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32、风声藏旧忆，仙踪寻旧痕 一语落罢，

　　一语落罢，秋风卷着落叶盘旋落地。

　　昭宁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望着沈执。

　　孩童尚且不懂何为三生轮回，不懂何为三百年苦等，可神魂深处那股沉甸甸的酸涩，却真实地压在心头。

　　“等我……”他小声重复一遍，小手无意识攥紧身上布衣的衣角，“那我从前，在哪里？”

　　沈执喉间微涩，许多话堵在胸口，不敢全盘道出。

　　若是将魔渊血战、神魂燃尽、师徒恩怨尽数摊开，眼前这具尚且稚嫩的凡躯，根本承受不住那样沉重的过往，神魂很可能直接崩损。

　　他只能避过血淋淋的真相，伸手，轻轻抚过少年柔软的发顶。

　　“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长夜，有风雪，发生过很多不好的事。”

　　“如今你来到人间，便是脱离了那些苦难。”

　　昭宁似懂非懂，眉头依旧微微蹙起，昨夜梦里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反反复复闪现，白衣的背影、漫天银白的火光、撕心裂肺的呼喊，碎片零零散散，拼不出完整模样，却每一幕都让他心口发闷。

　　“我还会梦见那些吗？”昭宁抬眼问道。

　　“会。”沈执并不欺瞒，语气低沉，“残魂烙印刻在神魂之中，梦拦不住。但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往后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晚，我都会守在你的榻边。

　　不让前世的悲苦，再一次将你吞噬。

　　……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流淌。

　　云隐镇的烟火寻常，朝暮更迭。

　　可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昭宁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寒玉殿摇曳的烛火，有时是遍地染血的战场，有时是一道白衣之人孤独伫立的背影。

　　梦境零碎混乱，醒来之后大多记不清细节，唯独情绪留存下来——委屈、孤寂、放不下的牵挂。

　　他越来越依赖沈执。

　　白日里会跑去找他，拽住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琐事；夜里若是被噩梦惊醒，不用出声，窗外便会传来那道熟悉安稳的气息，惶惶不安的心，便会慢慢安定下来。

　　昭宁的父母看在眼里，心中颇多疑惑。

　　自家孩子自小就亲近这个来路不明的玄衣男子，几番试探询问来历，沈执都淡淡避开，只说偶然途经此地，喜爱小镇风物。

　　凡人肉眼看不穿魔气，只觉这人气质出尘，不像凡俗世人。

　　父母心中顾虑，却也看见，只要此人在，昭宁便平安喜乐，从未遇过灾祸，便也默许了二人来往。

　　平静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

　　三百年岁月流转，仙门早已重建兴盛。

　　当年魔渊一战的旧事，被记载于仙门古籍之中。有修士推演天机，捕捉到一缕微弱的、属于昔日苍月神尊凌昭的神魂气息。

　　消息悄然在仙门高层流转。

　　有人忌惮，有人觊觎，有人心中存着旧怨。

　　数名仙门修士，循着神魂微弱的线索，一路追踪，慢慢靠近了青州云隐镇。

　　这一日午后。

　　昭宁正和镇上孩童在河滩边玩耍，捡着五彩卵石，笑声清脆。

　　沈执立于不远处的老槐树上，玄色衣袍隐在枝叶之间，默默看护。

　　忽然之间，他双目骤然一凛。

　　数道隐晦的仙光，自天际远方掠过，盘旋在小镇上空，正在搜寻神魂的方位。

　　仙门，找过来了。

　　三百年过去，他们依旧没有放过凌昭。

　　哪怕如今他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间孩童。

　　沈执周身一瞬泛起淡淡的黑雾，滔天魔煞险些外泄，又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若是在此地开战，法术余波会撕碎这座安稳小镇，昭宁的凡人父母，镇上无辜百姓，都会死于非命。

　　绝对不能在这里动手。

　　河滩之上，昭宁眉心的银痣猛地发烫，一阵莫名的寒意席卷全身，他停下玩耍，茫然抬头望向天空。

　　“好冷……”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来自高空的窥探，那目光冰冷，带着算计，让他本能地心生畏惧。

　　沈执身形一晃，瞬间落至河滩，伸手将昭宁护到自己身后。

　　垂落的玄色衣袖，将少年严严实实遮挡住。

　　他抬眼望向云层深处，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下冰封一般的冷厉。

　　不要碰他。

　　这一世，我拼尽一切，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云层之后，几道仙影察觉到魔尊的气息，皆是心头巨震。

　　万万没有想到，魔尊沈执，竟然会守在这一座平凡小镇之中。

　　“是沈执！”

　　“凌昭的残魂，果真就在此处！”

　　仙门修士互相传音，惊疑不定。

　　当年魔渊一战，玄宸身死，他们亲眼看见凌昭神魂燃尽消散。谁能料到三百年之后，竟然还能寻到转世之身。

　　一边是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尊，一边是昔日神尊转世。

　　局面，瞬间绷紧。

　　昭宁躲在沈执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小脸贴着他的后背，心脏砰砰直跳。

　　梦里那些刀兵纷争的模糊感受，在此刻，和现实重叠。

　　安稳人间，终究还是被前世的因果寻上门来。

　　沈执低头，轻声对身后的少年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阿宁，别怕。”

　　“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