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45、 夜访客影 护山大阵泛

　　护山大阵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荡开，黑色的光幕微微震颤。

　　那一道剑光并不凌厉，没有带着拼死搏杀的凶意，只是轻轻一点，便如同投石入水，试探着结界的虚实。

　　沈执站起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涌。一层淡淡的黑雾悄无声息铺满他的周身，墨色的眼眸冷冽如冰。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将昭宁严严实实地护在背影之下。

　　昭宁靠着槐树，身子依旧虚弱，方才那一点安稳闲适消散大半。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望向山谷入口幽暗的密林。

　　茅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昭宁的爹娘也被结界震动的嗡鸣惊醒，妇人推开木门，一脸惊慌地朝这边张望。

　　“别出来。”沈执低声传音，声音稳稳送到二人耳中，“待在屋内，不要靠近。”

　　夫妇二人脚步一顿，犹豫片刻，终究是退回了茅屋，紧紧掩上木门。

　　山谷之外，林间又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缓缓自浓黑的树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并没有催动法力强行破阵，只是立在护山大阵之外，遥遥望向谷中。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眉眼清隽，一身白衣沾着不少尘土与血污，长剑斜斜握在手中，气息疲惫，却并无杀意。

　　不是来寻仇的死士。

　　昭宁瞳孔微微一动，认出了那张面孔。

　　是寒朔。

　　昔日九霄仙门最年轻的首席弟子，也是当初站在长老阵营，一同参与锁神大阵，亲手将他封印的人之一。

　　沈执周身的魔气瞬间暴涨几分，压抑的威压朝着山谷出口席卷而去。

　　“你还敢追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九霄的厮杀尚未落幕，你不在仙山收拾残局，跑到此地，又想图谋什么？”

　　寒朔站在结界之外，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他垂落握剑的手臂，长剑的剑尖缓缓磕在泥土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是来开战。”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黑色屏障，有些飘渺，却异常平静。

　　“九霄已经乱了。宗主身死，数位长老在大战之中殒命，剩下的人各怀心思，有人想要推举新的宗主，有人想要抢夺宝库中的上古法宝，还有一部分修士，依旧在四处搜寻你的踪迹，打算斩除后患。”

　　昭宁慢慢撑着树干，费力地站直身子。眉心银痣微光闪烁，他看着结界外的故人。

　　“那你前来，是为了当说客？”

　　寒朔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怅然。

　　“我看透了九霄。”

　　他抬起头，望向残破的夜空。

　　“从小到大，我所听到的道义、规矩、苍生大义，一层一层，全都是谎言。大典之上，我亲眼看见宗主引爆焚天禁符，亲眼看见你燃烧神魂，护住一对毫无修为的凡人。我才明白，长久以来，我们究竟在追随什么。”

　　他缓缓单膝跪地，长剑横放在身前的泥土上。

　　“我不愿再卷入无休止的权斗。我离开九霄，一路追寻踪迹来到此处，并非要与你们为敌。”

　　沈执眼底的戒备没有半分消减，黑雾依旧盘旋在掌间，随时可以发出一击。

　　“空口白话，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我带了消息。”寒朔抬眸，目光落在昭宁身上，“残余的长老已经派出三支搜捕队伍，正在往各个方向进发。其中一队，三日之内，便能抵达这片山谷附近。他们带了专门克制神元的碎魂钉，就算你神力衰败，一旦中招，神魂将再无修复的可能。”

　　昭宁的心轻轻一沉。

　　碎魂钉。

　　是九霄早已失传的阴毒法器，专门针对神魂，一旦刺入灵体，便会寸寸绞碎魂魄。

　　就算他如今褪去神尊之威，依旧是他们心头最大的隐患。

　　“你为何要将情报告知我们。”昭宁轻声问道。

　　寒朔垂了垂眼，指尖攥紧了衣袖。

　　“我欠你一句道歉。”

　　“当年锁神大阵，我也是布阵者当中的一员。我听信长老的谗言，以为魔气侵染，你终将祸乱三界。我犯下过错，我不想一错再错。”

　　夜风呼啸穿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

　　沈执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拢，盘旋的黑雾淡去了少许。

　　信任不会仅凭几句话就凭空建立。可寒朔带来的消息，却由不得他们忽视。

　　昭宁望着跪在结界之外的白衣青年，心中五味翻涌。

　　是敌，是友，依旧模糊不清。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神元。

　　黑色护山大阵的边缘，缓缓裂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你可以进来。”昭宁的声音穿过夜幕，“但记住，倘若你心怀歹念，下一刻，便是你的死期。”

　　寒朔身子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握紧剑柄，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穿过那道缝隙，踏入这片溪谷。

　　刚一跨过结界，四面八方的魔气立刻将他牢牢锁定。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一击。

　　寒朔神色坦然，没有拔剑，缓步走到距离二人十余步的地方停下。

　　月光落在他落寞的肩头，前路茫茫，他也不知道，自己踏出九霄，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山谷之外，遥远的官道之上，几道黑衣修士，正提着幽暗的灯笼，踏着夜色，一路朝着山谷的方向疾驰而来。

　　杀机，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