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43、 焚符同烬，归向尘山 高台之下，

　　高台之下，人心溃散。

　　不少仙门弟子弃剑垂立，目光之中满是茫然与不齿。九霄仙门代代宣扬的道义，在今日彻底被宗主亲手撕碎。

　　宗主立于高位，眼见大势倾覆，众叛亲离，心底的疯狂压过理智。

　　袖中，焚天禁符已经点燃，暗红幽火静静跳动，一点点啃噬他的神魂寿元。

　　此符乃是上古禁物，以施术者性命神魂为祭品，爆发毁灭性的冲击波，足以将整片祭场夷为焦土。

　　他输不起。

　　既然得不到苍月神尊的神源，那便干脆全部毁掉。

　　玉石俱焚，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身旁几位长老尚且没有察觉宗主的异动，还在呵斥动摇的门下弟子。

　　高台之上，沈执环抱着气息虚浮的昭宁，一手握紧魔刃，一面提防残余仙门攻势。昭宁靠在他肩头，神魂透支过重，视线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勉强撑住意识。

　　不远处，昭宁的凡间爹娘被魔影护持，妇人泪水不停，想要奔上高台，却被残余零散仙法余波阻隔在外。

　　“阿宁！我的孩子！”母亲声声哽咽。

　　昭宁听见呼唤，勉强抬眼望向二人，心口酸涩。

　　历尽囚笼磨难，总算一家人得以相见，却依旧身处险境。

　　沈执低声在他耳畔道：“等下我护住你与你爹娘，我们即刻离开九霄。不要再动用神元，你的神魂已经受了重创。”

　　昭宁轻轻点头，指尖攥住沈执的衣襟。

　　就在二人准备抽身撤离的刹那。

　　宗主猛地抬手，袖袍狠狠一挥。

　　暗红色滔天烈焰，骤然自他周身炸开！

　　焚天禁符彻底引爆！

　　毁灭般的热浪席卷整个祭场，地面玉砖瞬间熔化，滚烫的火浪向着高台席卷而来。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尽数化为飞灰！”宗主面目扭曲，神魂在禁符反噬之下寸寸消融，“沈执！凌昭！还有那一对凡俗夫妇，全都留在此处陪葬！”

　　猝不及防的巨变，令全场修士失声惊呼，纷纷运转灵力防御，四散奔逃。

　　暗红色火浪速度极快，转瞬便已经扑至高台跟前。

　　沈执瞳孔骤缩，立刻将昭宁死死护在怀里，周身黑雾全力撑开魔障。

　　轰隆——！！

　　禁符之火狠狠撞在黑色魔障之上。

　　魔障表层如同薄纸一般迅速消融，魔焰被烈火灼烧，沈执闷哼一声，胸口遭受重击，一口暗色魔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一人的魔力，难以完全抵挡这献祭性命换来的毁灭一击。

　　火浪还在不断向内碾压，已经燎到高台边缘。

　　护在一旁的魔影，瞬间被焚天烈火吞噬，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再也护不住昭宁的凡间双亲。

　　“不好！”昭宁瞳孔骤缩。

　　眼见烈火就要吞没那对凡人夫妇。

　　危急关头，他再也顾不上自身神魂损伤。

　　挣脱沈执的怀抱，踉跄上前一步，眉心银痣再度大放光明。

　　残存的苍月神元尽数倾泻而出，一道皎洁巨大的银白色光壁，横亘在烈火与爹娘之间。

　　焚天暗红色烈焰撞上神元光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光壁不断被烈火侵蚀消融，昭宁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七窍隐隐渗出细密血丝。

　　“阿宁！停下！你会神魂俱灭！”沈执大步上前，伸手想要把他拽回来。

　　“不能让他们死。”昭宁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前世我没能护住身边之人，这一世，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双亲化为灰烬。”

　　神元飞速消耗，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一边是毁灭一切的禁火，一边是少年燃烧自己撑开的神之光壁。

　　台下一众仙门修士望着这一幕，皆默然。

　　那个被他们当做棋子、被他们百般构陷的神尊，到了生死关头，依旧在守护无辜之人。

　　宗主神魂已经在禁符燃烧中渐渐溃散，只剩一缕残魂，看着这一幕，发出凄厉的狂笑，笑声渐渐消散在烈火之中。

　　焚天符的力量不会凭空消失，光壁只能暂缓火势，不能永久抵挡。

　　沈执看着昭宁神魂一点点衰败，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到昭宁身后，张开双臂。

　　滚滚魔气，毫无保留，尽数汇入少年的神元光壁之中。

　　魔与神，黑与银，两股力量彻底交融。

　　不再是短暂借力，而是生死与共。

　　“你要护世人，护你的亲人，那我便陪你一同扛。”

　　沈执的声音落在昭宁耳边。

　　“三百年前魔渊，我没能与你并肩。今日，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燃烧自己。”

　　黑银交织的光幕骤然暴涨，硬生生将四处肆虐的焚天烈火，反向逼退回去。

　　火光反噬，卷向已经神魂消散的宗主残留之处。

　　轰！！

　　禁符的力量完成宣泄，漫天暗红火光，一点点熄灭，消散于云海之间。

　　危机终于解除。

　　硝烟散尽，残破的九霄祭场满目狼藉，白玉高台四分五裂，遍地法宝碎片。

　　昭宁浑身脱力，直直向下软倒。

　　沈执及时伸手将他稳稳抱住。

　　少年双目半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细若游丝。两世记忆叠加，接连透支神元，神魂根基遭受重创，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

　　“阿宁！”沈执抱着他，声音难得带上一丝慌乱。

　　昭宁费力抬眼，望向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凡间爹娘，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台下，幸存的长老垂头丧气，再也没有半分斗志。无数仙门弟子，望着高台之上的二人，无人再上前阻拦。

　　九霄仙门，经此一役，声望彻底崩塌。

　　“我们……离开这里。”昭宁气息微弱。

　　沈执抱紧怀中的人，玄色衣袍沾满伤痕与暗色血痕。

　　他抬手，魔元卷起昭宁的爹娘，黑雾翻涌，托住四人身形，转身破开九霄云海，不再看这片虚伪的仙阙一眼。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九霄仙山。

　　前方，是辽阔无边的尘世山河。

　　……

　　云雾飘荡，他们降落在一处远离仙门纷争的清幽山谷。

　　山涧清泉潺潺，林木葱郁，远离庙堂算计，远离仙魔厮杀。

　　将夫妇二人安置在山谷平缓的坡地，魔元布下护山大阵，保此地不受外界打扰。

　　林间石地上，沈执轻轻将昭宁平放。

　　少年闭着眼，眉心银痣光芒黯淡，时明时灭。神魂损伤太重，凡躯已经快要承载不住苍月神尊的残魂。

　　凡间母亲扑过来，握着孩子冰凉的手，泪水不停滚落。

　　“阿宁，你不要有事……”

　　昭宁缓缓睁开眼，看向泪流满面的妇人，浅浅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娘，能再见到你们，很好。”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沈执。

　　魔渊三百年孤等，九霄重重囚笼，大典血战，他们终于逃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可代价，是残破的神魂。

　　“沈执。”昭宁轻声唤他。

　　“我在。”沈执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少年沾了血痕的脸颊。

　　“我不会就此消散。”昭宁望着他，气息虽弱，眼神却清明，“只是神魂受损，需要长久休养。”

　　“只是，我这一具五岁凡身，怕是很难再爆发往昔神尊的力量。往后，我只是昭宁，不再是那个被万人供奉、被人利用的苍月神尊。”

　　过往的荣光、苦难、枷锁，就此卸下。

　　沈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的掌心。

　　“好。”

　　“你做昭宁便好。不必做神尊，不必背负苍生枷锁。往后，不必再牺牲自己。”

　　“往后岁岁，我陪你。”

　　山谷之外，三界风波尚未平息。

　　九霄仙山内部大乱，旧的秩序崩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但这片幽静山谷之中，硝烟与算计都被隔绝在外。

　　人间山月，清泉草木。

　　历经两世生离死别，他们终于争来了一份属于普通人的安稳。

　　（第二卷渡魂归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