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笑语掩泪,庭夜霜沉 暮色沉落, ...
-
暮色沉落,霜风敛尽长街余喧。
虞凛与陆瑜踏尘归府,朱门深庭静立如故,两载离别,满目依旧,唯独人事早已翻覆沧桑。
虞悦立在府阶之下,望见两道熟悉身影的刹那,即刻敛去心底所有沉凉哀绪。
她面上扬起浅淡温软的笑意,妆容干净素淡,无半分刻意浓艳,看着一如从前那般鲜活热忱,快步上前相迎。
从前年少骄纵,迎人是雀跃张扬;如今故作热烈,只为掩尽满心疮痍。
“父亲归府辛苦了!”
她声音清亮,叽叽喳喳如往昔,褪去数月沉寂孤凉,眼底看似盛满重逢的欢喜,转头又看向身侧清瘦挺拔的少年,语气软糯关切:“哥哥一路奔波,长途疾驰,可曾受累?身上……有没有添新伤?”
她问得寻常自然,像从前无数次归府问安一般,亲昵坦荡。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这句问话里,藏着她日夜悬心的惦念,藏着她不敢触碰的疼惜。
陆瑜抬眸望她。
眼前少女笑语嫣然,眉眼温顺,忙前忙后引路,步履轻快,仿佛这数月独守深府、承压忍泪、绝境煎熬,从来不曾发生过半分。
他眼底沉沉,心口酸涩骤然翻涌,喉间发紧,只轻轻颔首,低声应:“无碍。”
三人移步膳堂。
桌案温菜齐备,热气袅袅,暖意融融。府中仆从尽数退下,一室安静,只剩父女兄妹三人相对而坐。
虞悦全程未有半分沉默,频频开口闲话家常,问边关风雪、问军中起居、问归途顺遂,句句琐碎温和,刻意填满所有空荡缝隙。
她手持银箸,熟稔地为父亲夹菜,又侧身替陆瑜布下温热菜肴,动作自然妥帖,一如经年旧习。
“边关天寒,父亲多吃些暖食。”
“哥哥一路风霜劳顿,好好补一补身子。”
笑语浅浅,动作温软,热闹得仿佛仍是从前岁岁无忧的寻常朝夕。
可满桌温热,掩不住三人各自心底的寒凉。
虞凛看着眼前强装明媚的女儿,看着她刻意热闹、刻意懂事、刻意安稳的模样,心底揪着一阵阵发疼。
他常年戍边,最懂朝堂风霜、皇权诡谲。
他知这一纸赐婚,将女儿困入何等绝境;知她孤身留守京城数月,熬过多少流言冷眼、孤寂长夜;知她人前端庄持家、从容有度,人后独吞所有惶恐绝望。
她今年不过十七。
本该肆意烂漫、策马随心、被人捧在掌心度日,却早早学会了藏泪、隐忍、周全、伪装。
膳室温气氤氲,虞凛看着她温柔忙碌的侧脸,终是压不住心底酸涩,嗓音微哑,轻声叹道:“悦儿,是为父对不住你。你一人留在京城,受苦了。”
短短一句,轻如羽,重如山。
猝不及防的体谅与疼惜,瞬间击穿虞悦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她手中动作微顿,眼底温热骤然上涌,眼眶唰地泛红。
积压数月的委屈、孤独、绝望、隐忍,险些顷刻崩塌。
可她终究咬着舌尖,硬生生将所有泪意尽数憋了回去,垂眸浅浅一笑,声音轻稳无波:“女儿不苦。”
“父亲镇守北疆,保家国安宁。哥哥浴血沙场,护山河无虞。边关风雪厮杀,出生入死,那才是真的苦。”
“我安居府中,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何来受苦之说?”
字字懂事,句句周全。
她不敢哭,不敢颓,不敢让归来的二人再为她忧心分毫。
虞凛看着她泛红却强撑清明的眼尾,心底长叹,万般愧疚无奈,尽数凝在沉默之中。
一旁陆瑜静坐席前,全程缄默无言。
他静静看着她强装的热闹、硬撑的温顺、隐忍的泪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太懂她。
她从前从不会这般刻意周全,从不会强颜欢笑,从不会咬牙忍泪。
她的骄纵是真的,明媚是真的,可如今的懂事、隐忍、伪装,全是被绝境逼出来的。
一顿晚膳,满室烟火温热,却藏着三人无解的沉恸。
笑语在外,血泪在内。
夜深人静,膳席散去。
虞悦回了闺房,方才强撑的笑意尽数褪去,独留一室寒凉寂静。
而庭院霜风正浓。
陆瑜独自立在空旷庭院之中,月色清寒,落霜铺地,树影萧疏。
白日朝堂敲打、圣旨威压、无解宿命、长街对望、晚膳强欢,所有情绪在此刻彻底翻涌上来。
他肩头旧伤隐隐作痛,皮肉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想起她方才红着眼眶,却温柔说自己不苦的模样。
想起她人前叽叽喳喳、明媚热忱的伪装。
想起她孤身守府、独熬绝境,从不诉半分委屈。
想起他拼尽半年血战、满身伤痕,最终依旧无能为力,只能奉旨归来,亲手看她入局。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
素来隐忍克制、沙场浴血不曾落泪的少年将帅,此刻脊背微颤,双目通红。
滚烫的泪水,无声砸落,渗入脚下寒霜。
没有声息,没有哽咽,只有满院清霜,接住他满腔破碎的无力与深情。
他赢沙场,赢敌寇,赢朝野盛名。
唯独赢不了天命,赢不了皇权,赢不了她的余生安稳。
庭院沉沉,月色寒凉。
一人独坐闺中,敛泪自苦。
一人独立霜庭,泣无声泪。
咫尺相隔,两两煎熬。
岁岁情深,终究奈何不得天命半分。