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40、 虚与周旋，祸起云隐 魔丝消散之

　　魔丝消散之后，清月渊重归死寂。

　　玉榭窗棂半掩，天光漏进来薄薄一层。

　　昭宁一夜未得安睡，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那一夜短暂的传音，像黑暗囚笼里转瞬即逝的星火。知晓沈执尚在、凡间爹娘平安，心中大石落地，可危机并未消减半分。

　　仙门看管愈发严苛，玉榭之内每一寸都被阵法扫查，连空气中飘荡的一缕气息都不会放过。

　　想要再寻机会互通消息，难如登天。

　　第二日清晨，宗主亲自驾临清月渊。

　　一身月白道袍，气度威严，身后跟着一众长老，踏入临水玉榭。

　　昭宁端坐案前，并未起身相迎，小小少年脊背挺直，眉眼清冷。

　　“神尊近日在渊中静养，心境可有回转？”宗主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听似温和，实则步步试探。

　　昭宁抬眼，淡淡回望：“我在这里，如同囚徒，何来静养一说。”

　　宗主面色微滞，随即轻笑一声：“神尊此言差矣。九霄仙山灵源充沛，我等不过是护你养回神元。只要你愿意重归仙门，接受神尊尊位，清月渊的结界便可即刻撤除，四海八荒任你通行。”

　　又是这套说辞。

　　用自由做诱饵，想要换得他心甘情愿，做仙门对外装点门面的傀儡。

　　昭宁心中了然，若是真的顺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四海逍遥，而是更深的桎梏。

　　他没有直接强硬回绝，两世的苦难，早已教会他隐忍。

　　“神位之事，我尚需思量。”昭宁放缓声调，“两世记忆交织，神魂动荡，我还未能理清过往种种，不宜仓促接下尊位。”

　　他选择虚与委蛇。

　　不硬碰，也不顺从，以神魂未稳为借口拖延时间。

　　宗主与身后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出昭宁态度松动的假象，心中暗自窃喜。

　　“也好，我便给你时间思索。”宗主缓缓道，“只是，你既身在九霄，也该当履行几分神尊的本分。三日后，九霄仙山要举办祈福大典，三界诸多仙门都会前来观礼，还望神尊现身高台，接受万仙朝拜。”

　　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借昭宁转世现身大典，向三界宣告苍月神尊归位，以此抬高九霄仙山声望。

　　昭宁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一旦登台受万仙朝拜，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归属于仙门，往后天下人都会认定，他已是九霄的所有物。

　　可眼下身陷囚笼，直接拒绝，只会招致更严酷的禁锢。

　　片刻沉默，昭宁缓缓开口：“大典，我可以到场。但我有条件。”

　　“你讲。”

　　“大典过后，放开一部分渊中禁制，允许我在九霄仙山范围内自由行走。另外，需定期向我禀报云隐镇，我凡间爹娘的近况。”

　　他要的不是滔天权位，一是有限的活动空间，二是确认凡间亲人安危。

　　宗主略一思忖，当即应允：“可以。只要你如期登台，这两件事，我允你。”

　　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许诺。待到大典落幕，昭宁大势已定，许诺是否兑现，全凭仙门心意。

　　商议完毕，一众仙门众人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昭宁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被结界隔绝的云海，心底沉沉。

　　登台，是一步险棋。

　　可唯有先假意妥协，才能争取缝隙，寻找逃离的契机。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云隐镇，变故已然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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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隐镇。

　　原本仙门许诺，会保全此地凡人，护昭宁父母一世安稳。

　　可仙门高层心中，从来没有真正把凡人性命放在心上。

　　之前忌惮沈执，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诱杀沈执失败，又听闻昭宁假意妥协，宗主心中生出歹念。

　　昭宁心中最大的牵挂，便是这一对凡间父母。若是除去二人，斩断这份俗世羁绊，昭宁便再无俗世念想，只能彻底依附仙门。

　　宗主暗中派遣数名修为高深的暗修，隐匿身形，奔赴云隐镇。对外严令封锁，绝不叫九霄之内的昭宁得知分毫。

　　幸而沈执早有防备。

　　当初传音之时，他便已经料到仙门背信弃义的可能，早已安排数缕分化的魔影，潜伏在云隐镇四周，暗中守护那一对凡人夫妇。

　　暮色降临，夜色笼罩小镇。

　　几道黑衣暗修悄无声息潜入小院，掌间凝聚起仙道杀力，直扑屋内卧房。

　　就在法术即将落在床榻之上的瞬间。

　　缕缕黑雾自房梁、院墙缝隙翻涌而出。

　　魔影现形，漆黑的魔刃骤然横挡。

　　轰隆几声闷响，法术在小院之内炸开。

　　沈执留在凡间的分身，拼死阻拦暗杀。

　　可对手人数众多，修为不弱，魔影并非本尊，力量有限，节节败退，院落屋舍损毁大半，喧哗惊动邻里。

　　打斗的动静传遍街坊。

　　昭宁爹娘被惊醒，望着眼前黑衣修士与诡异黑雾，吓得浑身发抖。

　　魔影一面拼死抵挡，一面分出一缕残息，拼尽一切，跨越千山云海，向着九霄仙山清月渊冲去。

　　这是警报。

　　是要告诉渊底的昭宁——仙门毁约，派人来杀他凡间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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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霄仙山，清月渊。

　　距离祈福大典只剩三日。

　　昭宁正静坐屋内，闭目调息，试图梳理体内躁动的神元。

　　忽然，心口猛地一阵剧烈绞痛。

　　一缕残破、带着硝烟血腥味的魔息，拼尽全力冲破层层仙山禁制，跌跌撞撞闯入玉榭，重重撞入他的识海。

　　碎片讯息汹涌而来：云隐镇遇袭，仙门派暗修诛杀双亲。

　　轰！

　　昭宁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剧烈颤抖，眉心银痣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

　　两世压抑的悲怒，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们许诺过的。

　　当着他的面，亲口许诺保全云隐镇，保全爹娘。

　　如今，背信弃义。

　　屋外值守的仙侍察觉到渊底阵法剧烈动荡，屋内银光暴涨，大惊失色，立刻高声传讯宗主。

　　“不好！清月渊神尊神魂异动！”

　　昭宁站起身，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发抖，眼底褪去往日的隐忍平和，翻涌着刺骨的寒凉。

　　他总算彻底看清。

　　这群仙人口中的道义、承诺，全部都是谎言。

　　妥协换不来善待，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三日后的祈福大典，哪里是什么朝拜盛典。

　　那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牢笼。

　　可他心中同样恐慌。

　　分身魔息已经残破不堪，不知道云隐镇那边，爹娘是否还活着，沈执留在那里的守护，能不能撑得住。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被困在九霄囚笼之中，远隔万里，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心神大乱之际，识海深处，又传来一缕极其微弱、属于沈执本尊的神魂声音，隔着无数阵法，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灼。

　　“阿宁，稳住心神。云隐镇我已经感知到变故，本尊分出力量驰援凡间。”

　　“但仙山这边，千万不要暴露全部力量。大典将近，切勿冲动。”

　　“相信我。凡间那边，我会护住你的爹娘。”

　　声音断断续续，随时都会消散。

　　昭宁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崩溃。

　　一旦神魂彻底失控爆发，仙门便有借口，直接以神尊神魂魔化为由，彻底摧毁他这一具凡躯。

　　他深深吸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眉心银光一点点收敛。

　　可眼底，再无半分对仙门的幻想。

　　虚与周旋的日子到此为止。

　　祈福大典，将不再是仙门彰显声望的舞台。

　　而是他破局的机会。

　　千里之外，云隐镇上空。

　　沉沉黑云席卷天际，沈执的真身，一部分魔元跨越山海，已经奔赴凡间战场。

　　一边要护住凡间两条性命，一边还要紧盯九霄仙山，提防大典之中的陷阱。

　　双线承压，局势，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