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6、一剑隔生死，十年空寻踪 剑锋入身的

　　剑锋入身的那一刻，沈执的世界彻底崩裂。

　　心口剧痛翻涌，浑身灵力寸寸溃散，温热的血浸透衣衫，模糊了他所有视线。

　　他听不见周遭的喧哗，看不见满堂虚伪的仙门。

　　眼底只剩下凌昭那张清冷漠然的脸。

　　是师父刺的他。

　　是他从小到大、倾尽所有爱慕、誓死追随的师父，亲手将剑送进了他的心口。

　　那句轻轻的“忍一忍”，太轻，太淡，轻得撑不起少年破碎的执念。

　　原来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都不算痛。

　　最痛的，是他唯一的光，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沈执最后看见的，是凌昭拥住他倒下的身子，白衣覆血，眉眼间压着翻江倒海、却不敢外露的痛。

　　可他看不懂了。

　　也不敢再懂了。

　　少年彻底闭眸，身躯软倒，气息微弱如丝，形同殒命。

　　全场死寂过后，满堂皆松了一口气。

　　玄宸仙尊望着那一身血污的白衣，假意叹道：“凌昭仙尊大义灭亲，不愧昔日神尊风骨。”

　　句句夸赞，字字诛心。

　　凌昭垂眸，抱着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指尖微微颤抖。

　　他算好了剑位，避开心脉，只造濒死重伤，掩世人耳目。

　　他以为——

　　只要扛过今日围剿，待仙门散去，他便能悄悄救活沈执，解释所有委屈，从头再来。

　　可他低估了人心恶毒，更低估了命运的狠绝。

　　宗门草草收场，众人散去。

　　凌昭抱着沈执，快步返回寒峰，欲以神力渡他续命。

　　可不过短短半柱香的转身空档，寒峰空旷，晚风萧瑟。

　　方才他临时放置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凭空消失。

　　只余下地面一柄落满血痕的双月剑，静静躺着，冷得刺骨。

　　人，没了。

　　凌昭站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指尖攥得发白，周身浩瀚神力几近失控。

　　他翻遍整座苍月群山，搜遍结界内外，寻遍每一处山洞、每一片云海。

　　无人。无迹。无音讯。

　　方才那一点微弱的生息，彻底从三界踪迹里抹去。

　　他瞬间便懂。

　　是玄宸，是残存的宗门恶徒，趁他脱身片刻，劫走了沈执。

　　他们不信他真的斩杀徒弟，他们要赶尽杀绝。

　　夜色沉沉，风雨骤起。

　　凌昭立在空荡寒峰，握着那柄染血的双月剑，心底第一次生出无边慌乱。

　　他护住了他的命。

　　却没能护住他的人。

　　而这场阴谋，远未结束。

　　当夜，苍月宗对外传出惊天消息。

　　——神尊凌昭，除魔之后心力透支，深夜遭遇魔族余孽偷袭，不幸陨落。

　　一纸假死战书、假死信传遍仙门百家。

　　字迹伪造，痕迹造假，天衣无缝。

　　所有人都信了。

　　信昔日斩魔神尊，彻底亡于魔祸反噬。

　　唯独凌昭自己活着，背负满世骂名，无声无息，被整个三界判定“已死”。

　　他成了世间不存在之人。

　　而谁也不知，在无人看见的禁地深处，苍月宗最阴寒的洗仙池内，正上演着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沈执并未死去。

　　他从剧痛中醒来，浑身经脉寸断，灵力尽碎，被铁链穿透肩骨，死死锁在寒刺骨底的洗仙池中。

　　冰水蚀骨，仙水碎魂。

　　这是仙门处置极恶魔徒的酷刑之地，千年寒水，寸寸剥离仙骨、碾碎神魂。

　　那些认定他弑长通魔的宗门弟子，日夜轮番折辱、拷问、施刑。

　　他们恨他“污了苍月清白”，恨他是“神尊教出的孽徒”，更恨他曾天赋卓绝、风光无二。

　　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

　　他们告诉他——

　　你的师父，已经死了。

　　为除你这魔徒，力竭身亡，尸骨无存。

　　一句一句，生生碾碎少年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他以为的“舍弃”，是师父厌弃他、不信他。

　　他以为的结局，是师父身死，世间再无他的归处。

　　爱意、孺慕、执念、余生期盼。

　　尽数碎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与无尽酷刑里。

　　温柔尽灭，善良焚尽，天真枯骨。

　　恨意与魔性，在残破神魂之中，疯狂滋生。

　　与此同时。

　　外界十年光阴，缓缓流淌。

　　十年。

　　整整十年。

　　凌昭从未放弃寻找。

　　他顶着“死人”的虚名，避开仙门耳目，踏遍四海八荒，寻尽魔界边境，手握一柄染血双月剑，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十年风雪，十年孤行。

　　他从最初的慌乱急切，寻到后来的寸寸绝望。

　　他找不到他的执儿。

　　半点残痕，一丝气息，皆无。

　　世人皆道神尊已死，往事翻篇，唯有他困在十年前那一日的血债里，日夜煎熬，岁岁自责。

　　他永远记得那一句——

　　「执儿，忍一忍。」

　　他想告诉他，他从未不信。

　　他想告诉他，那一剑是护，不是弃。

　　可十年空等，无人应答。

　　沧海桑田，仙门更迭。

　　曾经被囚于洗仙池、受尽人间极刑的少年，早已不在人间。

　　亦不再是那个追着师父背影、满眼温柔的小徒弟。

　　十年之后。

　　魔渊大开。

　　旧的覆灭，新尊登临。

　　三界震动，魔宫现世。

　　传闻那位新魔尊，手段凛冽，杀伐无情，眉眼清俊却覆满冰霜，性情冷漠，不近人情。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知晓他的过往。

　　唯有凌昭心底，隐隐藏着一丝不敢触碰的预感。

　　他的执儿。

　　回来了。

　　是以，魔尊之身。

　　是以，恨他入骨的姿态。

　　隔了十年山河，隔了一剑生死，隔了满世冤屈与酷刑。

　　师徒再见。

　　已是仙魔殊途，正邪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