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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聘至朱堂,寸寸诛心 次日天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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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朗,霜风收寒,却是将军府最刺心的一日。
圣旨赐婚既定,吉日将近,丞相府依礼行大聘之仪。
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自长街行来,绫罗珠玉、龙凤喜器、纳采六礼,摆满将军府前阶庭。规制隆重,朝野瞩目,是文官之首迎娶将门嫡女的体面,是帝王文武制衡的完美落子。
满堂红绸,满眼喜庆,衬得整座朱门庭院,荒诞又寒凉。
虞凛端坐主位,神色沉敛。陆瑜立在侧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眼底霜色深重,昨夜庭中泣泪的沉恸未消,周身凝着化不开的压抑。
这是他归京后,第一次直面这场婚典。
也是他、虞悦、苏文彦三人,此生第一次正式相见。
虞悦晨起梳妆,刻意描了浅淡眉眼,唇间匀了暖色,褪去连日沉寂孤凉。她今日格外鲜活、格外温顺,甚至比年少任何时候都更明媚热闹。
她要所有人放心。
要父亲宽心,要陆瑜安心。
要让他们看见,她好好的、她无碍、她接受宿命、她能安然入嫁。
厅堂迎客之际,她步履轻盈上前,挽住虞凛的臂弯,语气是从前惯有的娇憨撒娇:“爹爹今日辛苦了,府中宾客繁杂,爹爹久坐乏累,可要饮茶歇歇?”
温顺、贴心、鲜活,一如未逢变局、未受制衡的年少光景。
转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陆瑜,她眉眼弯弯,笑意清亮,故意凑得近了些,带着从前肆无忌惮的亲昵:“哥哥久别归京,还未曾与我好好说话呢。我不日便要成婚,往后规矩缠身,怕是再无闲暇嬉闹,不知哥哥可有为我备下新婚贺礼?”
一句话,轻快明媚,半是撒娇,半是熟稔。
看似随性打趣,实则是她拼尽全力撑起的伪装。
她要告诉陆瑜——我没有颓靡,没有崩溃,没有被宿命打垮,我还是从前那个爱笑、爱闹、会跟你讨要偏爱礼物的虞悦。
陆瑜垂眸看她。
看她眼底刻意点亮的光亮,看她强撑出来的活泼娇态,看她明明心口淌血,还要故作无恙的模样。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酸涩剧痛,几乎窒息。
他太懂她。
她越是明媚,越是隐忍。
越是热闹,越是绝望。
宾客入堂,丞相夫妇携嫡子苏文彦缓步而来。
苏文彦一袭青衫儒雅,容貌俊秀,书卷气十足,只是眉眼间自带文人刻板的清高,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轻鄙与自持。
一番寒暄、礼度往来,长辈落座叙谈婚嫁礼制、世家情面、朝野规矩。满堂宾客周旋笑语,唯独三人角落独处,空气凝滞紧绷。
虞悦守礼而立,分寸周全,率先颔首淡笑:“苏公子。”
礼数周全,疏离得体,无半分逾矩,亦无半分亲近。
可就是这寻常称呼、寻常应答,落在苏文彦眼中,依旧是将门女子不知收敛、不懂避嫌。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与身侧陆瑜过于熟稔的距离,唇角微抿,斯文语气,字字带刺,当众出言规劝:“虞小姐如今婚期已定,即将入主相府为宗妇。男女授受有别,分寸礼法,还当谨记。”
一句开篇,便压来满身规矩枷锁。
虞悦笑意微僵,转瞬便敛去,垂眸温顺认错:“是我失了分寸,公子见谅。”
她忍了。
不争、不辩、不闹。
从前的她,受不得半分委屈,有人轻辱半句,必要怼回去、必要恃宠张扬。
可如今,她不敢、不能、不配。
苏文彦见她温顺退让,愈发理所当然,句句诛心,层层否定她从小到大的所有天性:
“听闻虞小姐自幼性情张扬,爱策马郊野、随性肆意,行事赤诚坦荡,不拘闺阁小节。只是将门野性,终究难登大雅。”
“相府书香传世,主母当端庄持重、静守庭闱、恪守礼教。往后成婚入府,还需收尽满身桀骜,褪去山野习气。策马追风、肆意嬉闹,皆非主母该有的姿态。”
字字温和,句句刻薄。
字字诛心,全盘否定。
立在一旁的陆瑜,浑身骤然冰冷。
旁人不知,他心知肚明——
她的策马追风,是他手把手教的骑术。
她的肆意张扬,是他十年岁岁纵容宠出来的天性。
她的赤诚热烈、明媚坦荡,是他护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舍不得半点磨灭的模样。
他拼尽一切,就是想护她一辈子随心而活、肆意烂漫。
想让她永远策马长风、眉眼明亮,永远不用拘礼、不用温顺、不用隐忍。
可如今,旁人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他十年宠溺、她半生天性,尽数归为粗鄙、野性、上不得台面。
从今往后,她要为这场皇权制衡的婚事,磨尽棱角、收敛天性、压抑本真。
她再也不能肆意大笑、策马天涯。
再也不能恃他偏爱、任性骄纵。
再也不是那个被他护得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陆瑜静静立在原地,面色平静无波,无人窥见他眼底濒临崩裂的血色。
可心底早已寸寸溃烂、鲜血淋漓。
他眼睁睁看着旁人规训他的阿悦。
看着旁人否定他亲手养出来的温柔与鲜活。
看着他视若珍宝的天性,被书香门第视作污点陋习。
最痛的是——
他无能为力。
皇权赐婚,礼制如山,名分既定。
他是臣,她是待嫁宗妇。
他连开口辩驳、替她撑腰的资格,都没有。
满堂喜庆红绸,宾客笑语喧哗。
虞悦温顺隐忍,硬装明媚无恙。
苏文彦斯文冷情,步步规训、句句轻贱。
陆瑜静默伫立,心如刀割、血泪暗流。
一场盛大聘礼,
是朝野眼中的文武和美。
是他们三人此生无解的,悲凉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