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9、 计落空算，暗递尺素 宗主殿内玉

　　宗主殿内玉烛高燃，灯火映得满殿仙官神色凝重。

　　布下天诛困魔大阵，伪造神魂垂危的假象，费尽心机布下杀局，到头来，沈执并未入局。

　　白发长老眉头拧成一团，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传讯符的气息分明截取自昭宁残魂，声音亦是仿得惟妙惟肖，沈执怎会不上当？”

　　“难道是神尊转世，隔着结界，以神魂密语示警于他？”

　　宗主端坐玉座，面色冷沉，指尖反复摩挲扶手。

　　“定是如此。二人神魂羁绊太深，轮回亦斩不断。昭宁虽被禁神结界压制，可那一缕源自苍月神尊的本源，依旧能够冲破阻隔，传递心念。”

　　杀局落空，再想诱杀沈执，便没有这般容易。

　　“强攻行不通，诱杀亦不成。”一名长老缓缓开口，“沈执蛰伏在外，如同悬在九霄仙山头顶的一柄魔刃。一日不除，我们寝食难安。”

　　宗主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算计重重。

　　“不必急着对付沈执。先困住昭宁。”

　　“他如今肉身只是凡童，两世记忆交织，神魂本就损耗严重。我们不必动刑，只需慢慢消磨。切断他一切向外传递消息的途径，断去他心中念想。待到他身心俱疲，要么心甘情愿做仙门的神像，要么神元自行衰败。”

　　“到那时，没有了神尊残魂作为软肋，沈执便不足为惧。”

　　殿中众人齐齐应下。

　　一道新的命令，悄无声息下达清月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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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月渊。

　　往日还允许昭宁立于露台眺望云海，自这一夜之后，看守骤然收紧。

　　玉榭四面的窗棂白日大半闭合，只留微弱天光流入。值守仙侍增加一倍，寸步不离，一举一动皆被看在眼里。

　　不许临崖远望，不许独自静立，更不许动用半分神魂之力。

　　但凡昭宁眉心银痣稍有微光闪动，便会有淡淡的禁制落下，将那股力量死死压回体内。

　　外界的风声、气息，尽数被隔绝。

　　再也感知不到山外那一缕熟悉的墨色魔息。

　　昭宁被困在方寸玉榭之中，如同鸟入樊笼。

　　他试过数次，想要再以神魂传音，寻找沈执的方位，可每一次念头刚起，便被渊底的阵法镇压，只换来头颅阵阵钝痛。

　　仙门要斩断他们之间所有联系。

　　白日，仙侍送来书卷、丹药，轮番规劝，劝他放下过往恩怨，接纳神尊身份，为仙门效力。

　　昭宁一概漠然置之。

　　他不闹，不反抗，也不顺从。

　　大多时候只是静坐窗边，沉默不语。

　　五岁凡躯，扛着两世悲欢，长久的囚禁，让他面色日渐苍白，唇色浅淡。

　　夜里入梦，旧梦愈发频繁。

　　梦里洗仙池的冰水、魔渊漫天银火、寒玉殿孤灯，交替往复。

　　可梦里面，再也感应不到沈执的存在。

　　仿佛那人，已经消失在云海之外。

　　心底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他不知道，山外的沈执是否安好，不知道仙门会不会暗中下山，去加害云隐镇的爹娘。

　　所有牵挂，全部压在心口，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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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霄仙山之外，隐蔽山涧。

　　沈执依旧没有离去。

　　那一夜险险避开圈套之后，他便化作墨色烟气，游走在仙山阵法缝隙之间。

　　可自仙门收紧清月渊禁制，二人之间神魂纽带被强行切断。

　　再也接收不到昭宁半分心念。

　　无边的未知，煎熬着他。

　　不知道渊内少年是安是危，有没有受苛待，有没有被逼迫。

　　他数次试探，想要再靠近清月渊，可仙山阵法层层加固，但凡魔息稍微泄露一丝，便会触发警报，引来大批仙门修士。

　　一旦开战，便正中对方下怀。

　　不能硬闯，不能传音，遥遥相望亦不可得。

　　沈执立在漆黑崖壁之后，玄色衣袍被山风撕扯。

　　三百年魔渊孤寂他熬过来了，可如今，明明相隔数重云海，却音讯两绝，这份煎熬，比万古等候更加磨人。

　　他不能继续坐视这样下去。

　　总要想办法，给渊内的昭宁，递去一点消息。

　　告诉他，自己尚在，没有放弃。

　　也想知晓，他现下真实处境。

　　魔元在掌心流转，一缕极细、几乎无法被阵法察觉的墨色魔丝，被他小心翼翼淬炼。

　　这丝魔息经过层层敛藏，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只有纯粹的神魂印记。寻常仙门探查，只会当做山间一缕普通阴雾，很难分辨出魔尊痕迹。

　　沈执耐心等待时机。

　　待到月落夜深，值守仙侍精神最为松懈的夜半，他运起隐匿之法，将那一缕魔丝，顺着山涧地脉，绕过结界表层，从地底缝隙，悄无声息送入清月渊玉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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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榭屋内。

　　昭宁正辗转难眠，眉心隐隐作痛。

　　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微凉触感。

　　一缕若有若无的墨色细丝，如同萤火，轻轻缠上他的手腕。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是独属于沈执的气息。

　　昭宁浑身一震，猛地坐起身。

　　他飞快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一缕细丝细若发丝，微微闪烁，不敢放出半点光亮。

　　怕被屋外仙侍察觉。

　　少年屏住呼吸，将手掌悄悄拢在衣袖之下。

　　魔丝之中，传来一道微弱、直接落在识海之中的声音，是沈执，字字沉重，小心翼翼。

　　“阿宁，我尚在山外，未曾中计。仙门动向我皆看在眼里。云隐镇那边，我已经暗中派人暗中看护，你的爹娘平安无事，仙门不敢轻易违约。”

　　短短几句话，压在昭宁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么多日的隔绝，无数个惶恐难安的日夜，终于得到一点音讯。

　　他怕屋外仙侍听见动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在心底默默回应。

　　“他们锁死神魂，我很难向外传递讯息。此处步步陷阱，你万万不可冒险闯山。”

　　“仙门想消磨我的意志，逼我成为他们的傀儡神像。我会撑住，寻找逃脱时机。”

　　魔丝微微震颤，将他的心语，原路带回山外。

　　山涧暗处的沈执接收到这番回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心疼。

　　小小少年，困于囚笼，依旧还在叮嘱他保全自身。

　　一如前世。

　　“我知道。”沈执以神魂回应，“我不硬闯。但若是他们敢伤你肉身神魂，无论何等大阵，我必踏碎九霄。你一定要护好自己，不要过度损耗心神。”

　　二人借着这一缕脆弱纤细的魔丝，隔着重重仙阵，无声交换寥寥数语。

　　这是囚笼之中，唯一的联系。

　　可魔丝能够承载的力量终究有限，又受渊底禁神阵法不断侵蚀。

　　片刻之后，细丝开始寸寸消融，微光一点点黯淡。

　　“要断了。”沈执心念传来，“我会伺机再寻机会。记住，我一直在。”

　　墨色细丝彻底散作点点飞烟，消失不见。

　　玉榭之内，手腕上那一丝微凉彻底褪去。

　　昭宁独自坐在沉沉夜色里，掌心还残留那一点淡淡的温度。

　　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至少知道，凡间爹娘平安。

　　可他心中清楚，这般暗中互通消息，太过凶险。一旦被仙门捕捉到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

　　而宗主殿，有值守仙官来报。

　　“渊底阵法刚刚有一瞬微弱异动，转瞬即逝，查不出源头。”

　　宗主眸光一冷。

　　“继续严加看管。但凡有一丝异样，立刻禀报。”

　　他们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重重禁制。

　　只是暂时，还抓不到把柄。

　　风暴，依旧在暗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