信，当年的冤案，竟是长老自导自演！

　　云纾立在人群后方，眸色震颤，攥紧了衣袖。她早知事有蹊跷，却从未敢当众揭穿宗门真相。

　　可凌昭敢。

　　他沉寂十年，隐忍十年，今日为了沈执，不惜当众撕破整个仙门的假面。

　　凌昭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一众长老、心怀鬼胎的百家仙尊，字字铿锵，响彻天地：

　　“当年无人查证真相，无人听他辩解，百口莫辩，满身污名，是他一人独扛。”
　　“你们私囚他于洗仙池，日夜酷刑折磨，碎他仙骨，摧他神魂，以正道之名，行龌龊恶事。”
　　“今日反倒义正辞严，追责魔徒，讨伐邪魔？”

　　他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满是嘲讽。

　　“世间正道，何其可笑。”

　　此言一出，彻底惹怒百家仙门。

　　玄宸怒极反笑：“一派胡言！事到如今，你依旧执迷不悟，包庇魔孽！既然你甘愿与邪魔同流合污，那我等正道，便替天行道，连你一同诛灭！”

　　话音落下，万千道灵光齐齐袭来，刀剑出鞘，术法奔腾，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仙门大战，一触即发。

　　沈执立在凌昭身后，看着那道替他挡下漫天风雨的白衣背影，心脏骤然紧缩。

　　恨意滔天的十年里，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此师无情，此缘当断。

　　可在这万人伐他、天下弃他之时，唯一一个不惧天道、不惧百家、不惧万劫加身，执意护他到底的人，依旧是凌昭。

　　恨意翻涌，爱意残存，委屈与酸涩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他冷声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语气依旧冰冷，带着疏离与怨怼。

　　凌昭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的，温柔一如数年之前寒峰月下的万般叮嘱：

　　“执儿，别怕。”

　　“师父护你。”

　　百年神尊之名，三界护道之誉，千年清修底蕴。

　　今日，他尽数不要。

　　他抬手结印，沉寂百年的神元尽数爆发，纯白神光冲破云霄，与漫天仙法轰然相撞。

　　一招之间，震退数十位高阶修士。

　　昔日斩魔护苍生的神尊，今日，为一尊魔尊，逆尽苍生。

　　仙门死伤无数，阵脚大乱。

　　凌昭以一己之力，硬刚整个百家仙门，白衣染尘，神光凛冽，毫无退缩之意。

　　玄宸见久攻不下，眼底掠过阴狠算计，高声喝道：

　　“诸位同道！不必恋战！他昔日与挚友研制四大镇邪法器，可镇神压魔！速速取来法器，镇压叛神邪魔！”

　　一语落定，数名长老应声而去。

　　四大法器——曦光锁、焚魂铃、碎月玉、锢神幡。

　　那是凌昭年少与好友心血所铸，用以镇妖魔、护三界的正道至宝。

　　是他一生道义的见证。

　　可今日，将要被他守护一生的正道，用来镇压他，桎梏他，碾碎他。

　　风声凄凄，云海苍凉。

　　凌昭心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无尽折磨，万丈深渊。

　　可他不悔。

　　十年前那一剑，他为护他性命，负了他半生。

　　十年后这场战，他愿舍尽名望、修为、性命，换他平安无虞。

　　沈执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万年寒冰，第一次出现丝丝裂痕。

　　他恨他十年缺席，恨他一剑绝情，恨他让他受尽世间极致苦楚。

　　可他……终究舍不得他死。

　　漫天刀光剑影之间，玄衣魔尊悄然抬手，周身魔气暴涨，欲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却听见身前白衣之人，轻声落下一句诺言，轻得像风，重得压垮余生。

　　“今日所有罪孽，所有责罚，所有因果。”

　　“我一力承担。”

　　“只求百仙，放我徒弟，安然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