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7、渊底囚月，远念尘间 清月渊，四

　　清月渊，四面绝壁，云海漫过崖边。

　　此处灵雾终年缭绕，奇花遍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着如同世外仙境。可一圈无形的禁神结界笼罩整座山谷，霞光流转，密不透风。

　　名为静养，实为囚牢。

　　昭宁被安置在临水的一座玉榭之中。

　　手腕上的锁神仙绫虽已取下，可结界无时无刻不在压制他体内的神元，不让前世苍月神尊的力量彻底苏醒。

　　仙门对外散播消息，称失落三百年的苍月神尊已然归位，在清月渊闭关养魂，一时间三界皆有所闻。

　　无数仙门弟子慕名前来，远远立于崖边，想要一睹神尊转世的风采，却被结界阻隔，不得靠近半步。

　　白日里，有仙侍按时送来珍馐灵果，侍奉起居，态度恭敬有礼，却处处带着监视。一言一行，皆会被上报给宗主。

　　他们待他体面，却从不会给他真正的自由。

　　昭宁不过五岁肉身，躯体尚是凡胎，却要承载两世厚重记忆。

　　前世寒玉殿的孤寂、魔渊战场的血色、被众人误解背叛的苦楚，连同云隐镇五年烟火、爹娘的温度、沈执含泪的眼眸，反反复复在脑海交织盘旋。

　　常常夜半惊醒，一身薄汗。

　　窗外是漫天云海，耳边再没有云隐镇温柔的晚风，也没有那个玄衣人守在窗外，替他抚平梦魇。

　　这夜月色如水，洒落在玉榭的石栏上。

　　昭宁独自倚靠栏杆，小手抚上自己眉心那一点淡银的痣。

　　记忆已经苏醒大半，可很多细节依旧破碎模糊。

　　他会想起沈执跪在自己座下，恭恭敬敬唤一声师父；也会想起魔渊那一日，银白色神焰席卷周身，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百年，他在归墟混沌之中沉沉漂泊，而沈执守着空荡的寒玉殿，香火岁岁不断。

　　心口一阵阵发酸发闷。

　　不知道云隐镇爹娘现下过得好不好，仙门会不会遵守承诺。

　　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如今在何处。

　　“沈执……”

　　他低声轻念这个名字，声音被晚风揉碎，消散在云海之间。

　　崖外，一处隐蔽的山巅阴影里。

　　玄衣身影静静伫立。

　　沈执并未远去，他潜伏在九霄仙山外围的秘境之中，隔着重重云海，遥遥望着清月渊的方向。

　　魔元尽数敛于体内，不敢释放半分，生怕刺激结界，引得仙门痛下杀手伤害昭宁。

　　他看得见玉榭栏杆边那道小小的身影。

　　看得见少年孤身立在月色之下，单薄落寞。

　　咫尺云海，却如隔万重山河。

　　他能听见那一声微弱的呼唤，神魂相契，跨越结界遥遥相接。

　　沈执手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想冲过去，破开所有禁制，把人直接带走。

　　可离别之时昭宁含泪的叮嘱一遍遍回响在耳畔。

　　不要冲动，不要与整个三界决裂，等着我。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胸中翻涌的魔火。

　　只能这样远远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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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门宗主殿内。

　　一众高层长老围坐议事。

　　“神尊残魂确是难得，只是肉身乃是凡童，神魂虽醒，力量却被锁死。”白发长老眉头紧锁，“那沈执就潜伏在外，虎视眈眈，一日不除去，我们永无宁日。”

　　宗主指尖轻轻敲击玉案，眸色深沉。

　　“留着昭宁，是为借苍月神尊的神源，稳固我仙门气运。沈执一日不死，便是最大隐患。硬拼代价太大。”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清月渊结界暂且不动。一边好生供养神尊转世，对外博取美名。另一边，暗中布下杀局。设法引诱沈执闯入仙山禁制，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除了这尊魔尊。”

　　“只要沈执消亡，再无人可以来抢凌昭残魂。”

　　一众长老纷纷点头应和。

　　虚伪的仁义外壳之下，早已布好杀局，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清月渊内的昭宁，尚且不知这一场针对沈执的阴谋，正在悄然编织。

　　第二日清晨。

　　仙侍捧着一卷上古仙册走入玉榭。

　　“神尊，宗主吩咐，请您温习仙道典籍，重忆往昔神尊的道义，早日恢复神位。”

　　厚厚的书卷被递到面前。

　　书页之上，字字句句，书写着后世美化过的苍月神尊。

　　写他斩除魔尊，功德盖世，受万仙朝拜。

　　却只字不提当年仙门构陷，不提魔气沾染，不提众叛亲离，不提那一场燃尽神魂的悲壮牺牲。

　　过往的苦难，全部被一笔抹除，只剩下一个用来装点仙门门面的完美神像。

　　昭宁垂眸看着书页，指尖抚过纸面，心底一片寒凉。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凌昭。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供仙门利用的符号。

　　“我不读。”昭宁轻轻合上书卷，声音清浅却坚定。

　　仙侍面色微僵：“神尊，这是宗主的命令。”

　　“告诉宗主。”昭宁抬眼，眉心银痣微光一闪，“我是昭宁，也即是凌昭。但我不会做你们手中装点门面的神像。”

　　“若你们还记得许下的诺言，便护好云隐镇凡人。除此之外，不必强求我做任何事。”

　　仙侍不敢多言，捧着书卷退出去，将这番话如实回禀宗主。

　　消息传到宗主殿，宗主面色沉了几分。

　　“性子还是这般执拗。无妨，肉体凡胎，困得久了，总有顺从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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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日日流逝。

　　昭宁被困在清月渊，寸步难离。

　　他不配合仙门的教化，不参加仙门的祭典，日日只是独自坐在崖边，望向凡间的方向。

　　偶尔，他会隐隐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魔息，极淡，转瞬即逝。

　　他知道。

　　是沈执。

　　他就在外面，没有离开。

　　这感知，成了囚笼之中，少年唯一的慰藉。

　　可危机正在步步逼近。

　　仙门已经布置好了陷阱，故意泄露假消息传入外围——昭宁神魂受禁制侵蚀，日渐衰弱，性命垂危。

　　这消息，刻意要传到沈执耳中。

　　就等他心急如焚，不顾一切闯入仙山。

　　夜色又一次笼罩九霄仙山。

　　清月渊之内，昭宁靠着廊柱沉沉睡去，眉心微微蹙起，又落入旧梦。

　　梦里又见魔渊寒玉殿，长明孤灯摇曳，玄衣之人独坐殿中，岁岁等候不归人。

　　而仙山之外的暗处，沈执收到了那一条伪造的消息。

　　“神尊转世神魂受损，命不久矣。”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心底。

　　他抬眼望向云海之后那片清月渊的方向，周身黑雾不受控制翻涌升腾。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或许是圈套。

　　可脑海里，全是少年离别之时含泪的模样。

　　若是昭宁真的出事，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隐忍多时的平静，即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