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29、 凡尘逢初雪，人间遇旧归 魔渊三百年

　　魔渊三百年长夜，一瞬翻覆。

　　那一缕清润气息极轻、极淡，像是隔着万世云烟，若有若无，却精准撞进沈执沉寂三百年的神魂深处。

　　他静坐寒玉殿三百年，心如枯潭，无波无澜。

　　可这一刻，整片死寂的心湖，轰然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的气息。

　　是凌昭。

　　绝对没错。

　　三百年前神魂燃尽、消散风中，天道言之凿凿，不入轮回、永世无踪。沈执信了整整三百年，守了整整三百年，熬得魔渊万古孤寂，熬得自身情爱几乎化作尘埃。

　　可原来——

　　他回来了。

　　以凡人之躯，落于红尘。

　　沈执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垂落，三百年不曾动荡的墨发微微拂动。眼底沉寂已久的荒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焦灼、不敢触碰的狂喜。

　　“来人。”

　　他声音轻得发颤，是三百年从未有过的起伏。

　　殿外魔将躬身入内，恭敬垂首：“尊上。”

　　“封锁魔界诸事。”沈执目光穿透黑雾，望向遥远人间方向，“本尊，入凡尘一趟。”

　　魔将大惊：“尊上！人间气运繁杂，仙门余势尚在，您身份至尊，万万不可轻易涉凡！”

　　三百年安稳，魔尊从不离魔渊半步。

　　谁也想不到，今日会突然执意下凡。

　　沈执却未曾回头，黑眸执着坚定。

　　“我等了三百年。”

　　“没有什么，能再困住我。”

　　话音落下，他周身黑雾轻轻一卷，身形瞬间消失在寒玉殿中。

　　万古魔渊，第一次群龙无首。

　　只因魔尊，要赴一场隔世重逢。

　　……

　　人间，青州云隐镇。

　　暮春将尽，初夏初临。

　　细雨绵绵，青山含雾，小镇青瓦白墙，溪水绕村，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无纷争，无仙魔，无血海深仇。

　　镇中一户寻常人家，三年前夜半得子。

　　当年那缕从归墟挣脱、漂泊三百年的残魂，落于此地。

　　不是女身。

　　是清隽骨相，是少年旧魂。

　　是他的——凌昭。

　　父母为他取名，昭宁。

　　取昭雪前尘，岁岁安宁。

　　如今三年光阴过，昔日襁褓婴孩，已是眉目清软的小小男童。

　　昭宁生得极白极净，眉眼清隽柔和，依稀带着前世神尊的疏离骨韵，却褪去了半生风霜苦涩。眉心一点浅淡银痣，是神魂转世唯一不变的印记。

　　他失了所有前尘记忆。

　　不知仙魔，不知恩怨，不知三百年魔渊孤等，不知自己曾是那个担尽苍生、受尽委屈的白衣神尊。

　　他只是人间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孩童，干净、软糯、无忧亦无惧。

　　此刻雨歇初晴。

　　小院落英缤纷，青草带露。

　　昭宁穿着一身素色小布衣，蹲在院角，小小的手指轻轻碰着草尖的雨珠。睫毛又长又软，垂落下来，安静得像一幅水墨小画。

　　“娘亲，草草有水。”

　　孩童音色清软温润，像极了前世那人清冷温和的声线，只是此刻稚嫩纯粹，不染半分沧桑。

　　院门口光影轻轻一晃。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立在巷口。

　　沈执尽数收敛周身魔煞，掩去滔天魔尊威压，一身孤冷清寂，静静凝望着院中小小身影。

　　三百年未见。

　　他的师父，他的凌昭。

　　此刻化作人间稚子，安然无恙，岁岁天真。

　　眼前小小男童，骨相眉眼与前世一模一样，却再也没有隐忍负重，没有遍体鳞伤，没有身不由己。

　　从前的凌昭，清冷孤绝，心怀苍生，独苦自身。

　　如今的昭宁，懵懂安然，眼底只有清风花草，岁月温柔。

　　咫尺之隔，隔了一世轮回，隔了三百年血海孤寂。

　　沈执站在原地，心口又酸又烫，眼眶微涩。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他宁愿凌昭生生世世做这无忧凡人，再也不要回归那座困住他一生的神位、那片吃尽苦头的前尘。

　　“阿宁……”

　　他极轻低唤，嗓音沙哑温柔，压着三百年积压的思念。

　　院中孩童似是神魂相契，猛地抬头。

　　清澈干净的眼眸，直直望向巷口的玄衣人。

　　眉心银痣微微发烫。

　　陌生的街巷，陌生的人。

　　可他偏偏觉得熟悉。

　　熟悉得像是刻在魂魄里的羁绊，跨越生生世世，从未离散。

　　昭宁愣了愣，小小身子踉跄起身，一步步跑到院墙边上，仰着白净清秀的小脸，望着巷口的人。

　　孩童声音软软清清：“哥哥？”

　　一声哥哥。

　　颠覆了前世师徒名分，抹平了十年隔阂恩怨。

　　沈执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颤。

　　从前，他卑微跪他，唤他师父。

　　如今，隔世初见，他唤他哥哥。

　　宿命轮转，身份颠倒，前尘归零。

　　唯独缘分不减，执念不散。

　　昭宁见他不说话，也不胆怯，只是乖乖仰着头，认真看着他，轻轻再问：

　　“漂亮哥哥，你找谁呀？”

　　沈执缓步上前，蹲下身。

　　高大身影放得极低，温柔迁就着眼前小小的孩童。

　　他克制住所有触碰的欲望，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黑眸深处盛着三百年孤灯长夜、无尽风霜。

　　最后，尽数化作一句温柔低语。

　　“我找你。”

　　“我是……专门来寻你的人。”

　　跨越魔渊万古长夜，踏遍三界千秋风雪。

　　此生无仙魔，无纷争，无别离。

　　余生岁岁，我护你，岁岁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