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烬》沈项逢

11、山海隔余生，岁岁独寒凉 破晓天光刺

　　破晓天光刺破苍月宗沉沉雾霭。

　　一夜喧嚣落幕，满地狼藉残痕。

　　仙门众人立在残破山门之前，神色犹带惊惧，无人再敢上前半分。

　　沈执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白衣，玄衣染血，周身魔气肃杀凛冽，压得整片天地寂静无声。

　　方才那句「永不见你」，像一把生生劈开岁月的利刃。

　　斩断师徒名分，斩断半生牵绊，斩断所有年少温柔与赤诚。

　　恩不抵恨，情不敌伤。

　　从此仙是仙，魔是魔。

　　两两相望，再无瓜葛。

　　凌昭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眼帘半阖，听见那一句永不见你时，心口比昨夜坠仙台酷刑更痛百倍。

　　神骨碎裂尚可熬愈。

　　人心碎裂，再无生机。

　　他微微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好。”

　　“如你所愿。”

　　三个字，耗尽他所有力气。

　　也耗尽了他余生所有期盼。

　　沈执眸光骤紧，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酸涩与暴戾，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抱着人，缓缓转身，背对万千仙门，背对苍月旧土，背对十年前所有温柔过往。

　　黑雾席卷而来，覆尽山河。

　　“今日我魔军退界。”

　　“但苍月宗、百家仙门——”

　　“你们欠他的，我沈执，记永世。”

　　字字落地，冰霜彻骨。

　　话音落，魔雾翻涌卷天，万千魔兵随之退离苍月山境。

　　不过瞬息，云海空空，煞气散尽。

　　只留满目破败山门，和一地未干的血色。

　　仙门死寂良久，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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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渊，魔宫。

　　万载幽暗，终年无月无光。

　　这里是三界至阴至寒之地，是世人唾弃的罪恶深渊，也是沈执如今唯一的归处。

　　殿内寒石铺地，漆黑肃穆，空旷得没有半分人气。

　　沈执将凌昭轻轻安置在寒玉榻上。

　　昔日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三界神尊，此刻虚弱无力，静静侧卧，满身血痕斑驳，脸色惨白如纸。

　　四大法器的余罚依旧残留在他经脉之中，神元破碎，修为大跌，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溃散，彻底陨灭。

　　沈执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前，他在寒峰小院，日日仰望师父背影，步步追随，寸寸不离。

　　十年后，他身居魔宫至尊位，手握生杀大权，却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静静守着他残破的余生。

　　爱恨缠骨，念念成魔。

　　他恨他当年一剑取舍。

　　更疼他今夜碎骨偿还。

　　“凌昭。”

　　他低声唤他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人听见的哽咽。

　　“你倒是洒脱。”

　　“一句如我所愿，就真的打算，从此两不相干？”

　　无人应答。

　　榻上人呼吸微弱，沉沉昏睡，陷在无尽的虚弱与疼痛里。

　　沈执垂眸，指尖悬在他伤痕累累的腕间，迟迟不敢落下。

　　他是魔尊，手握万千杀伐，可面对这一人，终究束手无策。

　　他能屠尽仙门百家，能颠覆三界秩序，能踏碎世间正道。

　　唯独治不好他与凌昭之间，早已烂入骨髓的伤痕。

　　良久，他终是俯身，指尖极轻、极小心，替他拭去脸颊残留的血痕。

　　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

　　与他满身暴戾魔威，格格不入。

　　“你想收场。”

　　“我偏不。”

　　“你说永不见面。”

　　“我偏要——囚你余生，守你余生，看着你岁岁年年，记得欠我的所有。”

　　爱恨两难，放也难，守也难。

　　他不愿再主动奔赴，自取难堪。

　　却更舍不得放手，任他孤身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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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月山，寒峰。

　　数日后。

　　苏望缓缓醒来。

　　少年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他师父。

　　遍寻寒峰，空无一人。

　　庭院寂静，草木萧瑟，曾经岁岁温暖的院落，只剩满目冷清。

　　他辗转打听，才从师姐云纾口中，听闻了坠仙台一夜酷刑、魔尊带人离去的所有经过。

　　少年跪在空旷院落之中，红了眼眶，泪落青石。

　　他知晓师父温柔隐忍，知晓师父一生向善。

　　却从未想过，师父这一生，竟活得如此辛苦，如此孤苦。

　　为宗门忍辱百年，为徒弟碎尽神骨，为世间正道负尽自身。

　　云纾立在他身后，满目苍凉，轻声叹息：

　　“世间最不公，莫过于，守道之人最苦，行善之人最伤。”

　　“凌昭一生护苍生，到头来，苍生负他，宗门弃他，唯留一身伤痕，半生骂名。”

　　寒峰再无白衣客。

　　世间再无旧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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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无声，缓缓流淌。

　　仙门依旧光鲜亮丽，日日宣讲正道大义。

　　无人再提当年冤案，无人再提坠仙台惨状，无人再提那位被正道辜负、被世人遗忘的白衣神尊。

　　唯有魔渊深处。

　　终年幽暗，不见天光。

　　沈执独坐魔宫高位，日日望着玉榻上静养之人。

　　凌昭伤势恢复得极慢。

　　神元碎裂难以修补，常年体虚畏寒，大多时日都是昏沉沉睡。

　　偶尔清醒，也只是静静望着魔宫漆黑穹顶，不言不语，眼底一片荒芜。

　　他不再问世事，不再论正邪，不再念苍生。

　　半生为国为民，为道为世。

　　落得满身伤痕，满心疮痍。

　　如今只剩一身残破躯壳，困于魔渊，囚于爱恨，止于余生。

　　师徒二人，同处一宫。

　　却如隔山海，岁岁无言。

　　他不主动靠近。

　　他不刻意疏离。

　　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师徒。

　　如今两两沉默，两两相望，两两寒凉。

　　沈执看着他苍白孤寂的侧脸，心底日日重复那句旧问——

　　若是当年。

　　你不顾一切带我走。

　　该多好。

　　可世间从无重来，命运从无如果。

　　风吹魔渊，岁岁荒凉。

　　一人残躯卧榻，岁岁沉寂。

　　一人独坐高位，岁岁孤寒。

　　爱恨未尽，恩怨未平。

　　余生漫长，只剩——

　　山海相隔，两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