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6、一别尘寰，仙山囚月 话音落下，

　　话音落下，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法术交锋的轰鸣暂时停歇，漫天仙光悬浮半空，黑雾沉沉敛于沈执周身。

　　他攥着昭宁的手腕，指节绷得泛白，胸腔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无力与恐慌。

　　三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师父在魔渊战场燃尽神魂，化作漫天银灰消散于风。

　　熬过万古魔渊孤灯苦守，好不容易等到轮回重逢，看见他拥有人间烟火，安稳度日。

　　可如今，历史仿佛又要重演。

　　凌昭，又一次选择牺牲自己，换取旁人的周全。

　　“不必如此。”沈执嗓音沙哑，魔气压得周遭地面碎石微微震颤，“就算掀翻整座仙门，我也能护住小镇，护住你的爹娘，不必你以身入局。”

　　昭宁轻轻摇了摇头，小手用力，慢慢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

　　眉心残存的银光淡淡流转，一半是五岁孩童的柔软懵懂，一半是苍月神尊沉淀千年的悲悯隐忍。

　　“沈执，你的魔焰可以斩尽眼前这些人。”昭宁的声音带着未干的哭腔，却异常清醒，“可仙门分支遍布四海，杀得完吗？今日血流云隐镇，往后天下人都会骂你魔尊祸乱凡尘。我不愿你背负这样的骂名。”

　　前世的悲剧，他不想再复刻一遍。

　　他看向身侧面色惨白的凡人父母，眼眶再度泛红。

　　五年朝夕相伴，衣食抚育，这份俗世亲情，是轮回馈赠给他最温柔的礼物。

　　他缓步上前，对着爹娘深深弯下腰，小小的身躯鞠下完整一拜。

　　“爹娘，孩儿不孝，不能陪在你们身边终老。”

　　“方才仙门已经许诺，会保你们一世平安。往后岁岁四季，愿你们无灾无病，安度余生。”

　　妇人早已泪流满面，伸手想要抱住他，却被一层薄薄的仙道屏障轻轻隔开。

　　“阿宁！我的孩子！”母亲失声哽咽。

　　凡人看不见宿命枷锁，只知养育五年的孩儿，就要就此离去，天人两隔一般。

　　昭宁咬着下唇，硬生生转回头，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怕自己会就此动摇，舍不得离开。

　　他再望向沈执，眼底盛满万般纠葛。

　　“答应我，不要冲动杀上仙山。”

　　“不要为了我，和整个三界彻底决裂。”

　　“等着我。我会想办法，从仙山脱身。”

　　沈执立在原地，玄色衣袍无风乱舞，心口像被千万根冰针穿刺。他什么都做得到，唯独拗不过刻进凌昭骨血里的那份舍己为人。

　　“若是他们囚禁你，折磨你呢？”沈执低声问，声音里藏着颤抖。

　　昭宁浅浅抿唇，没有给出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我记得，魔渊还有人，等我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沈执所有的抗争。

　　是啊。

　　他还记得。

　　记得魔渊寒玉殿，记得三百年不灭的香火，记得那个苦苦等候的人。

　　云端之上，为首的长老不愿再多耽搁，大手一挥，两道柔和的仙绫自云海垂落，轻轻缠上昭宁的双臂。

　　仙绫看着光华温润，内里却布下锁神禁制，一点点压制他体内刚刚苏醒的神尊残魂力量。

　　昭宁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挣扎。

　　他最后回望一眼沈执，眼底藏尽千言万语。

　　而后，被仙绫牵引，身形缓缓腾空，向着云层之上的云辇飘去。

　　“阿宁——！”

　　沈执下意识迈步想要追上去。

　　数道早就埋伏好的困仙大阵骤然亮起，金色光网从天而降，死死拦在他的身前。

　　仙门早有防备，假意应允条件，实则布下大阵困住魔尊，杜绝他强行抢人的可能。

　　魔焰狠狠撞向金色光网，大阵剧烈震颤，金光层层剥落，却一时无法彻底冲破。

　　沈执眼睁睁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被带上云辇。

　　云辇霞光流转，调转方向，破开云层，向着遥远仙山疾驰而去，转瞬便化作天边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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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隐镇重新归于安静。

　　结界消散，百姓惶惶不安的议论声慢慢响起。

　　院落之中，只剩下泪流不止的凡人夫妇，还有被大阵困住的沈执。

　　金色光网还在周身缓缓流转，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滔天的怒意与心疼在心底翻涌。

　　他没有遵守昭宁的叮嘱直接血洗仙门，不是惧怕三界非议，而是记着少年临别时含泪的嘱托。

　　不能冲动，不能把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这份隐忍，每一分都像在凌迟自己。

　　大阵力量渐渐衰减，金光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

　　束缚解除。

　　沈执抬眼望向仙山远去的方向，墨色眼眸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里还留着方才昭宁站立时，掉落的一缕柔软发丝。

　　弯腰，小心翼翼拾起，收进袖中。

　　“我等你。”

　　他低声开口，兑现方才二人之间的约定，嗓音低沉，带着孤绝的决绝。

　　“但若是仙山敢伤你分毫。”

　　“纵使逆乱天道，踏碎仙阙，我也必将闯进去，把你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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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霄仙山，万仞云峰。

　　琼楼玉宇，仙鹤盘旋，处处是一派圣洁缥缈的仙道景象。

　　可这份光鲜之下，处处皆是算计牢笼。

　　昭宁被带入主殿之内。

　　锁神仙绫依旧缠在他的手腕，压制神魂力量。

　　前世苍月神尊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翻涌，孩童稚嫩的躯体承载两世沉重过往，让他一阵阵头目眩晕。

　　他站在大殿中央，小小的身影，面对着满堂衣袂飘飘的仙门众仙。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觊觎。

　　“神尊转世，果然风骨不凡。”高位之上，新的仙门宗主缓缓开口，语气客套，内里却满是算计，“往昔劫难已成过往，今日归返仙门，从此你便留在九霄仙山，重养神元，再掌神尊之位。”

　　昭宁抬眼，清澈的目光扫过大殿众人。

　　经历过一次背叛，这一世，他早已看透这群人虚伪的外壳。

　　“你们许诺保全云隐镇百姓，保全我凡间父母，希望说到做到。”少年声音清浅。

　　宗主淡淡一笑：“自然，一言九鼎。”

　　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话音落下，两名仙侍走上前来。

　　“神尊，请随我去往清月渊静养。”

　　名为静养，实为囚禁。

　　清月渊，四面断崖，只有一处入口，灵力充沛，却也是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笼。

　　昭宁没有反抗，顺从地转身，跟着仙侍向外走去。

　　踏出大殿门槛的一刻，他遥遥望向凡间的方向。

　　沈执。

　　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等着我。

　　千里之外，人间云隐镇。

　　玄色身影立在小镇的山岗之上，遥遥望向九霄仙山的方向，晚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

　　魔渊的黑雾在他脚边缓缓翻涌。

　　他不会贸然打上山门。

　　可他会守在仙山之外，静静等候。

　　一边等候，一边磨刀。

　　一旦仙山毁约，便是魔临九霄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