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1、旧影惊尘梦，宿命始初醒 秋深叶落，

　　秋深叶落，岁序安然。

　　自沈执驻足云隐镇，四季轮转倏忽又是一年。

　　昭宁已满五岁。

　　小小少年眉目愈发清秀，骨相渐开，清雅端宁，一眼望去，俨然是缩小版的凌昭风骨。只是眼底永远干净澄澈，无半分前世的隐忍风霜。

　　五年人间安稳，五年无声守护。

　　沈执敛尽魔渊杀伐，褪去魔尊戾气。

　　他住在小镇最僻静的竹院，不与人往来，不涉俗世因果，白日随昭宁步履，夜里立窗下守他安眠。

　　整整两年。

　　昭宁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巷口永远等候的玄衣身影，习惯了危难时无声化解的顺遂，习惯了晚风里独属于他的清寂气息。

　　旁人不知这位神秘男子是谁，唯有小昭宁心底清清楚楚——

　　这是护着他的漂亮哥哥。

　　是他莫名心安、本能亲近的人。

　　可安稳岁岁之下，宿命暗潮，早已悄然涌动。

　　归墟残魂自带三世前尘，纵然轮回封存记忆，神魂烙印，永世不灭。

　　随着昭宁年岁渐长，神魂愈发稳固，那些被封存的过往碎片，开始隐隐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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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秋雨淅沥。

　　雨打窗棂，声声轻响。

　　小镇静谧安然，家家户户灯火渐熄。

　　昭宁卧于榻上，沉沉入眠。

　　白日跟着邻里孩童跑闹，身心疲惫，睡得极熟，眉心却轻轻蹙着，似是梦魇缠心。

　　梦里无云隐镇，无青瓦小院，无温柔晚风。

　　是漫天黑雾，是万古长夜。

　　是冰冷肃穆的寒玉殿，是摇曳欲灭的孤灯。

　　梦里有白衣人影，身姿清瘦单薄，立在血色满地的魔宫战场。

　　背影孤寂，隐忍落寞，无声承受万千刀兵、漫天指责。

　　看不清面容，却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神魂发颤。

　　少年立于永夜魔渊，红衣染血，满眼癫狂悲痛，嘶哑哭喊着一声——

　　“师父——！”

　　这一声凄厉破碎，穿透梦境，直直撞进昭宁沉睡的识海。

　　轰——

　　细碎的画面轰然炸开。

　　洗仙池刺骨寒水、十年幽暗囚禁、大殿猜忌隔阂、少年跪地无助、最终漫天燃烧的银白色神焰……

　　一幕幕，一帧帧。

　　快得抓不住，却痛得刻骨。

　　“唔……”

　　榻上的昭宁轻轻闷哼一声，小小身子骤然蜷缩，眉心银痣隐隐发烫，泛出极淡的银光。

　　睫毛剧烈轻颤。

　　明明是安稳孩童身，梦里却涌上无尽酸涩、无尽委屈、无尽别离之痛。

　　那是不属于他今生的情绪。

　　是凌昭封存百年的苦，是师徒半生错过的憾。

　　院外廊下。

　　沈执立在雨里。

　　玄衣被细雨微湿，身姿挺拔孤冷，一如魔渊百年独守。

　　他本如常守夜，可瞬息之间，神魂骤紧。

　　他清晰感知到，屋内少年神魂动荡，旧魂碎片冲破封印，前尘旧梦，提前苏醒。

　　沈执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骤然发慌。

　　不要。

　　别想起。

　　别忆起那些痛、那些伤、那些生离死别。

　　他宁可他一生懵懂平庸，岁岁无忧，也不愿他再被前世宿命缠缚半分。

　　他推门而入，无声落至榻边。

　　五岁的小小少年，睡得不安稳，眼角竟沁出了极浅的湿痕。

　　梦里哭声未尽，细碎呓语，模糊不清。

　　“别……走……”
　　“不要……散……”

　　字字软糯，却字字戳心。

　　沈执俯身，指尖微颤，极轻拭去他眼角湿意。

　　黑眸沉沉，翻涌无尽心疼与慌乱。

　　“阿宁，别怕。”

　　他低声安抚，嗓音轻得像叹息，动用微薄魔元，温柔抚平他动荡的神魂。

　　“只是梦。”

　　“都过去了。”

　　“今生无别离，无消散，无血海刀兵。”

　　“我在。”

　　他掌心温热，气息安稳。

　　榻上躁动不安的小小少年，似是被这熟悉至极的神魂气息安抚，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蹙起的眉眼渐渐舒展，重新陷入安稳熟睡。

　　梦魇褪去，风雨平息。

　　可沈执心知——

　　躲不掉了。

　　封印已裂，旧影已出。

　　昭宁的宿命，开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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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雨过天晴，天光清亮。

　　昭宁一觉醒来，眼底带着浅浅茫然。

　　梦里画面模糊不清，抓不住具体人影，却残留着深入骨髓的难过与空落。

　　心里空空的，酸酸的，像是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又像是……丢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他揉了揉眼睛，穿戴整齐，小跑冲出房门。

　　一如往常，巷口老树下，玄衣身影静静而立。

　　沈执望着他跑来的小小身影，眼底温柔如常，不露半分昨夜心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

　　平静岁月之下，宿命齿轮，已然悄然转动。

　　“哥哥。”

　　昭宁跑到他面前，仰着清秀小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懵懂困惑。

　　“我昨晚做了好奇怪的梦。”

　　沈执垂眸，轻声应：“嗯？什么梦。”

　　“我梦见很黑很黑的地方，有很长很长的夜。”

　　昭宁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语气软软的：

　　“还有……有人一直在等。等了好久好久。”

　　沈执心口微涩。

　　是我。

　　是我在魔渊，等了你三百年。

　　昭宁抬头，清澈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轻声喃喃：

　　“哥哥，那个人……是不是你？”

　　一语落地。

　　秋风骤停，光阴微顿。

　　五岁孩童无心一语，道破三生宿命。

　　沈执身躯微僵，久久无言。

　　原来轮回洗得掉记忆。

　　洗不掉神魂相契，洗不掉宿命羁绊，洗不掉跨越万古的遥遥等候。

　　他蹲下身，平视着懵懂少年，眼底盛着三百年风雪，盛着两世深情。

　　良久，轻轻应声。

　　“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生生世世，都是。”

　　旧梦初醒，前尘渐启。

　　温柔守护的安稳岁月，自此，将缓缓掀开被封存三百年的——师徒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