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4、俗缘将尽，山雨欲来 河滩一事过

　　河滩一事过后，云隐镇表面依旧烟火平和。

　　溪水照常流淌，街巷人来人往，孩童依旧追逐嬉闹。镇上的普通人，完全不知道方才高空之中，已经掠过一场足以倾覆此地的凶险。

　　可平静只是假象。

　　沈执心中清楚，方才解决的不过是仙门派出的第一批探子。

　　四名修士莫名失联，仙门高层必定很快就会知晓消息。他们查得出四人的行踪，顺着线索，迟早会再寻来云隐镇。

　　这一次可以悄无声息震退来者，下一次，仙门定会派遣更强的人马，甚至布下大阵，不顾一切要带走昭宁。

　　留在这里，迟早会祸及满镇。

　　更会连累昭宁这一世的凡人父母。

　　夜色沉沉，月色浅淡。

　　沈执立在小院墙外的老树下，目光落向屋内。

　　窗纸透出暖黄灯火，屋内传来昭宁和父母说笑的细碎声音。

　　这是凌昭两世以来，第一次拥有寻常亲情，拥有烟火人间。

　　他实在不愿硬生生拆散这份俗世缘分。

　　可现实摆在眼前，继续留在此地，安稳便如同易碎薄冰。

　　屋内，昭宁正趴在桌边，听娘亲讲市井小故事，心神却总是飘忽不定。

　　白日河滩上那股冰冷的压迫感挥之不去，还有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残碎画面，不断在脑海盘旋。眉心那一点银痣，近日总是时不时微微发烫。

　　“阿宁，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娘亲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

　　昭宁抬眼，小声摇头：“没什么。就是……总觉得以后会发生不好的事。”

　　父母只当是孩童胡思乱想，柔声宽慰几句，便催他早些歇息。

　　熄灯之后。

　　少年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梁，耳边仿佛还回荡起梦里那声撕心裂肺的“师父”。

　　是谁在呼喊？

　　那个人，是自己吗，还是另一个人？

　　还有玄衣的漂亮哥哥，他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过往，却只把温柔留给自己。一想到或许有一日会和他分开，昭宁心底便堵得发慌。

　　窗沿轻响，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窗边。

　　沈执没有推门进屋，只是隔着窗纸，静静望着榻上那道小小的轮廓。

　　昭宁立刻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翻身坐起，赤着脚跑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裹挟草木的凉意吹进来。

　　“哥哥。”少年压低声音唤他。

　　沈执弯下腰，目光与窗内的他相对，月色落在他墨色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纠结。

　　“阿宁。”

　　“是不是，会有人再来抓我？”昭宁直接开口，孩童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沈执沉默片刻，没有再刻意欺瞒。

　　“会。”

　　“仙门不会善罢甘休。此地已经不再安全。继续留在这里，你的爹娘，镇上所有无辜的人，都会被卷入灾祸。”

　　昭宁身子微微一颤，小手攥紧窗框，指尖泛白。

　　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要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爹娘，离开熟悉的小镇街巷，离开所有人间烟火。

　　他舍不得。

　　可他也明白，留下来便是大祸。

　　“那……我要去哪里？”

　　沈执望着他难过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

　　“随我走。”

　　“我可以寻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远离仙门视线，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

　　“只是那样，你便要舍弃如今的爹娘，舍弃这一段凡尘俗世。”

　　这是最两难的抉择。

　　一边是今生予他温暖血肉亲情，一边是步步紧逼的生死危机。

　　昭宁垂着长睫，眼眶慢慢泛红。

　　他才五岁，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早早面对这般取舍。

　　“我舍不得爹娘。”少年嗓音微微发颤，“我不想他们受伤，可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见他这般模样，沈执心口如被利刃碾过。

　　前世凌昭，从来都是牺牲自己成全旁人，把所有苦楚独自咽下。

　　轮回一世，这份善良依旧刻在神魂骨血之中。

　　“我知道。”沈执声音放得极轻，“我不会逼你立刻抉择。给我们几日时间。”

　　“我会护住这里，争取最后的安稳时光。只是风暴越来越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昭宁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伸出小手，穿过窗缝，轻轻抓住沈执的衣袖。

　　夜色寂静，二人隔着一扇木窗，默然相对。

　　……

　　短短三日，转瞬而过。

　　这三日，沈执加倍守在小院周边，布下层层隐匿结界，遮掩昭宁神魂气息，隔绝天机推演。

　　他陪着昭宁，好好过完这俗世最后的时光。

　　白日，陪他去河滩捡石头，看山间流云，坐在老树下听镇上老人讲坊间传说。

　　昭宁尽量装作如常的模样，陪父母吃饭说笑，可眼底那层淡淡的忧愁，怎么也掩藏不住。

　　爹娘渐渐察觉孩子心事重重，几番追问，昭宁却不知该如何诉说，那些仙魔轮回，说出来只会被当做孩童胡言。

　　第四日黎明。

　　远方天际，隐隐飘来数道璀璨仙光。

　　比上一次来的声势浩大得多。

　　这一回，仙门来了。

　　不再是偷偷窥探的探子，而是堂堂正正，踏云而来。

　　整座云隐镇，都被一层淡淡的仙道威压笼罩。

　　百姓惶惶不安，纷纷走出家门，仰头望向云层之上流光溢彩的仙门队列。

　　沈执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抬眸望向天际，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层层黑雾缓缓升腾而起。

　　这一次，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昭宁从屋内跑出来，冲到沈执身侧，紧紧攥住他的袖口。

　　小镇百姓惊恐的喧哗声在耳边四起，云层之上，威严的仙音轰然落下，响彻整座小镇。

　　“凌昭残魂转世，速速现身！”

　　“莫要依附邪魔，祸乱凡尘！”

　　山雨，已然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