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5、凡尘诀别，魔焰对仙光 仙音隆隆，

　　仙音隆隆，响彻整座云隐镇。

　　漫天流霞般的仙光压在小镇上空，神光浩荡，普通凡人被这股威压压得心口发闷，纷纷跪倒在地，满脸惶恐，仰首望向云端。

　　家家户户门窗大开，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无人知晓所谓“凌昭残魂”究竟是谁。

　　昭宁的父母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心中莫名不安，下意识将自家孩子护在身后。

　　沈执一步踏出，挡在一家三口身前。

　　玄色衣袂迎风翻卷，原本极力收敛的魔气不再压制，沉沉黑雾自他周身漫开，与天上璀璨刺目的仙光遥遥对峙。

　　魔与仙，三百年之后，再一次于人间俗世硬碰硬。

　　“不必惊扰无辜凡人。”沈执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直上云霄，“有事，冲我来。”

　　云端之上，数位仙门大宗长老立身云辇，法器悬浮周身，气势远胜上次那四名探子。为首一位道袍老者，目光穿透院落，直直落在那个眉眼清隽的五岁孩童身上。

　　那一点眉心银痣，哪怕有结界遮掩，依旧隐隐透出微光，做不得假。

　　“沈执。”老者声音威严，“三百年前魔渊一战，世人皆知凌昭神尊神魂燃尽消亡。我等本不愿搅扰人间烟火，可神尊残魂身负上古神源，若长久伴在魔尊身侧，天道秩序必将受扰。今日，我等只为带回神尊转世，归返仙山，重续仙道正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嘴上说着重续正统，心底打的算盘，无非觊觎那一缕残存的神尊神魂。

　　昭宁躲在父母身后，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摆。

　　那些陌生的词语，凌昭、神尊、魔尊，他听不太懂，可神魂深处翻涌的悲戚与恐惧，却越来越浓烈。断断续续的碎片又在脑海闪过：寒玉殿的孤灯、漫天燃烧的银白神焰、满地血色。

　　他头痛微微发胀，眉心银痣烫得像是一团小火。

　　娘亲紧紧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要带走我的孩子？”

　　“此子并非普通凡儿，乃是上古神尊转世，俗世亲情不过轮回幻梦。”云端老者淡淡开口，“施主，放下执念，切莫阻拦天道大势。”

　　“幻梦？”沈执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他在此地五年，饥食寒衣，承父母抚育，人间温情，怎会是幻梦。三百年前，是你们逼凌昭走上绝路，燃尽神魂。如今见残魂未灭，又要将他掳回仙山，再一次套上神尊的枷锁。”

　　“你们口中的天道大义，不过是利己的借口。”

　　“想要带走他，先踏过我的尸骨。”

　　话音落下，滔天魔气骤然暴涨，黑色风浪卷得院内树叶漫天飞舞。

　　云端众长老面色一变，手中法宝灵光暴涨。

　　“冥顽不灵！沈执，你执意包庇邪魔残魂，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顷刻间，万千道金色仙剑自云海之中倾泻而下，剑光如暴雨，直朝着院落劈落。

　　沈执抬手，漆黑魔障轰然撑开。

　　轰隆——！！

　　仙法与魔力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向四方扩散。沈执早已提前布下守护结界，一层柔和光幕笼罩整座院落，将破坏力死死锁在结界之内，不向外扩散半分，小镇其余百姓得以保全。

　　院墙石砖寸寸龟裂，地面裂开细密纹路。

　　昭宁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耳边是法术碰撞的轰鸣，他望着那道独自挡下万千剑光的玄色背影，心脏疼得揪作一团。

　　不要……不要受伤。

　　心底无声呐喊。

　　他不想再看见这人为自己流血。

　　明明只是短短数年相伴，可这份担心，浓烈得仿佛已经跨越千生万死。

　　几番交手，云端仙门众人暗暗心惊。

　　三百年过去，沈执的修为较之当年魔渊大战之时，只强不弱。以他们数人联手，竟然一时难以压制。

　　为首老者眼神一沉，生出歹念。硬攻拿不下沈执，那就绕开他，直接夺取目标。

　　“结锁魂阵！”

　　数名修士同时掐诀，数道淡金色锁链，绕过激战的沈执，穿过结界缝隙，直扑向被凡人夫妇护在怀中的昭宁！

　　锁链带着禁锢神魂的力量，寒气刺骨。

　　“阿宁！”沈执瞳孔骤缩，厉声喝出。

　　他分身乏术，来不及回身阻拦。

　　昭宁的母亲吓得浑身僵住，下意识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

　　就在金链即将缠上少年身躯的一瞬，昭宁眉心银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华。

　　沉睡的残魂本能觉醒，一缕属于苍月神尊的微弱神力，自发迸发出来。

　　铮——！！

　　金色锁魂锁链撞上银光，寸寸崩断，碎光四散飞落。

　　小小的少年浑身轻轻颤抖，无数尘封的画面如同潮水一样冲进脑海。

　　洗仙池刺骨冰水，苍月宗的高台，弟子跪拜，世人称颂，后来误解、构陷、背叛，魔渊的血战，漫天燃烧的神元，还有那道跪在血泊之中，声声唤着师父的玄衣少年。

　　记忆碎片汹涌袭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半分记忆复苏，半生苦难席卷心头。

　　昭宁踉跄后退一步，眼眶泪水汹涌滚落，嘴唇微微颤抖，口中无意识，低低吐出两个字：

　　“沈……执……”

　　这一声，不再是懵懂孩童那句软软的“哥哥”。

　　是跨越三百年光阴，属于凌昭的呼唤。

　　沈执浑身一震，招式都险些乱掉。

　　他回过头，怔怔望着院中那个浑身笼罩淡淡银光的小小身影。

　　回来了。

　　一部分的他，终于醒了。

　　云端仙门众人见状大喜：“神尊神魂觉醒！快，趁此时机将他带回！”

　　更多的法术再度铺天盖地压来。

　　昭宁的父母早已被眼前异象吓得呆立原地，看着自家孩子身上陌生的微光，心中又怕又茫然。

　　昭宁抬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越过纷乱的光影，牢牢锁在沈执身上。

　　前世所有的亏欠、别离、遗憾，今生数年的陪伴守护，在此刻交织重叠。

　　他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梦里永夜魔渊苦苦等候三百年的人，就是沈执。

　　那个被自己抛下，亲眼看着自己燃尽神魂的徒弟，就是眼前的玄衣男子。

　　昭宁，即是凌昭。

　　凌昭，亦是昭宁。

　　少年声音带着哭腔，不大，却清晰穿透轰鸣的法术巨响：

　　“不要打了。”

　　沈执心口剧痛，抽身飞回院落，落至他身前，伸手想要护住他：“阿宁，别回想，别逼自己记起。”

　　“我记起来了。”昭宁摇头，泪水不断坠落，“我记起来魔渊，记起来寒玉殿，记起来……我燃尽神魂的那一日。”

　　他转头看向身旁满脸惶恐的凡间爹娘，心中万般不舍。

　　这一世五年的烟火亲情，何其珍贵。可仙魔纷争已经找上门，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他们送命。

　　昭宁抬手，轻轻擦去眼泪，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眉心银光缓缓收敛。

　　他望向云端之上一众仙门长老，声音清软，却带着前世神尊独有的风骨。

　　“我随你们走。”

　　一句话，石破天惊。

　　“阿宁！”沈执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们是在利用你！”

　　昭宁回过头看向他，泪眼朦胧，眼底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

　　“可若是我留下，小镇会毁，爹娘会死。”

　　“我不能再因为我，让无辜之人付出血的代价。一如前世。”

　　前世，他背负苍生，牺牲自己。

　　轮回一世，刻在神魂里的悲悯，从未更改。

　　“但我有条件。”昭宁抬眼看向云端，“不得伤害云隐镇一人，保全我这一世父母平安终老。另外，我要他，不能被仙门伤害。”

　　他目光落向沈执。

　　云端长老相视一眼，心中大喜，立刻应声：“可以！我等应允！”

　　只要拿到凌昭转世，其余皆可暂且许诺。

　　沈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你不要这样，我可以护下所有人，不必你牺牲自己！”

　　昭宁望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小小的手掌轻轻覆上沈执的手背。

　　“沈执，三百年前，是我抛下你。”

　　“这一世，我不想再让万千鲜血，压在你的肩头。”

　　“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