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44、 溪谷安闲 暮色漫过连

　　暮色漫过连绵的青山，薄如轻纱的雾霭缓缓漫进幽深的山谷。

　　溪水叮咚，敲打着圆润的青石，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抚平了方才大战残留的血腥气息。

　　昭宁躺在柔软的草甸之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心那一点银痣黯淡无光，只剩下极微弱的微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凡间的父亲寻来了干燥柔软的茅草，在背风的山壁下，草草搭起一处简陋的茅屋。妇人拾捡干枯的树枝，升起一簇篝火，橘黄色的火光跳动，映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庞。

　　她时不时转头，目光紧紧落在草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襟，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沈执半跪在地，掌心抵在昭宁的后心，一缕温润柔和的魔气，缓缓渗入少年的经脉。
　　他不再输送狂暴磅礴的力量，只是以最平缓的本源，一点点修补破碎开裂的神魂裂痕。

　　魔气不会根治重伤，却能够稳住不断衰败的生机，延缓神魂消散的速度。

　　昭宁缓缓睁开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草屑。
　　他侧过头，望着身旁神色紧绷、眉眼间藏着无尽担忧的沈执，虚弱地摇了摇头。

　　“别再耗费魔力了。”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絮语，“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清楚。裂痕太深，外力只能稳住一时，无法彻底修补。”

　　沈执指尖一顿，没有收回手掌，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那便一日一日稳住。”他低声说道，“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是百年。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休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向上飘起，消散在渐暗的夜空。

　　昭宁的母亲端来一碗清澈的山泉，小心翼翼坐到一旁，扶起少年的后背。
　　“喝点水吧，孩子。”

　　冰凉甘甜的泉水滑过干渴的喉咙，昭宁稍稍缓过一口气。他抬眼望向山谷之外，连绵的群山一重接着一重，远方的天际，隐约能够看见九霄仙山那一道残破的轮廓。

　　那里，已经是前世的旧梦。

　　仙尊的名号，锁神大阵，焚天烈火，无数的阴谋与厮杀，都被远远隔在了重山的另一边。

　　可他心里清楚，安宁并不会就此长久。

　　九霄仙门经此一役，宗主陨落，长老四散，顶层的秩序轰然崩塌。可仙门传承千载，枝蔓盘根错节，残存的修士不会就此销声匿迹。还有蛰伏于世间各处的妖魔，观望局势的各方隐世部族。

　　旧的王座崩塌，三界，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动荡。

　　“九霄不会善罢甘休。”昭宁轻声开口，目光平静，“就算他们知晓我神力大损，也依旧会有人，想要斩草除根。”

　　沈执将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轻轻盖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没有激昂的誓言，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若有人寻到这一处山谷，想要扰你安宁，我便将他们挡在山门之外。护山大阵我会继续加固，寻常仙门修士，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昭宁望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世漫长的苦痛漂泊，他终于不用独自一人直面漫天风雨。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慢慢爬上树梢，银白的月光洒落溪谷。

　　茅屋之中，夫妇二人疲惫不堪，早早歇下。
　　开阔的草地上，只剩下沈执与昭宁。

　　少年靠着一棵老槐树，脑袋轻轻倚在沈执的肩头。晚风拂动他鬓边细碎的发丝，他望着天上那一轮清月，忽然轻轻开口。

　　“从前我居于苍月殿，日日见高悬冷月，只觉得清寒孤寂。”

　　沈执侧过头，静静听他诉说。

　　“那时万人朝拜，殿宇巍峨，可四下没有一个知心之人。我守着三界苍生，背负无尽重担，却连片刻松弛都不敢拥有。”

　　昭宁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花瓣在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打转。

　　“如今我褪去神位，力量凋零，被困在一副脆弱的凡躯当中，反倒看见了从前从未留意过的风景。溪水，山花，晚风，人间的月色。”

　　沈执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缓缓相扣。

　　“往后，我陪你看遍人间月色。”

　　就在这份静谧安然之中，远处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一道微弱的剑光，越过层层山林，远远落在了护山大阵的屏障之上。

　　嗡——

　　淡黑色的结界泛起一圈涟漪。

　　有人，找过来了。

　　沈执眼眸骤然一沉，周身一瞬间漾开淡淡的黑雾，将昭宁牢牢护在身后。

　　昭宁也微微抬眸，方才松弛的眉眼，悄然凝起。

　　山谷之中的安稳，才刚刚一夜，风波，已然寻踪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