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珠宝》茉下君

3、第 3 章 交易成立

　　深夜，两辆越野车从灯火璀璨的辖区一路向北，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了连路灯都是奢侈的贝灵路113号。
　　昏黄暧昧的彩灯映照下，一块“野莓公馆”的牌匾在街边摇摇欲坠。
　　车辆缓缓停下。
　　与昏沉的晏照柳并排而坐的伊布斯打了个手势，同车的驾驶员立刻走了下去。
　　紧接着，另一辆车的三名士兵也走了下来，四个人手持机枪，正好从四个角度把手住了这两辆车。
　　伊布斯打开顶灯，从一个密码箱里抽出了一支针剂。
　　令人牙酸的液体抽取声让意识不清的晏照柳本能地挣扎起来。
　　她还没有忘记临走前西梵亚的那番话。
　　“葡萄糖而已，别动。”伊布斯冷声道。
　　晏照柳挣扎的力道小了几分。
　　很快，男人将针头插入女孩因瘦弱而极为显眼的静脉血管，把葡萄糖注入其中。
　　晏照柳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张沾满烟味的毛毯被扔到了她的身上。
　　男人收回针管，放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杜绝了所有可能的血液污染。
　　“凯利斯，听着。”
　　见晏照柳已经清醒了意识，伊布斯拿出一份档案，在昏暗逼仄的车厢里，告知她来自上位者对她的“处决”。
　　“Operation 231，将Moros传入东国，”伊布斯一句话带过任务内容，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个无依无靠的蒂海难民，压根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这不过是西梵亚的恶趣味，“伊特先生给了你一个月的期限，如果完不成，我们会再见面。”
　　说完，伊布斯又抽出了另一支针管和一包等待稀释的晶莹粉末，“当然，你可以拒绝，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气若游丝的晏照柳，看着那袋不必多言的粉末，瞳孔微缩。
　　虽然在蒂海的红灯区，毒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她到底是生父生母的孩子，即使她不曾踏足那片土地，可是从他们的遗物中，也能知道这个东西的极端可怖之处。
　　活个人样，是她在蒂海最低的要求。
　　晏照柳哑着嗓子，干涩开口，“我答应你们。”
　　伊布斯并无多少情绪地放下针管，从档案袋里抽出了一沓文件。
　　他当着晏照柳的面，一一展示：
　　印着女孩照片与姓名“凯利斯”的身份证件，野莓公馆的租赁合同，还有记录着公馆里的每一位“员工”的姓名和照片……最后，才是需要晏照柳签字画押的任务合同。
　　晏照柳知道，这是在威胁她。
　　但她无所谓，这些东西于她的性命而言，都没那么重要，即使是那张身份证件——
　　作为无政府地带的蒂海，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合法证件。那张ID卡还是自己十五岁时，洛瓦伊打算让她参与接客，才带去某国话事人的领地街区办理的。
　　那办理人员也不是个负责的，收了钱，压根没管她们说了什么，反手就是一个10岁的年龄给她登记上了。
　　晏照柳知道自己的东国血统让她看起来显小，但也没有那么离谱。
　　可就和“凯利斯”这个她并不太喜欢的名字一样，ID卡上登记错误的年龄，也没什么关系。
　　因此，伊布斯这些人真以为已经十九岁的她是野莓公馆未成年的雏妓也无所谓。
　　这反倒给了本就想要挣脱这里的晏照柳一个机会。
　　晏照柳颤抖着伸出手，拿着笔在文件上签下了“Kaelis”这几个字母，然后在伊布斯的操控下，用印泥摁上了手指印。
　　“哗哗！”
　　伊布斯甩了两下合同，将东西又一一放回了文件袋。
　　“你走吧，凯利斯小姐，三天后会有人来找你对接。”
　　晏照柳拿开脏污的毛毯，抖着腿二话不说地打开了车门。
　　在她刚要下车的一瞬间，只听身后自从见了西梵亚就一直装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带着戏谑的腔调地对她说道：“找个医生好好看看，最好别生病。”
　　“生病”这个词，听着就不怀好意。
　　晏照柳没有回话，头也不回地关上了车门。
　　眼看着她走上狭窄的楼道，守在周围的四名士兵，也重新坐上了车。
　　两辆越野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砰砰砰！！”
　　晏照柳抖得上气不接下气，毫不客气地用力拍打着落了锁的房门。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但眼下满是憔悴乌青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开锁，露出了一条门缝。
　　晏照柳不等她看仔细，用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扯开房门，往里面倒去。
　　“凯利斯！”女人一惊，赶紧伸手接住虚弱的女孩。
　　“把金奇乌给我叫来……”
　　杜嘉娜不敢耽搁，赶紧将人扶进屋里，对着身后闻声赶来的其他人说道：“快去楼上叫金先生下来！”
　　“是……是！”别的姑娘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楼梯跑去。
　　……
　　晏照柳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泛白的晨日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酒精的气味在狭窄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她定了定神，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那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身上。
　　“金奇乌。”
　　男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没清理完的针线。
　　他很瘦，瘦到双颊和眼眶都肉眼可见的凹陷着，一头与晏照柳如出一辙的黑色短发却是卷曲着耷拉在他的额头和肩膀，虽然高挺如雕塑的鼻梁和标准的眉眼依旧称得上一句五官俊朗，但涣散死寂的双瞳，令他看起来颓唐又萎靡。
　　“金奇乌，我想走。”
　　这是一句东国话。
　　这个精神不济的男人闻言，扯了扯灰败的唇角，用同样的语言回应道：“你走啊。”
　　说完，他又转回身去，继续清理被晏照柳的血肉弄脏的器具和纱布。
　　看着男人缓慢生硬的动作，晏照柳动了动眉，“……你又吸了？”
　　金奇乌收拾的动作顿了顿，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答道：“昂。”
　　“知道你不喜欢，我进来没抽。”金奇乌说着，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两下，条件反射地想去兜里拿裹好的烟卷。
　　晏照柳笑了，“谢谢你治我的时候，没有把我开膛破肚。”
　　她在这里见过不少成瘾的人，他们神志不清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别这么说，”金奇乌平静道，“我吸的时候有把第二道房门锁上，没人进得来，我也出不去。”
　　晏照柳沉默。
　　半晌，金奇乌淡然的声音响起，“我改不了了，你不明白。”
　　晏照柳盯着泛黑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地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得回去。”
　　“……”金奇乌将所有器械整理好，扣上了锁，“嗯。”
　　“你得回去。”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
　　停业三天的野莓公馆又开张了，贝灵路上的其他店铺对此感到非常不悦。
　　虽然这家店自从两年前换了老板，遣散了许多漂亮的员工，客流量就大不如前，但却奇迹般的没有倒闭，反倒将头顶的三层楼也整租了下来，也不知道新琢磨出了什么赚钱勾当，令人眼红得很。
　　因此，三天前，她们店那个小老板被当众押上一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汽车时，让好些人快意了一把。
　　可没想到，她竟然活着回来了。
　　傍晚，体力还未恢复的晏照柳正躺在床上休息，房间外一阵喧哗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她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拐杖，有些吃力地来到门口，打开房门。
　　“怎么了？”
　　“凯利斯！”只见一个和洋娃娃一般精致的姑娘哭着上前，一下子跪倒在晏照柳跟前，身上的衣服没有系好，隐约露出了里面青青紫紫的痕迹。
　　但她并不是为自己哭泣，“快救救杜嘉娜吧！快救救杜嘉娜吧！”
　　“金医生不开门！我去求洛瓦伊妈妈给杜嘉娜找大夫，她不肯！可是杜嘉娜、杜嘉娜真的、真的快不行了！”
　　晏照柳早在她说救杜嘉娜的时候就往前走了，她听着艾若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抓着拐杖的那只手已经青筋隆起。
　　“今早我和杜嘉娜出门买早餐，杜嘉娜碰到了一个以前干的那地方的熟客，那个男人要她陪，杜嘉娜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但是那个男人给了高出七倍的价，她就跟那个男人走了。”
　　“我以为她很快会回来，结果——刚才——她——有人把她放在了公馆门口！杜嘉娜——杜嘉娜快不行了！”
　　晏照柳听到杜嘉娜“以前干的那个地方”时，心头就猛地往下一坠。
　　杜嘉娜是五年前从另一个城区逃过来的，她才是伊布斯口中的“雏妓”，并且是要陪人吸食毒品的那种。
　　五年前，洛瓦伊刚刚翻身做老鸨，急需一批漂亮的姑娘，二话不说就把街上流浪的杜嘉娜带了回来。
　　两年前晏照柳上位，受生父母遗物的影响，她的有些观念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遣散了一批有毒瘾又不愿戒毒的“员工”，又让剩下愿意戒毒的姑娘完成戒断，戒断成功后，才让她们正常出行。
　　如今已23岁的杜嘉娜，今年才真正走出了曾经的“雏妓窝”。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杜嘉娜就又回到了曾经的路。
　　晏照柳顾不得腿上的疼痛，镇定下来，用曾经的经验向一旁哭个不停的艾若吩咐道：“叫人一起把浴桶装些常温水抬过来，不要太多。”
　　“好。”艾若提起裙摆就往后厨跑去。
　　路上，晏照柳又顺手叫上了两个等待客人的姑娘，匆匆忙忙地来到了野莓公馆的门口。
　　直到亲眼看到杜嘉娜的模样，晏照柳才知道，艾若的那句“放在门口”，有多么的仁慈——那根本不是“放”，就是一个“扔”，人不如狗，弃之曝野。
　　纵使是有所准备的晏照柳，见状也不忍地撇过了脑袋。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经验丰富的女人，在看到熟悉的人被这样对待时，也有一瞬间的不忍。
　　一张破布搭在浑身赤裸且肤色发红的女人身上，随着她不断抽搐的动作，原本盘起的发包早已零散开来，纵横错落的伤口遮住了手臂上的针孔，针尖状的瞳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令人不敢细看。
　　然而，衣不蔽体的胴体在贝灵路的街道上并不是什么罕见物，应该说，在整个蒂海地区，这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因此，即使傍晚的贝灵路人来人往，也并没有多少人对这里行注目礼。
　　可晏照柳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这里“不正常”，她闭了闭眼，梗着嗓子开口，“把杜嘉娜，搬进来。”
　　两个女人毫无异议，立刻俯身将已无意识的杜嘉娜搬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