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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欲赴山河,难舍稚人 仪仗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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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归城,天光盛亮。
虞凛入宫交割军务、复命述职完毕,隔日便早早回了将军府。
阔别两载,庭院草木依旧,唯独膝下稚女长开不少,亭亭立在廊下,眉眼明艳如初。而身侧伫立的少年,早已褪去初入府时的青涩单薄,十二岁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稳有度,文武皆修,气度俨然,是他亲手认下、悉心栽培的义子,亦是他早已敲定、将来承袭将门风骨、镇守将军府的继承人。
一家团聚,本是满堂温情。
待闲话温存落幕,虞凛敛了笑意,正色看向立在一旁的陆瑜。
“阿瑜。”
他语调沉肃,带着军人独有的果决:“我此次归京,奉旨整顿京营禁军。你自幼习武,心性坚韧,不负将门子弟风骨。即日起,随我入军营历练。”
“陆家忠骨,虞家荣光,往后,便由你接续扛起。”
一语落定,满院风声俱静。
陆瑜脊背微挺,垂眸躬身,神色平静却笃定:“孩儿遵命。”
他早有预料。
两载安逸相伴,不过是偷来的温柔朝夕。他身负两代将门期许,亦是虞凛亲认的义子,生来便该披甲砺刃、镇守山河。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虞悦所有的骄纵、所有的底气、所有无人敢欺的安稳,尽数来自将门军功、铁血威名。
伯父年岁渐长,沙场风霜耗损身心,早已不复盛年。
他日伯父老矣,朝野局势万变,若无人接续这份荣光,无人守住将军府的权势,无人替她撑起这片天地,她从前所有肆无忌惮的底气,终将尽数崩塌。
他舍不得她半分受辱、半分委屈。
所以他必须去。
替她入军营,替她砺锋芒,替她守住所剩的将门荣耀,替她护住往后一生的安稳底气。
可这番深沉心思,八岁的虞悦全然不懂。
她只听懂了一句——哥哥要走了。
要离开将军府,离开她身边,要跟着爹爹奔赴刀枪铁血的前路。
虞悦脸上的笑意瞬间寸寸褪尽,脸色煞白,方才重逢的欢喜顷刻荡然无存。
她猛地冲上前,挡在陆瑜身前,抬头望着虞凛,眼底瞬间蓄满泪意,又急又怨,带着孩童最直白的崩溃与质问:“爹爹!不行!不能带哥哥走!”
虞凛微怔,未曾想素来黏他、敬他的女儿,会当众与他置气。
“悦儿,不许胡闹。”
“哥哥是将门义子,本该入营历练,承继风骨,这是他的前程,也是他的本分。”
“我不管!”
虞悦红了眼眶,泪水簌簌砸落,声音哽咽又执拗,字字皆是委屈的控诉:“两年前,是爹爹把哥哥带回我身边的!”
“是你把他送到我府里,陪着我、护着我、陪着我过了整整两年!”
“现在两年刚过,你就要把他带走!爹爹偏心,我不许!我不要哥哥走!”
两年春秋,朝朝暮暮。
她熬过爹爹不在的孤寂长夜,熬过旁人的嘲讽欺凌,所有安稳、所有欢喜、所有心安,全是陆瑜给的。
爹爹是守护天下山河的英雄,可陆瑜,是只守护她一人的归处。
她刚刚拥有长久的陪伴,刚刚习惯岁岁有他,骤然听闻别离,五脏六腑皆是酸涩慌乱。
她闹、她哭、她倔强抗拒,用尽所有孩童的任性,只想留住身边唯一的温暖。
虞凛看着女儿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底泛起酸涩无奈,一时无言。
陆瑜看着身前哭得肩头颤抖的小姑娘,心口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疼惜席卷而来。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颤抖的小手,俯身温柔安抚,嗓音压得极轻,带着万般不舍,却不改既定心意:“阿悦,别哭。”
“我只是入营历练,不是永别。”
“我会像伯父从前一样,常常给你写信,岁岁报安,绝不会让你空等。”
从前他许诺沙场归信,如今将要成真。
可虞悦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眉眼,抱着他的腰身死死不肯撒手,哭得愈发委屈狼狈:“我不要信!”
“哥哥忘了吗?我才八岁,我不识字!”
一句稚嫩的话,瞬间击碎所有温柔期许。
他写万千书信,寄万般相思,可她年幼懵懂,字字句句,全然看不懂。
旁人别离,尚可笔墨传情。
唯独他们,一旦分离,山海相隔,书信无用,音信渺茫。
她读不懂他的牵挂,看不到他的思念,等不到他的归途。
只剩日复一日的等待,和空空荡荡的府邸,重蹈从前孤苦无依的覆辙。
虞悦将整张小脸埋在他衣襟里,死死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软糯的嗓音满是惶恐与哀求:“我不识字……我看不懂你的信……”
“哥哥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府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两年相依为命,早已刻入骨血。
她不怕爹爹远行,因为爹爹本就是家国山河的守护者。
可她怕陆瑜走。
因为陆瑜,是独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与偏爱,是她两年孤凉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星光。
陆瑜僵在原地,抬手轻轻拢住她单薄的脊背,眼底温柔尽数化作隐忍的酸涩。
他何尝舍得。
可山河责任、将门宿命、她余生的安稳底气,桩桩件件,都由不得他任性停留。
他要奔赴沙场,替她守住将门荣光,替她撑起一世安稳。
唯独亏欠她一场岁岁不离的陪伴。
庭院风过,落木萧萧。
少年拥着痛哭不止的稚女,明知前路山河万里,身不由己。
可心底最柔软的执念,自始至终,唯有一个虞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