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28、第二卷 渡魂归墟 人间岁岁春

　　人间岁岁春山绿，魔渊年年夜风寒。

　　世人皆道，当年魔渊一战，恩怨了结，正邪归序。

　　仙尊殒身，奸佞伏诛，魔尊独守深渊，万古孤寂。

　　可天地有道，轮回有私。

　　神魂燃尽者，本应飞灰湮灭，再无踪迹。

　　可那一缕残存于天地缝隙的残魂碎影，未曾消散，未曾入尘。

　　沉寂岁岁，终有归墟渡魂之机。

　　前尘爱恨未断，师徒宿命未结。

　　一别经年，万般留白。

　　这一世——

　　愿残灯重明，故人重归。
　　愿十年旧憾，终得圆满。

　　第二十八章万古守长夜，残魂落尘寰

　　三百年后。

　　魔渊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沉沉永夜。

　　黑雾笼天，阴风彻骨，终年无春无夏，无星无月。

　　寒玉殿香火不绝，袅袅青烟缠绕着案前两块灵牌，岁岁年年，从未断绝。

　　三百年了。

　　三界更迭数次，人间沧海桑田，仙门重振宗门，新的道义流传世间。

　　唯有魔渊，停留在三百年前那场血色终局，再也未曾变过。

　　沈执依旧端坐魔宫。

　　他褪去了当年暴戾癫狂，褪去了爱恨偏执。

　　三百年孤寂，磨平了魔尊一身杀伐戾气，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淡漠与空冷。

　　玄衣依旧，墨发如昔。

　　长生不死于旁人是极致奢望，于他，是彻骨刑罚。

　　是让他永远活着、永远记得、永远无法释怀的囚笼。

　　他日日坐在玉榻边。

　　抚摸着榻沿早已冰凉的纹路，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殿宇。

　　三百年前，凌昭便是在这里，卧病静养，忍尽伤痛，缄尽苦衷。

　　也是在这里，苏望干干净净的少年赤诚，被阴谋碾碎，被乱世吞没。

　　“又是一年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三百年不曾与人言说的荒芜。

　　“人间又是春来。”

　　“你们还不回。”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冷风，吹动殿中烛火，明明灭灭，摇曳孤影。

　　这些年，魔界昌盛，万魔臣服。

　　他是三界最强的魔尊，无人敢逆其锋芒，无人敢扰其深渊。

　　他平定三界余乱，约束魔众不扰人间，守得天地三百年太平。

　　世人畏惧他、敬畏他、却无人知晓。

　　这位执掌万魔、威震四海的尊主，所求从不是权位，不是盛世。

　　他只求一场不可能的重逢。

　　天道说，神魂燃尽，不入轮回。

　　他便信了三百年。

　　也等了三百年。

　　……

　　三界夹缝，归墟之境。

　　这是天地最虚无缥缈的地界，不在仙籍，不在魔渊，不在人间。

　　容纳世间所有散落残魂、未绝执念、未尽前尘。

　　三百年前，凌昭以身燃神元，看似神魂俱灭。

　　可无人知晓。

　　他最后一丝执念残魂，未曾消散。

　　那一缕魂丝极淡、极弱、细碎如萤火，漂浮在归墟缝隙，历经三百年岁月冲刷，堪堪未灭。

　　支撑他不散的，是两桩执念。

　　一桩，放不下沈执半生孤苦、十年冤屈。

　　一桩，亏欠苏望赤诚性命、少年初心。

　　归墟无岁月，不知春秋。

　　残魂浑浑噩噩，浮沉三百年。

　　直到今日。

　　归墟天际，忽然落下一道温润天光。

　　天地法则轻响，轮回暗序重启。

　　那缕漂泊三百年的残魂碎影，被天光包裹，裹挟着未尽的前尘旧念，冲破归墟虚无，坠入凡尘俗世。

　　……

　　人间，青州，云隐小镇。

　　暮春时节，烟雨朦胧。

　　小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远离仙门纷争，远离魔界杀伐，是世间最安稳平和的一隅。

　　镇中一户寻常人家，夜半产房啼哭。

　　一声清浅啼哭，划破雨夜寂静。

　　女婴落地，眉眼清绝，肤色莹白，眉心一点极淡的银白碎痣——

　　那是前世神尊神魂残留的独有印记。

　　产婆抱过孩子，连连称奇：“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娃娃，生得仙气盈盈，将来定是个有福之人！”

　　无人知晓。

　　这一介凡间普通女婴，躯体之中，藏着三百年前覆灭天地的白衣神尊残魂。

　　只是残魂太过微弱，历经轮回重塑，前尘记忆尽数封存，神魂懵懂，前世爱恨恩怨、师徒纠葛、血海痛苦，一概清零。

　　从此世间。

　　再无苍月神尊凌昭。

　　唯有人间凡女，新名——昭宁。

　　取，昭雪前尘，岁岁安宁之意。

　　……

　　魔渊寒玉殿。

　　原本沉寂无风的大殿，骤然一阵轻颤。

　　烛火猛地暴涨一瞬，青烟骤然乱序。

　　静坐百年不动的沈执，身形骤然僵住。

　　漆黑沉静的眼底，三百年不变的荒芜死寂，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极淡、极熟悉、刻入骨髓神魂的清润气息，跨越千山万水、跨越仙魔两界、跨越轮回岁月，轻轻飘入魔渊。

　　微弱至极，却无比真切。

　　是他等了三百年的人。

　　沈执缓缓抬眸，黑眸深处掀起三百年未曾有过的惊涛骇浪。

　　指尖微颤，掌心发凉。

　　他低声喃喃，语气隐忍，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凌昭……”

　　“你回来了。”

　　三百年长夜孤寂，三百年万古空等。

　　原来天道非绝。

　　原来执念未尽，终有归期。

　　人间烟雨新生，魔渊长夜逢明。

　　隔了一世轮回。

　　他们，终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