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5、 血嫁冤罪，一剑护君 夜色浓稠，

　　夜色浓稠，掩尽苍月宗所有龌龊人心。

　　楚珩筹谋一夜。

　　他半生忌惮凌昭，恨他天赋绝世、恨他曾压尽苍月锋芒、更恨他即便沉寂百年，依旧有无数人暗自敬服。

　　如今凌昭神力归位，若再放任下去，他日长老殿必无自己立足之地。

　　既除不掉神尊，便碎他唯一软肋。

　　——碎沈执。

　　只要沈执染上无可辩驳的弑长通魔大罪，凌昭就算神力滔天，也护不住一个被全仙门定罪的弟子。

　　次日黎明，雾锁长老殿。

　　楚珩独自立于寂静殿中，指尖抚过锋利剑锋，眼底再无半分仙家长者慈悲，只剩扭曲的疯狂与嫉妒。

　　他这一生争权夺势、步步算计，终究活在凌昭的阴影之下。

　　既然正道杀不了神尊——

　　那便以我一命，葬他师徒前程。

　　铮的一声轻鸣。

　　长剑出鞘，寒光彻骨。

　　楚珩手握长剑，狠狠反手，剑尖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洒满地猩红。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转身，跌向殿外，刻意将满身滚烫鲜血、残留剑伤，尽数擦在清晨赶来殿中、例行清扫值守的沈执衣袍与双月剑上。

　　做完这一切，他仰面倒地，气绝而亡。

　　临死前，嘴角勾着阴毒至极的笑。

　　凌昭、沈执——

　　我身死，你们永世背负污名。

　　天彻底亮开。

　　长老惨死的钟声轰然炸响，震彻整座苍月宗。

　　“楚珩长老殒命！！”

　　消息如风席卷山门，无数弟子、长老狂奔赶来，只见长老殿血流遍地，楚珩僵死在地，而站在尸身旁、满身染血、佩剑带血的人——

　　唯有沈执。

　　少年怔怔立在原地，指尖、衣摆、剑刃皆是猩红，整个人僵如冻雪。

　　他不过是依例清晨巡殿，未曾伤人，未曾动剑，可满身血迹，百口莫辩。

　　人群瞬间炸开滔天哗然。

　　“是沈执杀了长老！！”
　　“难怪近日宗门魔乱不止！他果然是魔族余孽！”
　　“凌昭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心怀邪祟！”

　　污名如潮，顷刻覆顶。

　　无数道憎恶、猜忌、凶狠的目光死死钉在少年身上，没有人听他解释，没有人信他半分清白。

　　沈执瞳孔震颤，浑身发冷，攥紧手中双月剑，指尖颤抖。

　　“不是我……我没有杀长老。”

　　他声音发白，单薄得近乎破碎。

　　可无人肯信。

　　宗主面色沉冷，立在人群之前，字字如判词：“人证物证俱在，剑染长老是血，身带致死血迹——沈执，你弑杀宗门长老，罪大恶极！”

　　仙门百家闻讯火速赶来，为首玄宸仙尊立于高台，眼底藏着得逞的寒意，顺水推舟厉声呵斥：

　　“苍月宗教养不严！凌昭座下弟子胆大妄为，弑长犯上，必是魔性侵染！此等魔徒，留之必乱三界！”

　　千夫所指，万口唾骂。

　　一瞬间，所有阴谋、所有圈套、所有蓄谋已久的陷害，尽数收拢，死死扣在少年头顶。

　　寒峰风声骤紧。

　　凌昭闻讯赶来之时，看见的便是他的徒弟满身猩红，孤零零站在满地血腥之中，被整个仙门围堵，无助、苍白、濒临破碎。

　　四目相对。

　　沈执看着师父赶来的身影，眼底瞬间红透，委屈、惶恐、绝望齐齐翻涌，几乎要溃不成声。

　　“师父……我没有。”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他不怕世人骂他、辱他、杀他，他只怕师父不信他。

　　凌昭静静望着他。

　　望着少年清澈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望着他干干净净、坦荡无垢的本心。

　　只一眼，便知清白。

　　凌昭抬手，轻轻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声音稳得如山骨，温柔却坚定：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下漫天风雨。

　　他抬眸，目光扫过满场虚伪仙门、冷漠同门、蓄谋已久的外人，眼底神光渐冷。

　　他太清楚这场局。

　　楚珩自戕嫁祸，以命设陷，只为毁他徒弟、断他软肋、辱他名声。

　　可如今全场对峙，百宗逼杀，证据确凿，众怒难平。

　　仙门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定罪的魔徒，是一个可以压制凌昭的把柄，是一份可以昭告三界的“正道功绩”。

　　玄宸步步紧逼，高声勒令：“此子魔性深重、弑长乱宗！凌昭，你若尚存半分正道之心，便亲手除魔，以正仙规！”

　　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在凌昭身上，逼他抉择。

　　——要么，亲手斩杀自己唯一的徒弟，自断软肋，臣服正道。
　　——要么，包庇魔徒，坐实师徒二人皆为邪魔祸源，被百宗围剿覆灭。

　　漫天压力倾压而下，逼得人喘不过气。

　　沈执怔怔望着师父，眼底蓄满泪意，却死死忍着不落下。

　　他不怕死。

　　他只怕师父为难。

　　凌昭沉默良久，掌心微微收紧。

　　他护住了百年清白，护住了宗门风雨，护住了世间正道。

　　可到头来，世间正道，从不护他，也不护他的徒弟。

　　最终。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沈执手中的双月剑。

　　剑尖调转，对准少年心口。

　　沈执浑身一僵，眼底光亮一寸寸熄灭，心口骤然剧痛，像被生生撕碎。

　　他没有躲，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凌昭，轻声哑问：

　　“师父……你也不信我了吗？”

　　凌昭眸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血色与剧痛，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执儿，忍一忍。”

　　这一剑。

　　不是杀你。

　　是护你。

　　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生路。

　　下一瞬——

　　剑光落。

　　锋利剑刃精准刺入少年心口偏侧穴位，不伤心脉，却足以造濒死重伤、染滔天血罪。

　　猩红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青衫。

　　沈执身躯一颤，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发黑，直直坠倒下去。

　　全场死寂。

　　凌昭稳稳扶着倒下的少年，白衣染满徒弟温热的血。

　　他抬眸，看向满堂惊愕的仙门众人，声音清冷、平静、决绝，响彻天地：

　　“魔族逆徒，已被我斩杀。”

　　“从此，尘缘了结，正邪两分。”

　　“终是催我，归宗门。”

　　一句话，定了假象，掩了真相，挡下百宗围剿，保下沈执一线生机。

　　可无人知晓。

　　这一剑下去——

　　护住了少年性命。

　　却碎了少年余生所有爱意与执念。

　　也碎了他自己，往后十年、百年、生生世世的师徒圆满。

　　风雨烈烈，血染苍月。

　　命运最狠的一刀，从来不在敌人刀兵。

　　而在至亲之人，亲手递来的守护与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