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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面人 接下来的五 ...
接下来的五天,沈砚几乎把楚云深的生活轨迹刻进了骨头里。
每天清晨六点半,楚云深从燕京大学教师宿舍出来,去东门外的早点摊买两个烧饼一碗豆浆,边走边吃,经过未名湖时停下来喂一会儿鱼。七点二十准时进办公楼,一直待到中午十二点,其间偶尔有学生来访,偶尔有同事串门,偶尔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看到忘记时间。下午的安排不太固定,有时候去“东亚共荣文化研究会”开会,有时候去琉璃厂逛旧书店,有时候待在办公室批改学生作业。晚上如果没有应酬,他会在宿舍待到十点左右熄灯。
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教授。
沈砚每天换不同的衣服、不同的路线,有时候扮成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胡同口,有时候装成修鞋的匠人在路边支个摊,有时候干脆穿件学生装混进校园里。他把自己藏在北城这座古城的千万种面孔后面,像一滴水融进海里,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楚云深行动轨迹的盲区里。
但沈砚也知道,楚云深多半早就发现他了。这五天里,他们有三次在人群中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上目光,楚云深每次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但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骗不了人。沈砚甚至怀疑,楚云深每天早晨在未名湖边喂鱼时故意多站一会儿,就是为了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换位置。
十一月二号傍晚,沈砚收到周明远通过秘密渠道递来的消息:森川大佐的专列将于五号凌晨三点抵达西直门货运站,随行护卫约一个中队,车上有四个固定哨位,巡逻间隔十五分钟。专列停靠期间将进行设备检修和补给,预计停留至六号上午。
随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手绘的专列车厢布局图。沈砚在灯下展开图纸,用红笔标出第三节车厢的位置、窗户朝向、周边警戒点的覆盖范围。第三节车厢是全封闭的铁皮车厢,只有一个车门,两扇窗户都装了铁栅栏,从外面硬闯几乎不可能。唯一的突破口是车顶的通风口——图纸显示通风口直径约六十公分,勉强可以容一个身材偏瘦的人钻进去。
沈砚量了量自己的肩宽,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肩宽超过四十五公分,那个通风口对他来说太窄了。
除非有人从里面接应。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通风口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楚”字。
第二天一早,沈砚再次来到燕京大学,这次他没有藏在暗处,而是直接走进了楚云深所在的那栋办公楼。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做出一副请教问题的学者模样,敲开了三楼最东边那扇门。
楚云深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请进。”
沈砚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这间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古籍和新书混杂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墨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楚云深的书桌正对着窗户,桌面上摊着几本摊开的书和一叠手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森川的专列布局图我拿到了。”沈砚将线装书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第三节车厢是封闭式铁皮车,只有车门能进,有锁,窗户有铁栅栏。但车顶有个通风口,直径六十公分。”
楚云深在椅子上坐下来,听完后思考了几秒:“六十公分……你进不去。”
“对,进不去。”沈砚直视着他,“所以我需要你在里面接应我。”
楚云深的眼神微微一变。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沈砚耐心地等着,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听着远处传来上课的铃声。
“五号凌晨的专列护卫安排我知道,我那天晚上正好有一个文化研究会的晚宴,森川的副官佐藤会出席。”楚云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借送佐藤回专列的名义混上车,然后找机会留在第三节车厢里接应你。”
“安全吗?”
“不安全。”楚云深坦率地说,“但如果运气好,我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佐藤一般会在车厢里处理公文到凌晨两点左右才睡,等他睡了我可以从车厢后部潜到通风口下方,把通风口的铁栅栏拆掉。你从车顶进去,拿了东西就走,前后最多五分钟。”
沈砚算了算时间:“如果佐藤两点睡,我两点二十从车顶动手,两点二十五下去,两点三十离开。够吗?”
“够。”楚云深说,“但有一个问题——保险柜的密码。”
“你知道?”
“只知道一部分。”楚云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森川的习惯是用日期做密码。这个是他在东京的办公室保险柜密码,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换。如果换了……”他抬眼看了看沈砚,“你有别的办法?”
“有。”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细如发丝的工具,“德国造的保险柜,我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密码对不上时用听诊器听锁芯,但需要时间;另一种是直接用强酸腐蚀锁芯,但会留下痕迹。”
楚云深拿起一根细工具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用第一种吧。如果密码不对,你尽量用听的,动静小一点。车上全是敌方兵,一旦被发现……”
他没说完,但沈砚明白他的意思。一旦被发现,两个人都走不了。
“我会小心。”沈砚说。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柔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影中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楚云深侧着脸看窗外,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颗泪痣在光影里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沈砚。”楚云深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们这次成功了,森川会不会起疑?”
“会。”
“那我的身份——”
“我会给周站长建议,行动后尽快安排你撤离。”
楚云深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如果我不想撤呢?”
沈砚一愣:“为什么?”
“我在这个位置待了一年多,明年森川在华北的‘文化宣抚’计划才真正铺开,我现在走了,接替我的人撑不起那么大的局。”楚云深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而且疫苗样本的最终验证需要时间,森川手里的细菌株系清单我还没有全部拿到,现在就撤,前面一年全白费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情报站资料里对楚云深的描述——“‘青鸟’系我方在北城最高级别情报员,长期处于敌营核心,风险极高”。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想撤”,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他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事,而只是“我今天不想吃烧饼”之类的小决定。
“你会死的。”沈砚说。
“活着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楚云深笑了笑,“但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沈砚别过脸去,看着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脊。他忽然很想伸手拉住楚云深,把他从这间办公室里拽出去,拽到安全的地方去,让他活着,让他好好地活着。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楚云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有些事情确实只有他能做。
“那你自己小心。”沈砚最终说。
“当然。”楚云深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递给沈砚,“这个你拿回去看,里面夹了些东西。明天晚上我在研究会晚宴上见到佐藤之后,如果有新的情报,我会在老地方留给你。”
沈砚接过书,低头一看,是本《楚辞》。“离骚”那篇的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完整,颜色黄得透亮。他不知道楚云深什么时候捡的,不知道这片叶子是不是碧云寺那棵古银杏上的,他只知道自己接过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楚云深的手,楚云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沈砚拿着书走出办公楼,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穿过燕京大学的校园,经过未名湖时停了一下,看见湖面上倒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和半个月亮。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楚辞》,翻开“离骚”那篇,夹着的银杏叶滑落出来。沈砚接住叶子,借着路灯的光看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信芳斋,每日申时。”
信芳斋是琉璃厂一家专卖碑帖拓片的店铺,沈砚以前去踩过点,知道那家店的后院连着一条通往陕西巷的暗道。楚云深选那里做联络点,显然也是看中了那条退路。
沈砚将银杏叶小心地夹回书里,继续往前走。北平的夜风吹得他面颊发凉,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从西山碧云寺那个下午开始点燃,烧了五天,越烧越旺——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不敢承认。
十一月四号下午,沈砚去了琉璃厂信芳斋。
这家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橱窗里摆着几张发黄的碑帖拓片。沈砚推门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用毛笔在红纸上写春联,头也不抬地说:“客官随便看。”
沈砚扫了一圈店里的陈列,走到一个摆满汉碑拓片的角落,随手拿起一张《张迁碑》的拓本翻看。约莫等了五分钟,店堂后面的布帘一掀,楚云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上戴了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两个人没有打招呼。楚云深走到柜台边,对那个写春联的中年人说:“老赵,我前几日订的那套《石门颂》拓片到了没有?”
中年人抬头:“到了到了,在后院放着呢,楚先生您跟我来。”
楚云深跟着老赵掀帘子进了后院,沈砚在店里又站了片刻,然后也跟了进去。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装裱用的木框和宣纸。老赵把他们带到后院的厢房里,关上门,自己退出去守在了通往前院的过道口。
“佐藤那边有新消息。”楚云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昨晚晚宴上他喝了不少酒,跟同僚闲聊时透露了一些细节——森川随行的专列上除了‘樱花计划’第一阶段方案,还有一份华北日军高层的人事变动密令。如果可能的话,一起拿到手。”
沈砚接过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潦草的手绘简图,标注了第三节车厢内部的布局和保险柜的大致位置。和军统站给的那份图比起来,这份更细节——连保险柜旁边挂着一幅什么画、角落里放了几箱文件都标了出来。
“人事变动密令放在哪里?”
“佐藤没说,但据我推测,森川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单独存放。”楚云深指了指简图上的一个位置,“保险柜里可能只有‘樱花计划’方案,真正的密令也许在别的地方,比如他的随身公文包。但佐藤说他最近几天一直拎着同一个皮箱,箱不离手,应该也有问题。”
沈砚将简图上的细节记在脑子里,然后仔细折好放回袖中:“我会在车上多留两分钟检查那个皮箱。”
“两分钟……风险很大。”
“总比漏掉重要情报好。”
楚云深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今晚会最后一次确认通风口的状况。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凌晨两点二十,我在第三节车厢里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的目光在厢房昏暗的光线中相遇了。外面传来老赵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楚云深朝沈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笃定,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砚,”他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砚从后院侧门离开信芳斋,拐进陕西巷,混进了暮色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忽然停下来,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他做特工七年,大大小小的行动执行过上百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该因为一次任务紧张成这样。
但他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他紧张的不是那列专车,不是那些日本兵,不是保险柜的密码或密令的存放位置——他紧张的是楚云深。明天凌晨,楚云深会站在第三节车厢里接应他。那节车厢里全是敌人,每一个转角都可能撞上巡逻的哨兵,楚云深一个人在里面多待一秒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沈砚睁开眼,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心里把行动方案过了一遍又一遍,力求把时间压缩到最短。他发誓,明天凌晨他从车顶跳进那节车厢的那一刻起,到他们离开那里的每一秒钟,他都不会让楚云深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晚上回到住处,沈砚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注射针剂备了三支以防万一,开锁工具全套,小型听诊器一个,夜行衣和攀爬用的绳索,以及一把消音手枪。他将所有东西分装在三个不同的口袋里,确保行动时能最快取出。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备用的逃跑路线:从西直门货运站翻墙出去往南,穿过一片民房区到新街口,那里有军统站安排好的接应车辆。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沈砚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北平城防图看了很久,然后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毛笔。
他想了很久,落笔只写了八个字:“若我未归,替我护他。”
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压了火漆——用的是他自己的私印,一枚小小的篆书“沈”字。他把信封放在书架最上层那本新《诗经》的旁边,手指在那本《诗经》的扉页上轻轻按了按,好像能隔着书页摸到“与子成悦”四个字的凹痕。
然后他吹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十一月五日凌晨两点,沈砚出现在西直门货运站的围墙外。
夜色浓稠如墨,货运站内亮着几盏昏暗的白炽灯,把停靠在轨道上的黑色专列车厢照出模糊的轮廓。哨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一队从东往西,一队从西往东,交叉巡逻。沈砚贴在围墙阴影里数了数哨位,和情报吻合。
他沿着围墙移动到最暗的一段,攀上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内的杂草丛中。货运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他猫着腰在阴影间穿行,逐渐接近专列停靠的位置。第三节车厢的车顶离地面大约四米,沈砚从口袋里取出带钩的绳索,甩了两圈,钩子稳稳扣住车顶边缘的金属棱条。
他顺着绳索攀上去,伏在车顶,将耳朵贴在铁皮上听了片刻。车厢内隐约有说话声,但隔着一层铁皮听不真切。沈砚在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缓缓移向通风口的位置——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栅栏,四角用螺栓固定在车顶。
他取出螺丝刀,准备动手拆卸螺栓,忽然听见通风口下方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栅栏从里面被顶开了。
楚云深的脸出现在通风口下方,他穿着日本军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头上扣着一顶军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见沈砚的时候,他微微点头,然后把栅栏完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
沈砚收好工具,身体蜷缩,顺着通风口无声地滑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他迅速环顾四周——第三节车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两侧各有一排铁皮储物柜,中间过道大约一米宽。通风口正下方是一个堆满文件箱的角落,正好形成死角。楚云深站在他身边,指了指车厢中段那个半人高的铁灰色保险柜,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
两人没有说话。沈砚蹲到保险柜前,将听诊器贴紧锁芯,开始转动密码盘。楚云深在他身后保持着警戒,目光反复扫过车厢两端的门缝,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缴获的南部手枪。
密码盘转动了三圈半,沈砚听见锁芯中传来细微的“咔嗒”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整最后一位数字——日期密码对上了前半段,最后一位差了半个齿位。他抿紧嘴唇,将听诊器压得更紧一些,捕捉着锁芯金属构件之间最细微的咬合变化。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沈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车厢外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能听见楚云深站在身后发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声。
突然,锁芯里传出一声清晰而流畅的“咔嚓”。
沈砚握住保险柜把手,缓缓拉开。柜门没有上第二道锁——森川显然对自己这部德国保险柜的密码信心十足。保险柜里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叠纸质文件,用牛皮纸袋封着,袋面上用日文写着“樱计划第一阶段性报告”。下层是一个扁平的金属匣子,匣面压着同样的一枚樱花印章。
沈砚将牛皮纸袋取出,塞进内袋,又拿出那个金属匣子试了试重量和摇晃的手感——里面应该是胶卷或者微型底片。他将匣子也收好,然后迅速关好保险柜门,恢复密码盘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楚云深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去看那个皮箱。沈砚猫着腰挪到窗边,皮箱没有上锁,他轻轻掰开搭扣,翻开箱盖。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他翻开衣物,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绒布包着的硬物。
他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皮面笔记本,封面上烫着金色的日文“极机密”字样。沈砚快速翻了几页——是华北敌方高层的人事调动记录,涉及七位师团长和十几位联队长的更换安排,其中甚至包括一位被秘密调回本土“接受审查”的少将。
沈砚将笔记本和绒布一起收进口袋,合上皮箱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楚云深,点了点头。
楚云深转身往通风口方向走,沈砚跟在他身后。就在这时,车厢尽头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日语交谈声——有人正朝这节车厢走来。
楚云深的眼神骤然一紧。
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对上,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达成了共识。楚云深转身疾步走到车厢中部,拉开一个储物柜的门,示意沈砚进去。沈砚几乎没有犹豫就闪身缩进储物柜里,楚云深将柜门关上,然后又从旁边一个柜子里扯出一件军大衣搭在外面做伪装。
脚步声越来越近。楚云深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文件箱旁边,做出一副偷闲抽烟的模样。车厢门被推开时,两个穿日军军服的士兵探头进来,看见楚云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毕竟楚云深在文化研究会里跟日本军官们混得很熟,这些卫兵见过他陪佐藤回来。
其中一个士兵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大意是“楚先生还没走啊”。
楚云深笑着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佐藤君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送回来顺便抽根烟。你们辛苦了。”
两个士兵笑了笑,没有进来,把门重新带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砚在储物柜里等了大约十秒,听见楚云深轻轻敲了两下柜门,才推门出来。他后背出了层冷汗,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朝楚云深比了个“走”的手势。
两人再次回到通风口下方。楚云深先踩着文件箱上去,探出半个身子确认车顶无人,然后朝沈砚伸手。沈砚抓住他的手,借力攀上通风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翻上车顶。
凌晨两点的寒风瞬间灌满了领口。沈砚将通风口的栅栏重新扣好,虽然来不及上螺栓,但至少恢复了原位。他转头看向楚云深——夜风把他的军帽吹歪了,露出半截被汗水浸湿的额发,那颗泪痣在月色下像一粒冰冻的露珠。
楚云深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走。”
沈砚将绳索收回,两人从车尾方向分别翻下专列。沈砚落地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楚云深已经消失在货运站堆放木箱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被夜风吞没了。
他不再停留,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快速穿越货运站,翻出围墙,在新街口找到接应车辆。车子驶离时,沈砚靠在座椅上,摸到怀中那叠文件硬挺的边角,才终于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
车窗外的北城在夜色中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灭不定。沈砚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通风口下方楚云深仰头看他的那张脸——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像带着火,泪痣在微微颤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摸了摸手腕,隔着衣袖感觉到虎口上那道月牙形旧疤正在隐隐发烫。
那是十年前楚云深在他手背上咬出来的。当时他疼得龇牙咧嘴,楚云深说:“留个记号,免得你以后忘了我。”
十年了,他没忘过。
以后大概也不会忘。
有些需要改动,北平还有其他之类的改了改,但是太多了,懒得改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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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双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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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个预收文,大家可以蹲好《山河诡事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